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關燈
第122章

“氣運一事,是為了騙過你,讓你信服才說的,”湯成玉慚愧道,“我沒想到你真的會相信。”

路君年低頭蒼涼地笑了一聲,說:“看來我還真是好騙。”

怪他一直滿腔善意看待他人,才一次又一次心灰意冷。

他竟然對湯成玉說的話信以為真,還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卻正中人下懷。

“我怕你看穿,所以盡量少說話,也一直用坐著、躺著的姿勢見你,一彌補身高上的不足,可為何你還是第一眼就認出,我不是真的太子?”湯成玉問。

從路君年進入主殿見到他沒有下跪開始,湯成玉就知道,對方已經識破了他的偽裝,但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那是他偽裝成謝硯後跟路君年第一次見面。

他需要詢問緣由,然後不斷精進他的偽裝手法。

“氣質,和眼神。”路君年說,“聲音會隨著環境發生改變,但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氣質是旁人無法模擬的。太子桀驁不馴,不會佝僂著背弓著肩,那是一種防禦的姿態,表達了做出這個動作之人的畏懼和信心不足,也是對上位者的臣服。”

謝硯走路時都是昂首挺胸,腳下生風的,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整個人自帶讓人矚目的氣場,而不會像湯成玉一樣,淪為與常人無異的背景板。

路君年:“太子若是坐著,必然仰靠在椅背上,手撐在一邊,一般是右邊,跟同輩說話,右手或是撐著腦袋,或是手裏把玩著東西,若是跟長輩說話,那右手便搭在扶木上,而不會身體前傾,椅子只坐一半。”

湯成玉回想起不久前跟路君年在大殿內見面時的場景,確實如路君年所說,他就是前傾著身子坐著。

路君年又說:“太子若是躺著,也不會安安分分地躺,或是弓起一條腿仰躺著,或是晃著一條腿側躺著,如果不把他的腿壓著,他便總要把被褥拱起一個高度來。”

這是路君年跟謝硯同睡了那麽多晚上,觀察出的規律。

“就算生了病臥倒在床上,只要他醒著,周圍有熟悉的人在,總要調侃人幾句,直到周圍有人交談的聲音才罷休。”

路君年猜測,這應該跟謝硯從小在宮內的處境有關,謝硯有時候像個刺猬一樣喜歡用言語傷人,但又很害怕孤獨。

謝硯第一次邀路君年去月香閣,表面上看像是無理取鬧地讓他剝栗子,實際上更像是在身上每一根刺上都紮上了栗子,然後才過來找他。

想象到那樣的畫面,路君年不由得勾起了唇角,隨後想到現在躺在密室內一動不動的謝硯,笑容又很快消失,雙眼又暗淡下來。

“原來如此。”湯成玉恍然大悟,又問起眼神有何不同。

路君年答:“眼神能夠透露人的情感,也是性情表達的一種方式。位高的人、有理的人,往往直望向人眼底,而自認身份卑微或是不占理的人,往往不敢與人對視。太子面對誰都是一副自己有理的樣子,不會不敢直視我的雙眼,也不會眼中帶有畏懼、瑟縮的情緒。”

因為謝硯足夠高,所以向來是微擡起下巴仰著頭往下看人,帶著點輕蔑傲慢,那是舊居上位者自然而然養成的習慣,而不會像湯成玉一樣,頭向下低著,又擡起眼睛往上看人,眼巴巴讓人覺得可憐,以討好旁人。

湯成玉聽路君年說完,有一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感覺,雙眼冒著光,崇拜地看著路君年。

“路侍讀觀察得真仔細。”湯成玉說。

路君年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淡淡道:“只是跟太子相處久了發現的,今日|你我二人的談話,出了這宮殿,就別再跟旁人說起。”

湯成玉很快地點了點頭。

“太子不知何時才能醒,他受傷的事不能被宮裏其他人知道。宮裏熟悉太子的人很多,時間久了難免起疑,你好好琢磨我說的話,勤加練習,最好聲音也偽裝一下。”

咳疾這樣的托詞只能瞞人一陣子,總有一天會瞞不下去。

湯成玉應下,又問起路君年要如何安排接下來的事。

“鐘譯和怎麽跟你說的?”路君年問,鐘譯和一定知道湯成玉偽裝成謝硯這事。

只是,這幾日並沒有看到鐘譯和。

湯成玉:“鐘大人去民間走訪神醫了,我們不能大張旗鼓地讓太醫問診,只能出此下策,其他的他也沒有說。”

路君年思索良久,說:“明日開始,我教你太子說話的語氣,和常用的語氣詞,以及走路的姿勢,常有的行為舉動和飲食習慣,除此之外,你還要學一些基礎的文學知識和與人辯駁的話術。”

新年將至,如果謝硯沒辦法在過年時候醒來,那麽年會上的太傅考學只能由湯成玉頂上,為了避免讓人看出端倪,湯成玉必須在一個多月的時間內速學這些。

路君年原以為湯成玉會有些異議,畢竟這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難題,沒想到對方沒有任何意見地應下了。

