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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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難聽,路君年面上掛不住,眾人帶著道德審判的羞辱、批判讓他一陣難堪,耳尖都紅了,轉過身面向眾人,解釋說:“我沒有犯事,不過是跟他們一起吃了個飯喝了點酒,僅此而已!心思汙濁之人才會見旁人都汙濁!”

“都能一起吃飯喝酒了,想來你們關系不差,怎麽他們偏偏丟下你走了?”有人反駁路君年。

“就是!他們不知道你付不起酒錢還會把你留在這裏?點頭之交也不會這麽狠,就是你求人辦事不成!”

周圍又響起了附和聲,聲音越來越大,汙言穢語很快從四面八方襲來,路君年甚至不知道什麽人說了哪些話。

他被淹沒在惡意中,感覺周圍一切的聲音都湊到了他耳邊,又慢慢離他遠去,在一片喧鬧聲中,他聽到自己心底的聲音。

“回去吧,回京城,太子放不下你,你就還是太子侍讀,一輩子榮華富貴,何苦遭這番罪?”

“或者去鹿州,回到父親身邊,親人在側,總不會像現在這樣為了一點錢跟人低聲下氣。”

路君年不再跟周圍的人辯駁,這些只是普通的老百姓,也許有些都沒有讀過書,根本不懂他說的話,他不需要跟人爭辯,他只需要說服自己。

不能回去!再貪戀謝硯的懷抱和父親的守護也不能回去,他不能永遠依靠旁人,依靠與生俱來的富貴,他會回到朝堂,若想獲得世人認可,不卑不亢地跟謝硯並肩,必須學會披上盔甲,自己走出泥濘!

而眼下,不過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難題。

-

“二兩銀子是吧。”路君年突然出聲,面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問侍從。

侍從一楞,不明白為什麽路君年突然從垂頭喪氣變得從容不迫,呆呆地點了頭。

路君年挽了挽袖子,對侍從說:“我沒有錢,但我會做京城的吃食,我為你們做幾天工,不知可否抵債?”

侍從想了一會兒,說:“隨我來。”

路君年沒再管那群烏合之眾,跟著侍從往後廚走去,留下他們面面相覷。

“吃了霸王餐還毫無愧疚,臉皮真是有夠厚的!”

“他看著像是個讀書人,可不像是入得了廚房的人,罷了,最近這些天不來彩雲間吃飯了,免得吃一嘴怪味。”

“娘,不是說君子不會騙人嗎?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呀?”

“別多問,回家了!”

……

-

“呦!今天是個白面小生啊!”掌管彩雲間後廚的是位又高又壯的大師傅,手裏正洗著一口大鍋,操著江南的口音問:“都會些什麽?”

路君年:“桃花酥,驢打滾。”

師傅大笑了聲,道:“桃花的花期過了,驢打滾倒是在京城吃過幾次,味道不錯,就是只能做飯後甜食,一般人酒足飯飽了,誰還會點甜食?”

路君年沒有下過廚,心知除了糕點,自己一點廚藝沒有,又道:“我可以出體力。”

“涮盤子?我們這兒就缺涮盤子的人。”師傅上手掐了掐路君年的臂膀,道:“涮兩個臟盤子一個銅錢,一兩銀子值一千個銅錢,你欠了二兩,要涮四千個盤子。彩雲間的客人多,半天有近三百個盤子,中午涮完的盤子晚上拿來用,一天算下來能洗六百個盤子,你若是想用這樣的方式還債,洗個七天就能把欠的錢還清。”

路君年抿了抿唇,說:“好。”

師傅又看了路君年一眼,道:“既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就去後間罷!記得別打了盤子,一個盤子五銅錢。”

路君年被人帶到了廚房後間,看著堆成山的盤子,心頭顫了顫。

他之前對盤子數量沒有概念,如今看來,是他低估了數量。

“洗幹凈了再叫我來點數。”侍從說完,看也不看路君年,轉身就走出了後廚。

路君年沒再多話,用襻膊捋起袖子就埋首在盤子堆中,直到日向西斜,太陽完全落山,他才終於將盤子盡數洗完。

中午和晚間隔著三個時辰,可他剛洗完中午那批盤子,就到了晚上,等洗完晚上的盤子,就已經接近宵禁。

“六百三十二個。”侍從統計完盤子數量,記在了賬本上,公事公辦地對路君年說:“為了避免你中途逃跑,你要睡在酒樓裏由我們監視,住一晚十銅錢,就在盤子數上扣了。”

路君年倚在水池邊,累得說不出一句話,點了點頭同意了。

“跟我來吧。”侍從說完,也不管路君年聽沒聽到,轉身就走。

路君年抿了下唇,跟上了侍從,繞到了彩雲間的後面,停在了大通鋪門口,侍從推開門,裏面十幾雙眼睛刷刷地望了過來,落在了路君年身上。

-

“今天來了個瘦點的,看來不用跟人擠了。”

“小齊你來得真慢,再過一會兒該宵禁了。”

記賬的侍從叫小齊,小齊不耐煩地撇撇嘴,懶懶地說:“新人涮盤子涮得慢,見諒啊!”

