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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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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六月末,唐樸顯在至關重要的一場戰役中受了重傷,被士兵們擡回了營地,在經歷了三天三夜的廝殺後,謝硯取下敵軍主將首級的消息傳遍了邊境,當謝硯帶著蠻敵的請降書回到營地時,整個營地的士兵都歡呼了起來。

這也是第一場只有謝硯一人領軍的戰役,只有一路跟著謝硯的人才知道他這一路走得有多麽不容易,最張揚不羈的少年將軍卻偏偏要在穩健老道的老將羽翼下成長,唐大將軍照耀在將士們身上的光芒讓太子這重身份變得無足輕重,謝硯敬唐將軍,心裏卻肯定有所不甘。

有很多個日子,士兵們看到謝硯夙興夜寐地練習揮槍,甚至有好幾次,看到謝硯在練錘。

在所有的冷兵器中,最難駕馭的武器便是鐵錘,鐵錘穿透力極強,對鐵盾等防禦型鐵器造成的傷害極大,當鐵錘對上其他武器,除了弓箭,所有的武器都無法與之抗衡,也並不是所有士兵都能拿得動、揮舞得動鐵錘的。

謝硯在京城的時候,很少練鐵錘,一是這武器沒練好傷身體,二來沒有人會強制要求他用這樣的武器上陣殺敵,謝硯是太子,是主將,不需要像沖鋒的士兵一樣浴血奮戰,至死方休,他需要的是運籌帷幄,掌控局勢,若是對戰有頹勢,謝硯得學會明哲保身。

而當謝硯開始練錘,也就意味著他打算奮力一搏,戰局有頹勢時,他不會再率先考慮自己的退路,而是破釜沈舟,殺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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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隊伍中有很多唐樸顯的部下,他們對謝硯的態度慢慢改觀,當他們看到戰場上那個浴血而戰、永不退縮的少年將軍,揮舞著鐵錘擊退了敵人數十步時,他們體內塵封許久的熱血也在那一刻點燃。

沖出去!殺遍蠻敵為國戰!殺出去!開疆擴土是豪傑,無畏無懼才是狼子野心!

這一仗打得酣暢淋漓,邊境的六月狂風不止,刀槍劍錘激起沙礫無數,層層黃沙又被冰冷而銳利的弓箭射穿,隨著沒入盔甲肌膚的箭聲,大元國的鼓聲和顏色鮮明的旗幟浩浩湯湯地進入了敵國的城池。

三天三夜,謝硯帶著兵隊,一連攻下了蠻敵兩座城池,這才收了兵,留了人在這兩座城池善後,自己帶著部分人馬回了主營地,將敵國的請降書放在了躺在床上的唐樸顯手邊。

唐樸顯被人攙扶著坐起身,看著請降書很是欣慰,他自知自己沒辦法再帶兵了,如今謝硯能力不輸於他,將來一定大有作為,可以放心地將邊境交給謝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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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唐樸顯的營地後,謝硯才步伐緩慢地回了自己的營帳,揭開門口厚重的簾布,還沒走到床邊,謝硯腳下就是一個踉蹌,一條腿軟了下去,整個人的重心開始往旁邊傾倒。

若不是謝硯快速扶住了一旁的椅子,只怕整個人都要栽倒在地上。

他手上用力,歪歪斜斜地坐上椅子,這才悶悶地抽起了氣,顫著手解開衣物,身體上滲出的血已經漫過了裏衣,在腰腹的位置留下了斑斑點點的血痕。

待衣衫褪盡後,謝硯身上的傷才全部顯露。

腰腹上青紫了一大片。這一仗謝硯用的鐵錘,跟人對戰雖然強勢,但鐵錘到底比刀槍重,謝硯反應再快,揮舞鐵錘的速度總有落後於人的時候,他身上挨了不少重擊,若不是他身體強勁,恐怕早就倒在戰場上了。

青痕猙獰,倒顯得那些血口刀傷沒那麽可怕,謝硯咬著牙給自己包紮,當鐘譯和進他營帳,看到的就是謝硯腰身上被綁上好幾層紗布的模樣。

謝硯回頭,見是鐘譯和,問:“那兩座城池的百姓可安頓好了?”

謝硯戰前特地交代過了士兵,別燒打劫掠,別欺淩百姓,並特地囑咐了鐘譯和留在那兩城看管好熱血上頭的士兵,以免他們腦子一熱,又提著刀上街上打殺百姓。

鐘譯和看著謝硯身上的傷勢,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多問,回答謝硯的問題:“已經額外警告過他們了,四位副將分守在兩城中,唐將軍的副將也在那裏助陣,他們有分寸,必不會觸了禁忌。”

“那就好。”謝硯垂著眼瞼綁好紗布,就要套上新的衣物,鐘譯和猶豫了許久,還是問道:“要不要叫軍醫過來?”

