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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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路君年再次見到年銘,是在鐘靈閣三人相聚分開的幾日後。

當時,路君年正在商鋪內選種子,裝了好幾袋種子,遞給店鋪掌門稱重,還多給了點小費,順道問起店鋪掌門近年的收成如何,以及近日的狀況。

掌門姓張,胡泉城內的相關事宜,路君年都是跟這家種子店鋪的張掌門打聽的。

那張掌門見到多給的一小串銅板,當下便喜笑顏開,路君年也來過他們店鋪很多次了,兩人已經熟絡,他拉著路君年悄聲說:“前日來了個新面孔,我在胡泉這麽多年,還從沒見過那人,他拿出兩個完好的銀錠,要買我們鋪子裏所有的種子。”

“所有?”路君年接過裝種子的布袋,順手放進手中的竹籃中。

謝硯跟在路君年身旁,頭上戴著遮陽的草帽,一邊用手扇風給自己降溫,一邊將路君年竹籃中的布袋拿出來,放進自己背上的竹簍中。

“可不是嘛!那種子雖然不值錢,可來年能種出錢來啊!我怎麽可能讓人全買走,自然是不肯全賣,大不了我少賣點,那人少給點錢。誰知那人一聽說我要留種子,竟然直接說一顆都不買了!”張掌門話說得越來越大聲,店內很多其他人也看了過來。

路君年覺得此事蹊蹺,又問:“那人沒買到種子,可有再來?”

張掌門拉著路君年到了另一間屋子,說:“昨日他又來了,出的價錢比前天還高,還是一樣的要求,要全部的種子。”

“全城應該不止你們這一家種子鋪,他為何這麽執著?”

張掌門嘆了口氣,說:“確實不止我們這一家,可我聽說,其他的種子鋪全都把種子賣給那人了,拿著錢正歡歡喜喜地躺家裏樂呢!那兩個白花花的銀錠看著格外誘人,如果不是你說過讓我留些種子賣您,我又覺得此事此人有古怪,估計也經不住誘惑,把種子賣了。”

一個銀錠是二十兩,兩個便是四十兩,路恒三品官員,在京城的年俸縮減後也才一百三十兩,而那人一出手便是四十兩,很難不讓人生疑。

“這些種子是你們賴以生存的根本,萬不可全都賣給了旁人。”路君年給張掌門講了竭澤而漁、殺雞取卵的故事,還特地叮囑他將一些種子埋藏在家裏。

張掌門雖然愛財,但懂禮聽人勸,很快點頭稱是,見路君年沒有其他吩咐,又出門去忙活生計。

就算有人想讓胡泉的百姓好逸惡勞,將種子全部賣光等著明年的到來,也總有人堅守本心,讓他們的計劃落空。

種子是收不盡的,只要根還留著,風一吹,明年的田地裏照樣能生作物。

路君年曾問過種子鋪掌門,為何不像其他人那樣想著去煉場。

張掌門當時答:“我家人安康,生意富足有餘,何苦去那半生不熟之地?”

“看到那些拿了很多錢出來的同鄉,你不羨慕?”路君年又問。

張掌門並不否認,隨後又道:“羨慕有啥用,總歸不是自己的福氣。”

路君年聞著空中飄散的,種子帶著的泥土氣息,心想:或許,胡泉的人並不都像季遠那樣愚昧好財,越樸實的人可能越看重眼下,反而是心氣較高的人,一旦受到了刺激,便會心生邪念。

人心覆雜易變,有心之人想要控制胡泉的百姓,並不像他們想象的那麽容易。

路君年直到走出種子店鋪,才發現竹籃裏的種子布袋不見了,但他非常確信自己裝進了竹籃中,一回頭,便看到謝硯正半俯下|身子,在街邊看人鬥蛐蛐,背上的竹簍裏裝著五個布袋。

“小硯。”路君年走到他身邊叫他。

謝硯輕聲噓了一聲,專註地看著兩只蛐蛐,手朝著路君年的方向,在半空中虛抓了幾下,路君年擡手接住了他的手,他一把將人拉了過去,小聲說:“別回頭,我背後西南角的方向,有人在跟著我們。”

