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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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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明大人,”路君年許久沒有說話,突然看向明鈞惟,問:“可否讓我跟她單獨對話?”

“不行!”明鈞惟都沒有多想,直接否決了。

“你雖是已故者家屬,但我已經足夠網開一面了,就算我們之前有過私交,你也不能得寸進尺。”明鈞惟義正詞嚴地說道。

阮妃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們兩人,目光在兩人身上游移,像是在欣賞一場戲劇。

“更何況,是你之前說了那番話,我才讓你見重犯,”明鈞惟直勾勾地盯著路君年,沈聲道:“那些話,你是為了騙我才那麽說的。”

路君年並沒有問阮妃跟路恒在青雲亭外談了什麽,而是問了幾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明鈞惟就知道,自己被路君年利用了。

路君年知道明鈞惟不蠢,遲早會想到這一點,大方承認:“沒錯,為了見阮氏,找出真相,我是騙了你。阮氏再過幾日就要處死,沒別的辦法了。”

明鈞惟心裏生氣,情緒全部掛在了臉上,態度堅決地說:“無論你再說什麽,我都不會讓你們單獨相處!”

明鈞惟處事有自己的原則,現在雖有變通,但仍舊堅持己見。

路君年垂眸,又盯了阮妃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道:“既如此,該問的也問完了,明大人,回吧。”

明鈞惟神色覆雜地看了路君年一眼,不是很能理解路君年在想什麽,他還以為路君年起碼會再堅持一下。

明鈞惟臉上寫滿了懷疑,路君年看在眼裏,他淡淡道:“如明大人所說,阮氏的證詞其實起不了太大作用,真相你知我知,卻不能為大多數人知,不然你我可都有生命威脅。我惜命,貪生怕死,還是糊塗點好。我想,明大人也是這麽想的。”

明鈞惟眼神一凜,冷哼道:“你在激誰呢?以為我聽不出來?”

路君年但笑不語,轉過身作勢要往外走,一直沈默的阮妃突然喊道:“等一下!”

路君年腳步一頓,手指微蜷緊,他剛剛那番話並不只是為了激明鈞惟,也是為了激阮妃。

人生在世一定有所求,而不會做無意義的事,阮妃死期將至,他們可能是最後能聽阮妃說話的人了,所以阮妃才會叫住他。

“妃嬪寢殿的火藥,不是我放的。”阮妃靜立在木欄邊,說道:“有人偷了三十六亭旁的火藥,你們如果比對過每一個亭子旁邊的數量,一定會發現火藥有多有少。”

“亭子旁的火藥大多被燒過,數量並不準確。”明鈞惟說。

“反正,我沒有對洛文仲下手。我自己懷過皇嗣,知道有多辛苦,又怎麽可能去傷害其他懷孕的嬪妃?”阮妃堅定道。

阮妃說的這一點,倒是跟路君年心裏想的一樣。

“不排除洛貴人確實因為起火一事心急害怕從而導致滑胎。”路君年淡淡道。

阮妃咬著下唇不耐地嘖了一聲,唇上的血垢脫落後流出了新的血液,她渾不在意地抹了把下唇,又說:“你們也不想想,我久居深宮,要如何拿到那麽多火藥?”

明鈞惟:“你在春日宴之前就安排了這些,一旦準備得太早,就很可能被人發現,所以又不能太早,起碼不能早到過年的時候,可這中間並沒有大的節日,能讓宮裏宮外的人相通。”

“春寒。”路君年擡眸看向明鈞惟,“明大人可還記得我上次與你相見,當場暈倒一事?”

“印象深刻。”明鈞惟想起上一次,謝硯抱著路君年離開那一幕,回去後自己琢磨了很久,心裏總覺得有幾分奇怪。

太子竟如此好心腸,善待下臣?

路君年的話將明鈞惟思緒拉回。

“當時我回到宮中後,太醫說,宮裏很多人得了春寒,你故意得了春寒,病得很重,讓阮家人進來看你,他們在那時將火藥帶給了你。”路君年說。

“你猜得沒錯。”阮妃笑看著路君年,唇邊的血溢出流到下巴上,配上阮妃怪異的笑容,讓人脊背發涼。

“他們讓我協助,於是我問起他們跟誰合作,他們說那人很神秘,但交涉的多了,那人也漸漸放松了警惕,竟然忘了換乘馬車的時候換道了。”

“換道?”路君年重覆了一句。

阮妃背靠在木欄上,幽幽道:“有人在那人乘來的馬車輪上,看到了點點金粉。”

路君年很快一亮,他知道金粉意味著什麽。

只有金輪馬車的車輪行駛過地面才會留下金粉痕跡,一般人連金粉都接觸不到。

洛青丹不會蠢到直接坐著金輪馬車去跟阮家交涉,但他又經常坐著金輪馬車上下朝,極有可能是在中途換乘了馬車去見阮家人。

一開始一定十分謹慎,兩輛馬車停在不同的地方,中間一段路需要人走過去,後面接觸得更為頻繁,人都有惰性,中間這段路極為耗時,慢慢的兩輛馬車便停在了一處,人從金輪馬車換乘到普通馬車只需要很短的時間,這也讓普通馬車的車輪壓過金輪馬車行駛過的道路,從而沾上了金粉,引起阮家人的懷疑。

明鈞惟:“如果你所說的指向金輪馬車,那麽皇室也有可能,畢竟除了四位重臣,皇室也有那金輪馬車。”

“我當時也有這樣的懷疑,所以跟他們提出了這點,”阮妃說,“可你們要知道,這是通敵叛國,皇室沒必要用這樣的方式,去對付區區一個路恒。”

如果是皇帝,手段只會更陰狠,且悄無聲息,如果是皇子,除了謝硯再無他人,而謝硯不會,也沒必要。

地牢的燭火越來越暗,即將燃盡時火光跳動得越厲害。

路君年目光平靜地看向燭火,問明鈞惟:“明大人可要重新讓犯人寫下口供?”