“不必,小傷而已,讓他們照顧好唐將軍,要讓他安安穩穩地回到京城。”謝硯語氣淡淡地說。

身上的傷不致命,確實是小傷,離開京城的三年,謝硯已經習慣了每晚身上帶著傷入睡。

更何況,就算謝硯受傷嚴重,真正感他所感,掛念著他的那個人也不在身邊,讓別人知道自己受傷也不過是給人獻殷勤的機會,徒增煩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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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譯和果然沒就謝硯身上的傷多問,又說:“唐將軍估計很快要回京城,有了請降書,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不會有戰事,我們要趕緊趁著這段時間跟唐將軍的部下磨合好,兵隊需要做進一步調整。”

謝硯神情嚴肅起來,走到書桌旁,將書架上的將士名冊翻開,心中思索著對策。

“用七天時間,將這幾日戰亡和受了重傷不能再上戰場的士兵統計好,剩下的兵隊間人數少的合並,派人加強看管,別讓兩隊不熟悉的人起了沖突。”

“明白。”鐘譯和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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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如他們所言,唐樸顯不再管理兵隊的事務,並當著幾個副將的面,將手中的虎符傳遞到了謝硯手中。

“你們隨我征戰沙場多年,如今我老了,再也騎不上馬了,但你們有些將士還很年輕,還有一腔熱血,而太子同樣有我當年的那股子沖勁和幹勁,甚至比我當年還要勇猛,從今往後,你們便跟著太子,聽從太子的命令,繼續為我大元國奉獻一份力量,這樣那些戰亡的將士們,才不算枉死。”

唐樸顯一番話說得悵然,幾位副將熱淚盈眶,紛紛表示不舍,並會繼續輔佐太子,守護大元河山。

謝硯接過意味沈重的虎符,虎符上的餘熱,是一顆老臣的赤子之心,他將虎符握緊,拜過那幾位副將後,這才真正坐上大將軍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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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譯和對兵隊的人員進行重新調遣,唐樸顯的副將都非常配合,幾個隊伍合在了一起,沒有發生他們預料中的紛爭,反而格外和諧。

因為那場大戰人數減少,又有老練穩重的唐樸顯副將坐鎮,謝硯麾下的四位副將就要減少兩位了,鐘譯和與謝硯商討過後,決定撤下劉文副將一職。

畢竟,相比起其他副將,劉文無功無過,看著十分平庸,此人個人能力極強,但不適合帶兵打仗。

撤職一事交給了鐘譯和。

當鐘譯和走到劉文的營帳門口時,聞到了一陣香火味道,很快意識到了什麽,飛快地闖進了營帳內,一下就看到了擺在桌上的牌匾,上面寫著“劉義”二字,想來是劉文的親人,牌前還供著幹糧,爐中燒著香。

劉文聽到聲音回頭,看到鐘譯和,下意識皺了眉,道:“鐘副將軍,有什麽事嗎?”

鐘譯和雙腳仿佛被釘在了原地,他雙眼緊盯著那個牌匾,說:“你知道軍隊中是不能燒香的嗎?”

劉文搖頭。

“作戰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軍中燒香會壞了軍隊運勢,天可就不一定能站在我們這邊了,萬一下一次對戰,風沙或是風雪全部吹向了我們這邊,遮擋了視線,對我們作戰極為不利。”鐘譯和語氣沈重,“所以,軍中燒香一直是大忌。”

劉文垂下眼瞼,可鐘譯和還是捕捉到了對方眼中沈重的哀傷,他從來沒有見過劉文這樣的神情。

“我唯一的血親離開了人世,今天是他的忌日,所以我才為他燒香祈福。”劉文說,“從小養我到大的師傅也沒有了蹤影,我實在不想待在定方城,才來了這裏。”

鐘譯和靜默許久,才說:“你壞了軍隊的規矩,我不可能幫你瞞著不告訴太子,而且,士兵人數減少,兵隊合並,需要撤副將。”

鐘譯和沒有遮遮掩掩,直言道,劉文聽完就明白了,臉上沒有什麽動容,說:“撤就撤吧,我本來也不想當副將。”

鐘譯和背過身走到門邊,說:“你現在的情況,可不僅僅是不能做副將這麽簡單,我會將今天看到的一切,如實稟告太子。”

劉文回過身,望著劉義的牌匾,什麽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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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淡,邊境的夜晚總是危險又神秘,悠遠的天空中星星卻格外閃亮。

難得沒有戰事的晚上,謝硯屏退了門口的士兵,一個人搬了張椅子坐在夜色下,仰著頭數著星星,手上提著的紅玉葫蘆輕輕相撞,發出悅耳的輕響聲。

他用另一只手裏拿著的虎符輕敲了敲紅玉葫蘆,口中喃喃道:“雲霏,我離目標又近了一步,等我回京接你到我身邊。”

仿佛情人低語般的細碎輕吟,自然是沒人能夠回應他的,謝硯放下紅玉葫蘆,又仰起頭望著天上的圓月。

他跟路君年已經有三年未見了,好像自十五歲那年以來,他的每一個生辰日都不能跟路君年一起安穩地度過。

明明兩人從謝硯十四歲相識,卻總是聚少離多,一開始相處的時間明明很多,還能夜夜相擁著而睡,卻不懂感情不懂珍惜,白白浪費了那麽多時間,現在想見一面,卻比登天還難。

想到這裏,謝硯半垂下眼瞼,臉上露出了自我嘲弄的淡笑。

早知道不管那麽多,管路君年心在不在他身上,直接把人強占了捆在身邊多好,何必到現在這樣的地步?

謝硯正神游天外,卻沒有放松警惕,他耳力過人,很快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有人在向他靠近。

一回頭,見是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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