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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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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青衣人脖頸上被路君年架上了短刀,刀刃鋒利,已經刮破了皮膚,兩人都能聞到飄散在空中淡淡的血腥味。

路君年稍稍松了手,青衣人呼吸微微一松,隨後雙手捏在下頜處,生生從臉上撕下了一張人皮面具。

面具下仍舊是一副白面細眉的清雋相,只是少了沈郁和怯弱,眉宇間多了幾分獨屬於讀書人的書卷氣,看著清秀內斂。

路君年對這種書卷氣很是熟悉,上一世路恒招過幾個幕僚,其中段文縐身上的那股書卷氣最重,這類人看人的眼神他一眼就能感覺出來。

“不過無名之輩罷了。”青衣人淡淡道。

“你來自鹿州,是來參加春試的?”路君年再次確認。

“不是。”青衣人搖頭,說:“實不相瞞,家父曾向齊王買過京城戶籍,全家傾家蕩產只為了換一個京城戶籍,讓我參加春試。可齊王非但沒有兌現承諾,還將家父殘忍殺害,於是我才不遠萬裏來到京城,就是為了替父報仇!”

又是戶籍留下的事。

路君年收了短刀,問:“令尊何時死的?”

“去年臘月。”

那就是秋獵之後沒多久了,不在那十個人之中。

路君年微擡了擡眸,眼中透著涼意,冷聲道:“你是故意來找我的,你知道我是誰。”

青衣人並沒有否認,直言道:“我一開始並不想找你,我知道齊王跟太子不合,宮裏的事我也曾聽家父說起過,所以我埋伏在宮門口,想要跟蹤太子讓太子幫我。可他實在謹慎,很快就知道被人盯上並甩開了我,我在宮門附近蹲了很久,終於在除夕夜看到他進了路府,直到第二日才匆匆回宮。”

路君年回憶起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從那之後,我就盯上了路府,今夜,我親眼看到你和太子上了同一條船。”青衣人深深地看著路君年,“你和太子的關系應該很好吧?我看到你們一起逛燈會了。”

路君年沒有回應他和謝硯間的關系,而是問:“所以跟著我們兩個的就是你?你一直追著他,他怎麽可能還讓你活到現在?”

青衣人面色微白:“是我。那十個人的信息是我告訴太子的,所以才有了你們在船上看到的場景。以這些信息做交換,太子才答應替我報仇。”

“你們剛剛說了什麽?”

“我找他兌現承諾,他似乎不想讓你知道我的存在。”

“可你還是來找我了。”

青衣人咽了一口唾沫,說:“我看你在觀察燈架,而我剛好知道青銅架有問題。”

路君年目光微凜,冷冷地看著他:“福字燈架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青衣人不敢看路君年的目光,垂下眼眸說:“青銅架上的手腳是齊王弄的,他在湖邊的屋子裏殺了十個人,要借著這把火,把那十具屍體全部燒掉。”

路君年靜靜地看了他半晌,隨後走到暗窗邊往外看去。

街上仍舊是人頭攢動,沒有一點大難將至的危機感。

正當青衣人松了口氣,打算離開時,路君年突然說話,讓他僵在了原地。

路君年:“這場大火不會再燒起來了。而且,即便今晚你沒有遇到我,太子也不會讓這場火燒起來,對吧?”

青衣人猛地瞳孔一縮,知道路君年已經知道了一切。

“你不可能不把青銅架的事情告訴太子,估計他已經先我一步解決了燈架,而你之所以來找我,”路君年頓了頓,並沒有看青衣人,目光落在遠處青銅架上的龍鳳雕塑,“是太子讓你來監視我的。”

謝硯知道福字燈架有問題,如果那十個屍體被燒掉,那就沒法指證謝棱淵了,謝硯不會放過這樣大好的機會,也不會讓負責燈架的鐘月然被問責,這場火註定燃不起來。

謝硯要去處理那十具屍體,沒辦法親自盯著他,但對他的戒心一直沒有消除,他好奇他要來燈會做什麽,所以青衣人站在了他面前。

青衣人不說話,目光落在路君年袖口的紅梅上,不知在想什麽。

“今夜之後,可能就不會有齊王了,你也算大仇得報。”路君年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接下來你要做什麽?”

“回鹿州。”青衣人沒有猶豫地回答。

路君年反問:“你知道我們這麽多事情,你覺得太子會讓你回到鹿州?只要我想,你甚至走不出這間屋子。”

青衣人瘦弱不禁風的樣子,路君年所言非虛。

青衣人果然頓了一下,一臉緊張地看著路君年,問:“那我當如何做?”

“我在逛燈會,無意間發現燈架似乎有些傾斜,隨後撞到了你,跟著你來到這間小屋,知道燈架會有危險,順手讓人保護燈架不至於倒塌,這樣的說法很合理。”路君年轉了轉手中的短刀,並沒有看向他,“就看你怎麽跟他說了。”

青衣人抿著唇,狀似艱難地點了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路君年突然問起。

之前問過幾次,但青衣人都沒有說。

“鄙人姓湯,單一個譽字。”青衣人回答。

路君年念了兩聲湯譽的名字,說:“你跟他說完以後,找個機會說我與你一見如故,邀你在休沐日於路府一敘,他自不會為難你。”

路君年從懷中拿出一張路府的拜帖,湯譽雙手接過收好。

謝硯疑心重,必然不會中途將湯譽殺掉,會想看看他們之間會談些什麽,而路君年只需與湯譽正常閑聊即可。

“等太子對你的關註降低了,我自會送你回鹿州。”

路君年說完就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湯譽突然出聲叫住他。

“路少爺!”