倒是讓他有點欣慰,不過也由不得湯成玉拒絕。

當夜,路君年就宿在了東宮主殿,而湯成玉為了方便面見突然到訪東宮的人,也睡在了主殿,就在書房旁邊的一間小室內支了張床。

路君年屏退了宮人,緩步往謝硯所在的密室走去。

謝硯剛剛上完藥,宮人給他餵了點能流進腹中的湯食和水,讓他的面色看起來稍好一點,但仍舊慘白。

路君年脫了外衣中衣,穿著輕薄的裏衣上了謝硯的床,跟謝硯肩比著肩,清涼的手慢慢撫上更為冰冷的手,十指相扣。

“小硯,你得快點醒過來。”路君年輕聲道,頭抵著謝硯的肩膀,沈沈睡去。

夢裏並不安穩,路君年總憶起從前,他如上一世般長大,從夜林澤的山谷上摔下去,摔斷了腿坐在木輪椅上,然後在皇帝的四十誕辰上遇到謝硯。

夢境中的謝硯不像上一世那樣替他解圍,也不像這一世好相處,他嗜血又暴戾,在宴會上提著刀將周身不合他意的人都砍傷了個遍,而臺上的皇帝驚慌地看著臺下的一切,根本不敢出聲阻止謝硯。

路君年坐在他的對面,手中的酒杯都拿不穩。

謝硯臉上的神情非常陌生,還沾著未幹的血跡,一雙眼睛通紅,眼瞳又很黑,一一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路君年身上,嘴角勾起殘酷的笑容,大步朝他走來。

路君年害怕謝硯那樣的表情,他渾身發抖,卻根本站不起來,眼睜睜看著謝硯提著刀刺入他的胸腔。

痛苦並沒有傳來,路君年低頭一看,刀鋒穿過了他的身體,很快身後響起路恒的慘叫聲,他猛然回頭,發現路恒倒在了血泊中,胸口上是一個很大的刀口,鮮血還在汩汩往外冒。

那一刀並不是朝著他而來,而是朝著路恒!

路君年猛然意識到這一點,站起身來沖向謝硯,想要質問他為何這麽做,卻徑直穿過了謝硯的身體,跌在地上。

他低頭一看,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身體,他並不存在於這世間。

腦中一片混沌,路君年坐在地上,看著謝硯將他父親殺害而無能為力,心口的鈍痛再次讓他無聲地流淚。

直至眼淚沾濕了鬢角,路君年才回神,迷蒙地睜開了雙眼,陌生的床幃頂出現在他眼前,而他的周圍,也不是宴會大殿,而是東宮主殿。

他的手還攥著不屬於自己的那只手,路君年動了動,偏過頭,看到了謝硯的側顏,還是如之前入睡前一樣,沒有動過。

他做噩夢了,夢到謝硯殺人,成了暴君。

路君年躺著緩了好一會兒神,才擦幹凈眼角坐起身來,看著謝硯的臉發楞。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他,謝硯會是什麽樣的?

八歲被人誣陷殺了自己的皇姐,十三歲差點被人暗殺,從而秘密建了一支兵隊,十四歲在夜林澤被人伏擊,逃回京城,秋獵會被謝明凰和謝棱淵暗算受傷,又被周若揚背叛,第二年的春日宴被世寧公主算計,從皇獅園的地窖中爬出來。

也許他那時候沒有能力對抗這些覬覦他太子位的兄弟姐妹,只能忍氣吞聲地蟄伏,十五歲也許會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而與有權有勢的洛家結親,洛文仲可能是他的太子妃。

他可能還是會去唐石山弄掉阮妃的孩子,但不會去胡泉城,也就不會身陷險境如今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在皇帝四十誕辰上,如果他勢力足夠,會不會像夢境中那樣殘害不同己見的朝官,逼宮奪位?還是如約在二十歲前往邊境立戰功,回來後順利繼承皇位?

路君年思緒飄遠,又慢慢地收回,最後再次定格在謝硯的臉上。

他俯下身,雙手覆在謝硯兩邊的臉頰,額頭抵著謝硯的額頭,將自己身上的熱量傳遞到對方身上,總算捂熱了那一張臉,一呼一吸間混雜著難聞的藥味和謝硯身上的金絲檀木香味。

“如果你敢傷害我的家人,”路君年重新坐起身,用手指輕掐著謝硯的耳垂,想說一些狠話,但思考了很久,都想不到有什麽能夠威脅到謝硯的東西。

何況他也不想真的傷害到謝硯,如果真的到了夢中那一步,他會不忍心。

“我就不要你了。”路君年最後說。

輕飄飄的話語,原本也沒什麽分量,誰離了誰活不了?

路君年也是想不到其他威脅的話,才隨口說出的,說完就爬到了床邊,穿衣系帶。

而在他身後,他之前牽了一晚的謝硯的手,手指輕微地動了動,往他所在的方向伸了一下,又很快沒有了動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