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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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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那個跟路恒一同入京進入兵甲營的唐老爺子,已經死在了唐石山。

如果是唐老爺子的故事,路恒以前跟他說過,當年他們一同入京進的兵甲營,不過後來皇權之爭,一個效忠於親王,一個受命於當今的聖上,最後親王落敗,路恒便給舊友弄了個假身份放了他一條命。

“他死了?怎麽死的?”路恒眼神很快變得犀利,直直看著路君年,“你不是一個人去的唐石山吧。”

那段時間剛好是路君年腿受傷住在東宮的時間,又聯想到阮妃誕下一死嬰之事,路恒顯然也猜到了謝硯一定也跟著去了。

路君年靜默良久,點了下頭。

“他說你跟皇上狼狽為奸,還說了些陳年舊事和宮中秘辛,太子便動手了。”

路恒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冬日的寒風吹過幹枯的桂花枝頭,幾根脆弱的細支斷裂落下,斜斜地插進樹下的雪堆中。

路君年穿著一身重如鐵塊的甲胄靜立一旁,直到路恒終於發出一聲嘆息。

路恒:“也罷,命也!”

“如果不是他,還能是誰做出這些事?”路君年思索,“爹在外的名聲德高望重,誰會對你恨之入骨?”

路恒背過手,遙遙望著遠山,說:“當年親王跟皇上鬥得非常狠,我跟老唐作為兵甲營的兩大營長,也成了他們之間爭鬥的棋子之一,老唐加入了親王的陣營,而我則被迫加入了皇上的陣營。我沒有背景,在京中沒有勢力,又非皇上的左膀右臂,是那些王宮權貴最好的替死鬼。當時你母親正懷著你,我為了你們、為了保證先太子順利登基,扳倒親王的勢力,不得不順著他們的意思行事,我做過很多錯事,也傷害過很多無辜的百姓。”

“一紙奏章,對現在的我來說,不過提筆幾個字的事,放在當時,壓在百姓的身上,猶如一座大山。”

路君年安靜地聽著路恒敘說曾經,盡管雙肩已經被盔甲壓得酸痛,他也沒有插一句話。

“兩邊鬥得太狠,這些爭鬥已經蔓延至民間,京中百姓都私底下分成了兩撥,街頭巷尾時常出現兩派人鬥毆鬧事,而親王跟太子身邊的追隨者也失去了耐心,長久的對峙讓兩邊都撐不下去,而先皇病危,卻遲遲不傳位,我們已經經不起這樣的內耗了。所以,我替太子寫了一份奏章,這份奏章越過了當時的中書令和門下侍中,只有一個玉璽印便直接下達。”

路君年抿了下唇,忍不住道:“假傳聖旨?”

路恒默認了,又說:“當時朝中已經是一片混亂,早朝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實質性問題,皇上當著眾臣之面,登上九龍寶座逼先皇退位,而堂下兩派之臣口舌相辯,宮門之外的將士已經殺戮起來。”

路恒說到這裏,緩緩吐出一口胸中濁氣。

“親王一死,親王一派的朝臣全部被清剿查辦,朝堂上留下的全是皇上的不二之臣。先皇已老,最後同意了退位,不久後便病逝了,而朝上的面孔也換了很多,但民間始終有人不恥皇上逼宮登基的方式,擁護親王的百姓不在少數。皇上再一次找到我,要我三日內想出對策。”

路君年問:“皇上身邊有其他擁護他的臣子,為何獨獨來找你?”

路恒悵然地笑了一聲,道:“因為那些都是一直跟隨著皇上的人,他們跟皇上稱兄道弟,早已忘了自己臣子的身份,自以為拿捏了皇帝的把柄,都以為自己可以位高權重,並不是真的想為皇上謀事。”

“放眼當時的朝堂,只有我好控制,又能言善斷,所以皇上才又來找我,並許諾給我門下侍中一職。”

“朝官任免不應由吏部擬定,中書省起草嗎?為何皇上敢如此許諾這麽重要的職務?”路君年不解。

“因為當時的中書令空缺,而吏部的尚書失職被查,整個朝堂成了皇上的一言堂。”

路君年無法想象那樣混亂的場面,又問:“人言可畏,要如何才能讓百姓閉嘴,心安理得地接受新皇?”

“文字令。”路恒答,“我提出發布一條文字令,禁止民間探討皇家之事,違者即刻行刑,後來的春試考為此還更改了內容,多了一道歌頌皇上的題,並對嫡庶之分進行了細分,只有嫡子能夠參與春試,而庶子的地位如同奴役,可隨意買賣。”

皇帝就是太子,明確嫡庶之分也是為了讓自己的逼宮奪位更為順理應當,鞏固血統地位,讓後人明白太子即正位,太子登基即為正理,而親王奪位則屬謀權造反。

“這些是皇上的意思,但他應該不會承認這些,這些全由你提出,所有的罪名便都安在你身上。”路君年說。

“沒錯。過了這麽多年,嫡庶之分其實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麽明確了,但民間仍舊有人恨我。奏章一有異,皇上也會第一時間想到自己逼宮時的場景,這在他心裏始終是根刺,而我是這根刺的見證者,他之所以重用我,也是我有把柄在他手上。”

“帝王家,哪兒那麽多重情重義啊?”