明鈞惟靜默了好一會兒,深深地看著路君年,說:“你在這裏看著她,我去去就回,別問些不該問的。”

路君年沈默地點了頭,明鈞惟這才離開,去審訊房取紙筆。

空蕩的地牢深處,如今只剩下路君年跟阮妃兩人,路君年走到燭火旁,將一根新的燭火點燃裝上,周遭瞬間明亮不少,也讓阮妃的臉變得明暗分明。

路君年走近阮妃,隔著木欄問道:“跟我們說了這麽多,你還有什麽未能完成的心願?”

“我想要個孩子,你能給我嗎?”阮妃道。

路君年定定地看著她,久不言語。

“呵呵,我在說笑呢。”阮妃笑得淒然,“他們將火藥帶給我的時候,我想過什麽也不做,可是一想到我死去的孩兒,想到你的見死不救,想到這些年後宮受過的委屈,我心裏突然就湧起報覆的快感,如果他們得逞了,路恒一定會死,一想到有人跟我一樣痛苦,我就夜夜不能寐。”

“路恒為了一己私欲屠城,你為了不違逆太子對手足相殘視若無睹,你們不愧是父子!”

路君年神色淡淡,並沒有阮妃想象的頹廢、苦痛,就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無法讓他內心有所波瀾。

“現在看來,我好像失敗了,你看起來一點也不苦痛。”阮妃雙手捂著臉,慢慢蹲下|身去。

路君年沒有說話,直到明鈞惟取來了筆墨,打開牢門進去,將紙頁放在石床上,讓阮妃簽字畫押。

阮妃看著薄薄的紙頁,覆又回頭看向路君年,地牢外的陽光透過牢室內高處的小窗照在她單薄的背上。

阮妃問:“我把知道的都說了,到了下面,令尊可會原諒我?”

路君年站在牢室外,壁上的燭火將他的身影映照得模糊不清,他偏過頭,不再看阮妃,話語間沒有一絲溫度,道:“簽字吧。”

阮妃緩慢地回過身,矮下了身子,拿起筆的手微微顫抖,最終還是忍不住,臉上再也掛不住虛偽的笑意,落下淚來,浸濕了石床。

她在紙頁的最後,鄭重地簽字畫押,最後頹然地靠坐在石床邊。

“過往之事,非他本意,你應該猜到了這一點,才會愧疚,將知道的全部說出,以為能夠贖罪,可我不會原諒你,你就帶著罪孽去地下罷。”路君年靜立在燭光下,暖黃的燭光就在他頭上不遠處,說出的話卻冰冷無溫。

阮妃不是無所求,而是想求個心安,可路恒如今還躺在床上生死未蔔,他不願讓她如願。

明鈞惟接過據條,視線落在兩人身上,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他們一定談論了什麽,不過新的證詞已經到手,他沒再多說。

明鈞惟帶著路君年回到刑部辦公處,簽字畫押的據條有兩份,明鈞惟將其中一份小心地保管在案冊內。

“會呈堂嗎?”路君年看著另一份據條,問道。

明鈞惟點頭,說:“我會送到方大人手中,至於其他的,案件牽扯較多,就不是我們能幹涉的了。”

路君年明白,太學堂三位官女子被燒死一事都沒有流傳開,想來是宮裏還有其他考量,左右能夠探知的信息他們已經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獲知了,剩下的只能看宮裏的意思了。

“你有何打算?”明鈞惟問路君年。

路恒一死,路家相當於沒了主心骨,而太子即將大婚,路君年這太子侍讀的身份實在尷尬,明鈞惟見路君年心思縝密,想問路君年有沒有來刑部的打算。

路君年很快明白明鈞惟的意思,搖了搖頭,說:“我對偵破案件沒有太大興趣,如今家中沒有朝官,也不再是官學子的身份,等時機成熟了,想先去雲游四方,增長閱歷,再參加兩年後的春試。”

明鈞惟有幾分詫異,問:“你要辭去侍讀一職?太子允了?”如果還是太子侍讀的身份,必然不能離開東宮太久。

“沒有,所以我打算寫辭呈,直接送到皇上手邊。”路君年道。

辭呈,原本是告老還鄉的朝官才會寫的,如今他年紀輕輕就要寫下了。

如今洛家出了問題,他自然不能再去找洛青丹,謝硯又不同意,他便只能另辟蹊徑。

脫去官學子跟太子侍讀的身份,他已經不能留在太學堂了,春試可能用到的書籍抄了部分,或許能夠在民間應用,增長見識。

“離京以後,可有想去的地方?”明鈞惟又問。

路君年眼皮跳了跳,面色如常地答:“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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