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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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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九月,皇帝誕辰,宮裏設宴,宴後第二日便是官學考,所有官學子都從唐石山回到了宮裏參加官學考。

官學考,顧名思義,是由朝官親自設題監考,考察官學子的朝政見解和處事能力,所涉及的考題大多跟時政綱領有關,即將頒布的律法、政策,大多還未下發實施,先由考官交給官學子們思考,分析利弊,寫下自己的見解和改良策略。

因為這些考題極具主觀性,答卷上千奇百怪,什麽樣的見解都有,並沒有統一的正確解答,所以每一個考題、每一份官學子的答卷,都會被好幾位朝官批改,由皇帝親自過目打分。

要頒布的律法政策一般不會受到官學子的見解影響,皇帝也只是想看看不同人對這些政策的看法,本意是想讓學子們暢所欲言,但這些即將頒布的律法政策一般也挑不出什麽毛病,所以大部分官學子都是順著說這些政策的好處,並不會針砭時弊。

所以,一旦遇到這類考題,官學子的回答大多平平無奇,無功無過。

官學考的考場不像春試考場那樣封閉,門窗大開著,窗臺只到人半腰上,考場外的景象一覽無餘,幾棵百年的梧桐木在夏風中搖晃著樹梢,翠綠的葉片中飄下幾片半黃不青的梧桐葉,黃色的葉尖微微勾起,在半空中打著轉兒,最後堪堪落在窗臺上,任風再怎麽吹,也沒有掉進考場內。

坐在考場內能聽到屋外的鳥鳴,考生如果註意力不集中,很有可能就被飛過的鳥雀吸引目光,耽誤了考試時間。

一個考場只有三位考生,一列三座,任何交頭接耳的動作都會被考官看到,從而杜絕了舞弊的可能性。

路君年走進考場,他的位置在中間,桌上已經放好了統一的幹凈答卷和筆墨硯,他不需要再帶其他東西。

路君年坐好後,沒過多久,同一考場的另外兩位學子也進來了,他定睛一看,都是熟人。

李明昀看到路君年也楞了一下,沈默地進來坐在了路君年前面。

李明昀後面那人更熟悉,是剛從唐石山回來的鐘譯和。

鐘譯和跟他點了點頭就坐在了他後面。

考題下發後,官學考正式開始,路君年拿到考題大概掃了一眼,部分是平時太傅說到過的時政,考題上多了些變動,但大差不差,他稍加思考,落筆行雲流水,很快沈浸在答題的氛圍中。

偶爾遇到難題,路君年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用力,眉頭也微微蹙起,神情格外認真。

夏日微風習習,帶來了一絲涼意,將窗臺上的梧桐木落葉吹進了考場,樹木的清香很快充滿整個考場,沁人心脾。

不知何時起,考場的窗口多了一個人,李明昀、鐘譯和都註意到了,擡頭望過去一眼。

謝硯一身玄色錦衣,衣上繡著暗綠色的雲紋摻著銀絲,在陽光下閃著細小的光亮,他就坐在窗框上,斜斜地靠著窗脊,偏過頭靜靜地看著路君年認真答題的身影,沖鐘譯和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專心答題。

鐘譯和收回視線,李明昀看了一眼,也重新將視線放回了答卷上。

時間悄然流逝,太陽從東升到西斜,考場內官學子的影子也跟著從左邊變到了右邊。

李明昀、鐘譯和先後交了卷,鐘譯和還特地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路君年完全不知道他們已經交卷,還伏在桌案上答題。

見謝硯還坐在窗上不走,鐘譯和沒再管兩人,天氣這麽熱,他躲到前庭去避暑了。

等路君年終於答完題,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路君年看著卷面上滿滿的字跡,總算露出滿意的笑容,正要起身交卷,考官直接走到了他桌前,將他的考卷抽走,看了一眼,略表欣慰地點了點頭,就拿著三張考卷離開了。

路君年揉著酸痛的手腕呼出一口濁氣,轉頭就看到了謝硯倚在窗邊看他,唇邊掛著笑,見他看過去,謝硯才從窗邊躍進來,邊伸懶腰邊走向路君年,說:“你總算看到我了。”

“你等了很久?”路君年撐著紅木手杖起身,因為保持一個坐姿坐了很久,腿有些麻木,身體略微僵硬。

謝硯並沒有說他一早就在這裏了,背過身半蹲在路君年面前,道:“上來。”

路君年看著謝硯的肩背,感覺謝硯似乎又長高了。

“你不想被背的話,我等下抱你了。”謝硯說。

路君年這才靠近謝硯,一手環著謝硯的脖子,將全身的重量壓在了謝硯身上。

謝硯註意著路君年的傷,扶著他右腿的手並沒有用很多力,很輕松地背著人站起身,往考場外走去。

“這不是去東宮的路。”路君年說。

謝硯笑了笑,說:“我知道。”