整個大通鋪內飄散著怪異的氣味,汗水的酸臭味,不可明說的體液味道,還有捂臭的衣物味,哪個床底散發出的腐味,全都在這裏有跡可循。

路君年跟著小齊走進了暗沈的大通鋪內,不大的空間裏頭尾相接地擺了十幾張床,有些人躺在床上,借著墻上的燭火看著什麽書,有兩人光著膀子,從地上的水桶中拿出一塊灰黑色的破布,沒有瀝幹就往身上擦,路君年看明白了這是在洗浴。

沒有溫熱幹凈的水,只有冰涼骯臟的水,裏面的布不知被多少個人用過,那水又重覆使用過多少次。

路君年靜靜地站在屋子中央,幾次張口又止住,心底是掩不住的難過和苦澀。

他在京城,住著偌大的府邸,護城的湖水引入府中,環境優美,即便是在胡泉,家裏也都幹幹凈凈,他有自己的寢屋,不用跟人擠著睡。再不濟來到雲夢城,城外城的客棧雖然簡陋,但也能讓人睡得舒適。

沒有想到,雲夢城繁華的背後,還有一批人生活在這樣的地方,這跟他聽到的“百姓安居樂業,老少婦孺皆有所居”的盛世景象大相徑庭。

這還是雲夢城最大的酒樓彩雲間,那些更小的酒樓,裏面侍從的生活處境只會比他們更糟糕。

-

“你睡那裏。”小齊指了指一個角落,那裏臨窗,正值盛夏,明天一早的太陽一定第一個照到那個位置,熱得人們都不願意睡那兒。

路君年深呼吸一口,慢慢挪步到他的床前,床上的被褥不知被多少個人使用過,上面亂七八糟什麽樣的印跡都有,摸上去還泛著潮意。

他將被褥推到一旁,反正現在是夏天,用不上被褥,他脫了鞋,坐在被褥下的木板床上,不敢依著黢黑的墻面,就這麽雙手環抱著膝,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聽著外面打更的聲音。

-

“嘿!”睡路君年旁邊的侍從推了推路君年的手臂,路君年轉過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我叫小劉,聽說你要在這裏洗七天盤子?”小劉問道。

路君年不說話,點了點頭。

“你不會七天都坐著睡吧?之前有個人也是受不了這樣的環境,一整夜不睡,第二天打碎了三個盤子,被彩雲間的大老爺送到了衙門,關進了牢裏。”小劉很善談,見路君年惜字如金,又兀自說話:“既來之則安之,我們這些人都是這麽過來的。”

“你們工錢是多少?”路君年突然出聲問道。

他們就睡在一個不大的房屋裏面,發出一點聲音,其他人都能聽到。

路君年那話一說出口,周圍很快有人動了下,呼吸的聲音變了,路君年推測,至少有三個人在豎著耳朵聽他跟小劉的對話。

小劉笑了笑,說:“一天也有四十個銅板呢!”

路君年看著小劉在那裏兀自傻樂,淡淡道:“你們如果洗盤子,恐怕不是兩個盤子一銅錢吧。”

“自然不是,”小劉說,“如果我們也是你那樣的價錢,一天就有三百多個銅板,一月下來,怎麽也有八九兩銀子了,這可比一些官員的俸祿都高了。”

路君年點了點頭,明白彩雲間這樣分開計算酬勞的意義了。

這些侍從大多是普通老百姓,甚至可能是無家可歸的流民,定的酬勞自然低,但來彩雲間吃飯又賒賬的,卻有絕大多數是富家子弟和官家權貴,如果給他們定的酬勞太低,他們可能直接就不還了,如果把他們逼急了,甚至可能直接讓人查封彩雲間。

彩雲間不想得罪權貴,又想收回賒賬的錢,才做出了這樣的讓步,而背後做出這個決定的人,一定深谙商業之道和人情世故。

彩雲間能夠在雲夢城有一足之地,背後的人顯然用了不少功夫。

不過,“彩雲間”那三個大字總在路君年腦中揮之不去,他總覺得似乎在哪裏看到過那樣的字體,究竟是誰寫的,一時間竟想不起來。

“你可知,酒樓為何要叫彩雲間?”路君年問。

小劉搖搖頭,道:“我不識字。”

也罷,這些侍從看著年紀都不大,酒樓建起來的時候,也許他們都還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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