路恒蒼涼的話音攜著寒風飄進路君年耳中,他突然想到了唐老爺子死的時候在地上寫的洛字,跟路恒說起。

“洛青丹身為中書令,即便我跟他官級相當,他的地位也遠在我之上,至於為何老唐會在死前寫下一個洛字,我並不清楚,也許他跟洛家也有什麽關聯。”路恒說。

“現下我們該做什麽?”

“無解,全憑皇上定奪,如果順著這麽分析而來,皇上要罷我官,他們計謀便得逞了,但也猖狂不了多久,知道當年那些事的人,一定會被剿滅。若皇上假裝不知,那他們一定會動用其他辦法,等將他們的據點查清,便能連根拔起。”

路君年動了動身子,他的雙臂已經被壓得擡不起來了,路恒這才給他松開,將盔甲放回了木箱中,問起路君年有沒有解開他十八歲生辰時送的木匣。

路君年搖頭,路恒嘆了口氣,說:“重臣的生死全在皇上的一念之間,如果你一直解不開,哪天我遇到了危險,你趕緊離京,別回頭,用一切辦法將木匣砸開,裏面的東西或許能救你一命。”

路君年邊揉捏著胳膊,邊問:“難不成裏面放著一塊免死金牌?不如爹自己用。”

路恒搖著頭笑了笑,說:“那東西可只有你拿了有用,對其他人來說沒有一點用處。”

路恒提著木箱就走了,留路君年一人站在石桌旁緩慢移動。

他被盔甲壓了那麽久,感覺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擡步的感覺很是陌生。

至此,路君年對一身戎裝戍守邊疆的將士肅然起敬。

路君年早上跟著路家的馬車進宮,午後又隨著馬車回路府,就這麽過了半月,時間也來到了三月。

春日宴又快開始了。

去年的春日宴因為世寧公主的原因推遲到了四月,今年的春日宴正常進行,定在了三月中。

路君年如往常一樣,在謝硯戀戀不舍送別的目光下坐上了路家的馬車,馬車上卻只有平生一人,他問起路恒的去向。

平生一臉沮喪,將馬車門關嚴實,小聲說:“老爺最近一直睡不好,夢裏常有囈語,我守在屋外時不時進去看看老爺,總能聽到他求皇上寬恕,具體要寬恕什麽聽不清楚,不過我聽段大人說,老爺最近在朝上一直不順心,常常被人氣到心悶氣短,今日更是被留在了堂上,現在都沒有出來。”

路君年微垂下眼瞼,他知道皇上最終還是疑心了,如果不是皇上有意縱容,哪有臣子敢三番五次地刺激路恒?

“你先將馬車停到宮門口,我去去就回。”路君年說著下了馬車,走向謝硯。

謝硯就倚在學堂門口的圓柱上,像是早就料到路君年會回來尋他,揚著唇角笑看著他越走越近,手指下意識地一直撥弄腰間懸著的紅玉葫蘆。

太學堂已經下堂,周圍再沒有其他人,路君年站在謝硯下一階的臺階上,才說:“小硯,能不能帶我進皇上的議事殿?”

謝硯手上動作一停,金玉葫蘆的聲音便戛然而止,他微微傾身,湊近路君年的臉,兩人呼出的熱氣交織在一起。

路君年詫異了一瞬,卻並沒有後退,感受到謝硯的氣息越來越近,他心領神會,下意識地閉了眼。

預料中的觸感沒有出現,只聽謝硯輕聲笑了一聲,低沈磁性的聲音像一把鉤子,恍如有實質一般輕掃過路君年的眼睫。

路君年眼睫顫了顫,茫然地睜開眼,看著謝硯略帶調笑意味的臉,抿了抿唇。

“你在想什麽少兒不宜的東西?”謝硯惡人先告狀地問他。

路君年突然拉過謝硯的前襟,扶著他的肩仰頭迎了上去,溫熱的唇瓣相觸,舌尖輕掃過謝硯的唇峰,惹得謝硯唇輕顫,很快眸色深沈,壓著人的後頸重新奪回了主動權。

吻畢,路君年喘著氣,胸口微有起伏,右手握拳,用食指貼著下唇上的咬痕輕揉,別開眼問:“現在能帶我去議事殿了嗎?”

謝硯心曠神怡,心情大好,這才控訴道:“路侍讀人貴事多,把我一個人落在東宮這麽久,怎麽不說先去東宮坐坐?”

路君年:“那我見了父親,跟他說一聲今晚宿在東宮。”

“成!”謝硯一下躍下臺階,拉過路君年的手往議事殿走去。

樹梢的積雪早已消融,枝條抽出新芽,寒冬早已過去,新一年的春天悄然降臨。

有新燕飛過兩人頭頂,又向著遠方飛去,不知是不是去年在檐下避雨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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