路君年聽此,也俯下身,跟著謝硯一起看鬥蛐蛐。

“你猜哪只蛐蛐會贏?”謝硯突然問。

“左邊的。”路君年隨口答道,他沒有回頭,註意力卻一直放在身後。

謝硯卻說:“我覺得是右邊的,這兩只蛐蛐都是公的,而這右邊這只跟我曾經見過的一只蛐蛐很像,你看它下面兩條跪著的腿分外有力,就像練過一樣。”

“謔!公的母的你都能分清?這蛐蛐啊一般活不過三天,你還能在其他地方見過很像的?”鬥蛐蛐的人聽到了謝硯的話,擡頭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是從哪兒跑來的小少爺,沒見過世面,嗤笑道。

謝硯沒有理會那人,路君年仔細琢磨謝硯的話,知道對方在給他遞信息,暗示跟著他們的人至少有兩個,其中一個男子謝硯曾見過。

兩條腿跪著,像練過……

路君年想起之前他跟謝硯去鐘靈閣的時候,出門曾撞到過一個年府的小侍,當時那人嚇得跪倒在地,他自認不是嚴苛的人,當時還曾疑惑,那小侍怎麽會只是撞了他一下就慌亂地跪在了地上?

謝硯說的似乎就是那個小侍。

路君年正欲開口,旁邊突然出現了一聲驚呼,很快就聽到嗒嗒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撲鼻的濃香味迎面而來。

許多種香味混雜在一起,聞起來濃郁而奇怪,路君年覺得,這其中有股味道似乎在哪裏聞到過。

香味的主人正是多日未見的年銘。

“雲霏。”年銘徑直走向路君年,見他旁邊還站著一個少年,很快停下腳步,挽了挽頭上的發髻,上下打量著謝硯。

“兩只蛐蛐不戰而逃了。”謝硯看著籠中的蛐蛐,緩緩直起身,對路君年說。

這兩只蛐蛐估計是被周圍的聲音嚇到了,各自縮在一個角落,周圍圍觀鬥蛐蛐的人群很快發出懊惱的唏噓聲,隨後看向三人。

路君年很快明白,謝硯的意思是,西南方向跟著他們的人已經離開了,他帶著兩人往遠離人群的地方走去。

“雲霏,這位是……”年銘問。

年銘不住在年府,所以並不知道謝硯的存在。

“哥,她是誰?”路君年還沒解釋,謝硯先開口了,擡眸瞥了年銘一眼,面露不悅,對方身上濃艷的氣味讓他感到不適。

路君年察覺到謝硯語氣不善,手伸到背後拉了拉謝硯,跟年銘說出了謝硯在胡泉的假身份,又跟謝硯說了這是他小姨。

“原來是義弟,”年銘並沒有過多關註謝硯,一手撐在後背,一手撫在自己微微有點起伏的肚子上,說:“雲霏啊,我跟著姑娘們一同出門買東西,結果走著走著就感覺有點累,果然,人一懷了孕就很容易乏,我現在可是走都走不動路了。”

年銘說著就嘆了口氣,看著路君年。

路君年看向年銘身後,確實跟著三位姑娘,只是這三位姑娘看著年紀都不大,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垂著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那你剛剛還把鞋子蹬得那麽響,生怕人不知道你來了?怎麽,你的腳是棒槌,走路都自帶敲鑼打鼓的?”謝硯戲謔著笑道,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有其他目的,怎麽會她一出現,那幾個跟他們的人就剛好消失了呢?

年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瞪了謝硯一眼,覺得此人實在不懂禮數,又繼續對路君年說:“雲霏,你出門在外,應該是坐的馬車吧,年府跟王府正好順路,不如送我一程罷!”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並不順路,不過年銘話挑明到這個份上,路君年也不好拒絕,他確實是坐著馬車出門的,路家的馬車就在不遠處停著,一眼就能看到。

“既如此,便送小姨一程。”路君年說完,年銘臉上揚起了笑容,很快就奔向路家的馬車,顯然是一開始就知道馬車停在那兒了。

那幾個青澀的姑娘相互看了看,也跟著年銘上了馬車。

“你就這麽順著她意?我感覺她不安好心。”謝硯不解,這個女人又勢力又虛榮,仗著自己有身孕作威作福的,看著實在討厭。

“手伸出來。”路君年淡淡道。

謝硯不明白路君年要做什麽,依言伸出了手,就見路君年拿起紅木手杖,在他手掌心不輕不重地打了三下。

“她是我的小姨,不得無禮!”路君年佯怒地打了三下,才說:“小姨曾照顧過我,她一年前不是這樣的,這是她第二次說要坐馬車,我覺得她想跟我說些什麽,但又無法說出口。”

