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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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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你懂花絲鑲嵌?”路君年遙遙望著人群火堆,問起旁邊人。

旁邊人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話語間總是熱情飽滿,說:“祖上曾入京城做過工匠,後家道中落,來了雲夢城做生意。”

“既然是在雲夢城做生意,想來收入不錯,為何又住在城外的客棧?”路君年問。

那人顯然沒料到路君年推敲得這麽細致,口上頓了下,覆又神秘兮兮地對他說:“看你是外鄉人我才告訴你,城內城外有很多上不得臺面的生意,我在外結了仇家,才躲在城外的客棧的。”

路君年淡笑了下,說:“我跟你素未謀面,其實你可以不回答我這些,萬一我是你仇家派來的,你豈不是插翅難逃?”

那人又說:“我們這一行吧,早都將生死置之度外了,都是為了賺錢養家糊口,甘願冒險。我在客棧內蹲了很久,你一看就聰明,很適合做我的朋友!”

路君年不動聲色地退開半步,瞇了瞇眼看著眼前這人,對方如今已說明來意。

“你想收攏我?”路君年淡淡道,聲線如天上懸著的圓月一般,清冷淡然。

那人點頭承認:“你看,你過得也不好,連件像樣的外衫都沒有,住那客棧都不知道能住幾日。我雖然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但你若想在雲夢城中生存下去,沒點銀兩傍身可不行。我提前告訴你啊,城內要用銀子的地方可多著呢!不像這城外誠,那城內可有宵禁,如果你進了城晚上又找不到住處,會被人趕出來的!”

路君年陷入了沈思,良久,才問道:“你們做些什麽生意?”

那人擡了擡下巴,示意路君年往下面的人群看去。

路君年不解,依著他的提示往下看,就看到那假的赤焰金蟾鳳已經被人買走,又呈上來一口平平無奇的大鼎。

三足青銅鼎,三個角上雕著錦鯉,是再普通不過的鼎,稍微富足一些的人家中都至少有一鼎,家中越是富有,鼎足上的雕飾越繁瑣。

“看懂了嗎?”那人問。

“那鼎內可是藏了什麽東西?”這樣普通的鼎在白天的城內肯定能夠買到,如今能放在夜集上,路君年猜它裏面有點特殊的東西。

那人打了個響指,說:“聰明!隨我來。”

路君年又跟著他沿著城墻走到了另一邊,那人爬上了城墻圍欄,轉頭伸手要拉路君年上去,路君年婉拒,自己爬坐在墻上,俯身望去,看到了青銅鼎的內部。

燭火不能直接照到鼎內,但路君年卻瞧見了裏面白花花的一片,有什麽東西黏在了鼎內壁上。

“那是什麽?”路君年問。

那人也跟著坐在城墻上,問:“見沒見過白銀重鑄?”

“略有耳聞。”

“大元國允許百姓自行對白銀進行鑄造,官府收稅也要將百姓手中的碎銀融化後重鑄成銀錠的形狀,才能送往京城,但由於白銀成色的不同,重鑄過程會造成損耗,於是官員會對百姓多收點稅,這在我們這邊,被稱為‘火耗’。”

路君年對此事並不了解,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路君年:“既然成色無法保證相同,那每次的損耗都不一樣,如何確定‘火耗’?”

“你問到了點子上,正是因為無法確定,所以官員說是多少就是多少,這多收的稅錢,便落入了官員的兜裏,以此斂財。”那人越說越小聲。

路君年眸光微凜,覆又盯上那口三足鼎,道:“融化白銀的,是那口鼎。”

“沒錯,青銅鼎大多沈重,不會每一次燒銀都將裏面的銀倒出來,有不少白銀殘留在鼎內,燒得次數多了,鼎就不能再用,便拿到這裏拍賣,每月一次的夜集,基本都會有一口鼎,多的是人盯著這塊肥肉!”

殘留在鼎內的白銀跟多收的稅銀相比,如九牛一毛,入不了官員的眼,又疲於處理,放在夜集還能賺點閑錢。

“貪汙腐敗,上行下效。”路君年沈聲總結道,心知肯定不止雲夢城一處是這麽幹的。

“小貪不算貪!”那人又道,“地方官的俸祿比不上朝官,自然只能想這些法子,百姓也跟著默許。”

路君年不敢茍同,說:“所以,你也想要那口鼎裏的殘銀?你以往是如何做的?”

“你看那口鼎,裏面剛好夠藏一人,等下會有人秘密買下那口鼎,那口鼎便會被裝入木車中,為了掩人耳目,木車會在城外停上數日,再推入城中買主的家中。在城外的這幾日時間,便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那人說得頭頭是道,路君年打斷他的話:“是你,不是我們,我還沒答應跟你一起行此事,不義之財,拿了會遭天譴。”

那人一拍手掌,說:“你傻不傻啊,那鼎裏面的殘銀扣下來再鑄造鑄造,足有二兩呢!到時候你一兩我一兩,咱這接下來半年的時間都不用做別的了!”