他沒有往前庭走,而是背著人往屋後,直到走到一個小木屋,才將人放下來。

路君年不明所以,推開了木屋的門,很快知道謝硯是什麽意思了。

這是一個凈房,裏面只放了一個檀香木制的恭桶,恭桶上還有雕飾跟寶石,靠近一點,還能聞到沈香的味道。

——皇室用的恭桶。

路君年想到春試那次,正要說些什麽,謝硯搶在他開口前說:“你從早考到晚,該憋壞了。”說完,便關上了門。

皇室的恭桶,於禮,路君年不該用,但謝硯關了門不讓他出去,他沈默了一會兒,放下了拉門的手。

等路君年解決完私事,兩人跟前庭的鐘譯和碰面,三人一道往太學堂走去。

鐘譯和拉著謝硯跟路君年到他寢屋,給他們看他帶的唐石山的特產。

路君年看著手上的檀木圓珠串,一共二十八顆,每一顆圓珠都只有小拇指甲蓋那麽大,上面都刻有圖案,小巧而精美。

“這檀木串上面雕的是二十八星宿,每一顆都代表了一個星宿,可以用來算卦,我是不懂這些。”鐘譯和給了他們每人一串。

謝硯將星宿串戴在手上看了看,發現並不合手腕,就取了下來放入袖中。

“你們從唐石山回來了,我跟雲霏就要去了。”謝硯笑著說,轉頭看到路君年在擺弄星宿串,走過去垂頭看路君年玩。

“你們還要過去?”鐘譯和看了眼路君年的腿,見對方能走能站,便沒太擔憂,只說:“唐石山山下有個小廟,廟裏住著個怪人,說是能給人算命數,一開始我們信以為真,都花錢算了一遍,後來聽山上的匠人說起,才知道那人是個騙子。你們如果要去,可千萬別著了那怪人的道。”

路君年手指掐著一顆星宿,問:“怎樣的怪人?”

鐘譯和回憶了一下,說:“我們只在上山的時候看到過那人,那破廟還挺顯眼的,紅墻綠瓦,墻皮剝落了一半,那怪人穿著蓑衣坐在門口,手裏拄著根黑木,時常弓著腰在破廟四周徘徊,算命數的時候會拿出一個羅盤,上面刻著奇怪的符號,用黑色的水倒在羅盤上,水漫向哪邊,命數就在哪。”

路君年垂眸,覺得不可思議,他聽聞過用符紙、玉器、懸針算命的,這些都會配上羅盤,這還是第一次聽說用不知名黑水算命數的。

“你想去算?”謝硯站在路君年身後突然開口,路君年稍稍回頭,才知覺兩人離得極近。

“只是挺感興趣,”路君年往前一步,離謝硯稍微遠了點,見鐘譯和沒有懷疑什麽,心裏暗自松了一口氣,說:“命數這種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花點錢聽幾句吉利話,也無傷大雅。”

“謔!那還真不一定,”鐘譯和說,“我倒還好,那怪人說我命大,命裏有貴人相助,能福壽綿延。有幾個官學子算完,那人直搖腦袋,他們問那人結果究竟如何,怪人竟然讓他們加錢才願意跟他們說結果。若結果是好的也就罷了,偏偏加錢說的結果都不如人意,屬實是花錢買氣受,氣得他們當場掀了那人的桌子。”

路君年摳著星宿珠子思考,道:“真是位怪人。”

官學考之後便是一年一次的大朝會,各個城的城主都要入京參會,上報這一年裏的地方開支和重大事項,官學考評分還要排在大朝會之後,需一月時間。

整個九月,太學堂不再集中授課,只月初留下一道難題,在月末前交給太傅即可。

路君年跟謝硯解出了九月的題,收拾好東西就坐上了前往唐石山的馬車,在馬車即將啟程時,鐘譯和還是上了他們的馬車。

“你們沒去過唐石山,我去給你們帶路。”鐘譯和如是說。

因為大朝會的緣故,京城的例行巡視增加了,街道上維護治安的護衛軍一多,一些長期游走在律法邊緣的娛樂場所紛紛關閉,就連街上買賣商品的百姓臉上都少了笑容,多了嚴肅。

而唐石山離皇宮較遠,受到的影響沒有這麽大,所以鐘譯和才想跟著謝硯他們再去玩一次。

路君年猜到鐘譯和跟著他們的原因,他是沒有異議,謝硯卻在看到鐘譯和後陷入了沈思,雖然沒有表現出什麽,但路君年還是隱約感覺到,謝硯有種被打擾的不悅。

馬車上,路君年擔心謝硯耽誤了在宮裏的訓練,問起他如何處理。

謝硯坐在馬車中間,鐘譯和坐在他右邊,路君年坐在他左邊,他沒有任何負擔地說:“前日裏實在太累,我跟父皇申請了一月的休息時間,他允了。”

“皇上沒讓你參加大朝會?”路君年覺得,大朝會能聽到大元各城的實際情況,是個很好的鍛煉機會,皇帝應該不會放過這個教導謝硯的機會。

謝硯本就有幾分不悅,聽著路君年似乎巴不得他留在宮裏的話,更是心煩,道:“大朝會年年都有,每年的情況都差不多,就是一群老頭子跟父皇哭訴要賑災銀兩,我都參加過好多次了,今年不在也無事。”

路君年:“土地和天氣年年有變,指不定今年跟以往不同。”

他記得,上一世的這個時間,鹿州那地鬧了蝗災,導致鹿州用來抵稅的布匹數量銳減,朝廷還派了人去核實,田地裏確實是蝗蟲肆意。

至於這個派出去核實的人,路君年只在路恒書房外遠遠聽到過一次,實在想不起來了。

謝硯左手撐在坐墊上,身子往左傾歪頭看向路君年,問:“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留在宮裏?”

“自然不是。”

“那就閉嘴。”

路君年便不說話了,手摸著袖中的夜光珠和紅玉石,在馬車的搖晃中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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