他剛來胡泉時,年銘看著並不像現在這麽光鮮亮麗、花枝招展,臉上明明是愁容,卻裝出另一副模樣,在馬車送年銘回到王府後,他曾仔細檢查過馬車內,並沒有留下什麽訊息。

路君年是外戚,不方便像過問路韻的事一樣去過問王家的事,如果年銘不說出口,他也無法幫她。而路韻說的年銘偷人,他是不信的。

年銘在他記憶中,不是這樣的人。

謝硯握了握手,路君年只是象征性地打了三下,並沒有多重,他常年練武,掌心甚至連印子都沒有留下。

“即便如此,我也覺得她不像什麽好人。”謝硯固執道,“你若不信我們逼問她試試!”

“別太為難人。”路君年叮囑他,隨後繞過謝硯向馬車走去。

謝硯突然快步超過路君年,拿過他手中的竹籃,連同背上裝種子的竹簍一同放入了馬車後箱,先路君年一步上了馬車,一下坐在了主位上,將年銘連帶著三個姑娘擠在了兩邊,把主位另一個位子留給了路君年。

路君年看到謝硯的動作,感到有幾分無奈,道了聲“失禮”,便也上了馬車,坐在謝硯旁邊。

“你們三都是胡泉人?”謝硯等馬車動了,直接問三個姑娘,語氣近乎盤問。

姑娘們不敢答話,年銘替她們答:“她們都是胡泉人。”

謝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從懷中拿出一個錦袋,錦袋上的金絲繡紋一看就不是凡物,幾個姑娘眼都看直了,她們從沒有見過這麽精美的錦袋。

胡泉的錦袋大多只繡著簡單的花草,繡著鳥類的都算是上品,像謝硯手中這樣繡著繁覆精美紋樣的,那都是供給皇室貴族的。

就連年銘看到謝硯手裏的錦袋,都有點移不開眼。

路君年看著她們的表情,自然也猜到了她們在想什麽,手伸到謝硯背後掐了他一把,示意他收斂點。

謝硯往後重重一靠,壓住路君年的手,讓他抽不出去,壞笑著看了路君年一眼,才坐直身子正色道:“這裏面裝了一些東西,我想你們會很喜歡,等下我問你們話,誰回答的問題最多,這個錦袋裏面的東西就給誰。”

說著,謝硯還拽著錦袋的布繩將錦袋轉了幾圈,眾人能聽到從裏面發出的物體相撞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銅板和碎銀的聲音。

幾個姑娘很快眼睛亮了起來,心裏都在想,聽這個聲音大小,裏面的碎銀應該很多吧。

年銘憤憤地拍了一把坐她旁邊的姑娘的大腿,說:“沒骨氣!”

“看來你們對錦袋裏的東西很感興趣。”謝硯輕蔑地笑了笑,“那麽我問第一個問題,你們多大年紀?”

“十四。”

“十五!”

“十四……”

三個聲音基本是同時發出的。

年銘不再管她們,只是看著謝硯,心裏祈禱他不會問出些重要問題。

謝硯仔細註意著年銘的神態,問:“第二個問題,你們跟她的關系很好嗎?”

她,指的是年銘。

三個姑娘很快點頭,沒帶一點猶豫。

年銘暗自松了一口氣,卻沒想到她的動作都被人盡收眼底。

“關系很好啊,你們看著不像一家人。”謝硯轉口又問:“你們三個,應該都沒有家人了吧?”

這三個姑娘穿得樸素整潔,只是身上的衣服明顯不合身,行為特別小心,就像是怕碰壞了衣服一般。

不是年銘的家人,卻跟她關系好,謝硯有個猜測,所以才這麽問。

三個姑娘紛紛低垂下頭,而年銘攥緊了衣角。

謝硯勾唇笑了:“好,那麽最後一個問題,你們知道她要把你們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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