“斂百姓的財,可恥。買主既然花錢買了這口鼎,這鼎便是他的私有物,你去扣裏面的殘銀,是偷盜行為,我不陪你做。”路君年拒絕得幹脆。

那人急道:“百姓多交的稅,我去拿回來,怎麽能算偷呢?”

“那你會還給百姓嗎?”路君年冷眼看著他,“殘銀只是從一個人兜裏進到了另一個人的兜裏。”

“你說你怎麽這麽執拗!你都快揭不開鍋了,還裝什麽正人君子?”

路君年沒有告訴他,自己身上還有些銅板,只說:“無論怎樣,我幹不出這樣的事,你另請高明吧。”

路君年說完,就要離開,那人趕忙追上他,說:“不偷了不偷了!”

路君年不理他,下了城墻就往客棧走去。

“這位公子一身正氣,不知姓甚名誰?”那人自知惹了路君年不悅,主動討好地問道。

“路君年。”路君年直言道,這是在雲夢城,沒有人認得他。

“這名字好啊!我叫元洄,今日一見路公子,如見故交,幸會幸會!”元洄笑著說道。

路君年腳步頓住,轉頭看著元洄,問:“你說你叫什麽?”

“元洄啊!怎麽了?”

“哪個洄?”路君年追問道。

元洄被路君年的神情嚇得結巴了下,說:“溯洄從之的洄。”

“祖上是京城的工匠,家道中落?”路君年重覆了一遍剛剛聽到的元洄的身世。

元洄點頭。

“令尊可是位庭園畫師?如今安在?”

元洄:“你問我爹?什麽庭園畫師,他就在瞎畫,還總說無人欣賞他的畫作,前些日子我爹中了風,如今臥病在床,奄奄一息,我就是在籌錢給他治病。”

路君年抿唇思考了一會兒,抓著元洄的手腕,說:“帶我去見令尊。”

“你是認識我爹嗎?你不是外鄉人?”元洄腦中一堆問題,拽停了路君年,說:“現在城門關了,要進城得等明日。”

路君年沈聲道:“我不是認識你爹,而是認識你爹的畫作。”

“可他的畫作並沒有賣出去過一副,你如何得以一見?”元洄問。

“仙人托夢。”路君年說了句摸棱兩可的話,抓著元洄回到了客棧。

路君年確實見過元洄父親的畫作,不過不是這一世,而是上一世。

彼時,雲夢湖的游船上載著三十餘京城的富貴子弟,他們全是受了謝棱淵之邀上的船,在船上度過了紙醉金迷的幾日。

在最為頂級的奢侈繁華中,路君年坐在木輪椅上,望著滿桌的金玉銀票,漸漸麻木,視線跨過桌上癱得到處都是的人,落在了一副庭園圖上。

畫作,本是畫師向外界表達內心情緒的方式,卻被這些紈絝子弟當成了上流貴族互相攀比的籌碼,他們不懂畫作背後的寓意,只知道這是世間不可多得的名作,擁有了它們,能讓自己臉上添金。

在一眾名畫中,那副庭園圖筆觸細膩,用色大膽,將府內一處庭園的冬梅描繪得矜貴孤傲,仿佛擁有了人的體態,幾根樹枝攀附著墻頭躍出,將幾個花骨朵露在高墻之外,又冷又矜貴地蔑視著過往的路人,又將大部分開得正艷的花朵展露在墻內,供人欣賞,就好像它知道自己冷艷漂亮,招搖地展示自我。

在古人眼中,梅花被賦予了堅韌不屈的形象,更有“梅妻鶴子”這樣的典故,畫作中常常在枝椏輕輕一點淡紅,上覆白雪累累,體現冬梅多堅,卻極少有人把梅花畫得如這副庭園圖一般,美而自知,傲骨可尋。

路君年當時就被這副庭園圖迷住,遙遙望著,直到謝棱淵突然走到他身邊,指著那副庭園圖,說:“你喜歡這副圖?”

路君年定定地看著謝棱淵,不出聲。

他是被迫無奈,才上了謝棱淵的船,內心卻並不覺得他是最佳的皇位人選。

“這副庭園圖是雲夢城的人為了討好我,從一位畫師手中搶過來的。”

“搶?”路君年詫異,謝棱淵彼時已是太子,有什麽東西得不到,需要用搶的?

謝棱淵笑了兩聲,說:“可不是用搶的嗎?他們畫了十兩銀子,那老頭都不願意賣,殊不知拿了那十兩銀子,能救他的命。”

路君年抿唇,一言不發,放在腿上的手被袖口蓋住,隱隱握拳。

“這畫到了我手上,那老頭就一命嗚呼了,何必呢?”謝棱淵不屑一顧的表情說著事不關己的話,“不過也是多虧了他死了,這幅畫僅此一副,已成絕筆,價錢翻了好幾翻,路少爺若是喜歡,本太子便將它送你了!”

路君年搖頭拒絕了,這沾血的畫作,背負著罪孽,他可不願意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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