路君年將門拉開,側過身看向處在黑暗中的湯譽。

“冰雪未融,夜間風大,早點回家吧!”湯譽拱手給他鞠了一躬。

這句話又還給了他。

路君年拱手拜別。

煙火綻放,燈芯點燃,“福”字在朱雀街上空明亮如白晝,眾人紛紛仰頭觀望,緊接著,門口掛了鞭炮的人家一同將鞭炮點燃,在一片喧鬧與歡聲中,新的一年正式開始了。

路君年站在橋邊看煙花,從糖糕包中拿出一塊燈芯糕咬了一口,然後就感覺舌頭一麻,他垂頭看著手上的燈芯糕,一臉疑惑。

為什麽燈芯糕上有辣椒粉?是新出的口味?

路君年將包著糖糕的油紙全部打開,才發現那所謂的防狼藥粉竟是辣椒粉,且已經全部灑在了糖糕上,不僅燈芯糕上有,桃花酥、梅花糕、馬蹄糕上全都是。

“糖糕上加辣椒粉,路少爺的口味還真是別致。”

不知何時,謝硯出現在了路君年身邊,人群喧鬧,路君年都沒有註意到旁邊有人靠近。

“事情解決了?”路君年合上油紙問道。

謝硯皺了皺眉,輕呼出一口氣,白霧飄散在空中。

“出了一點問題。”

謝硯向來是自傲的,路君年難得見到他臉上帶著惆悵。

“我已經讓人寫好了奏折,他們買戶籍的證據都已經收集好了,也抓到了那些殺人的人,可他們竟全都服毒自盡了,寧死也不肯指認謝棱淵。宮裏的人跟我說,謝棱淵此時正陪在母妃身邊,並不在殺人現場,這件事已經牽連不到他身上了。”

一時疏忽,前功盡棄。

謝硯臉上滿是懊惱,完全不像船上時那麽勝券在握。

“不急於這一時,看來他命數未盡。”路君年淡淡道。

想來也是,若是能這麽容易就將謝棱淵扳倒,那上一世的謝硯不會讓出太子位,後面一定還有其他更為陰險的算計在等著他們。

好在朱雀街的慘案並沒有發生,說明有些事情是能夠改變的。

只是這樣一來,湯譽就不能離開京城了,謝硯估計會把他留在身邊,隨時準備反將回去,路君年心想。

謝硯突然就拿走了路君年手中的糖糕,抓起一塊沾了辣椒粉的桃花酥丟到口中憤憤地嚼。

“算了,以後再找機會跟他們一起算賬。”謝硯氣鼓鼓地說。

“我在糖蘇記買的,這糖糕不小心沾上了辣椒粉,你若真想吃,我可以給你重新買一份。”路君年說著就要把糖糕拿回來。

謝硯擺擺手,又拿起馬蹄糕咬了一口,嘟囔道:“其實這麽吃倒別有一番滋味。”

路君年作罷,靜靜地看著謝硯吃糖糕。

明明暗中派人監視他,還要湊到他面前來裝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無所顧忌地吃他手裏的東西,那麽大費周章地監視,有必要嗎?

謝硯見路君年一眼不錯地盯著他,以為路君年也想吃,直接就將一塊桃花酥遞到他的嘴邊。

“喏,看你這麽眼巴巴地看著,分你吃一塊。”

遠處的煙花還沒放完,倒映在謝硯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中,少年笑容肆意,唇邊還沾著糕末和辣椒粉,仿佛手中的糖糕是什麽稀有物,還要給旁邊的人分享一塊。

路君年就這麽望著那雙眼睛,吃下了滿是辣椒粉的桃花酥,心想,可這明明是他買的。

辣味混著糖糕的甜味,桃花的香味縈繞在唇間,確實是別有滋味。

“謝硯。”路君年輕聲叫了一聲謝硯的名字。

有些事,說出來問清楚比較好。

他們都沒有喝酒,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直呼了太子的名諱,心裏沒有一點忌諱。

謝硯果然動作一頓,卻並沒有不高興,而是將口中的糖糕從右頂到左邊,覆又挑眉看他。

“我就在你面前,你叫我做什麽?”

路君年沈聲道:“我剛剛在燈會上遇到湯譽了,他告訴我青銅架的事。”

謝硯眼中有困惑,聽到青銅架,他眼睛瞬間亮了,隨後一臉覆雜地看著路君年:“湯……譽?”

“不是你派他來監視我的嗎?”路君年反問,一直觀察著謝硯的神情,對方臉上的困惑不似作偽。

“我沒讓他監視你,而且他不叫湯譽,是湯成玉,我查過他的戶籍,在鹿州,家裏一直是農戶,他爹因為買戶籍被謝棱淵殺害,所以才聯系上我讓我給他報仇。之前在朱雀街上跟蹤我們的就是他,他提供給我那十個人的信息,我兌現許他的承諾,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過面。何況我要監視你為什麽不派鈴夜,而要讓一個並不熟悉的陌生人監視?”

“什麽承諾?”

“他要了一些銀票,打算回鹿州。”謝硯聳聳肩。

“你會讓他回鹿州?”

“為什麽不讓他回去?”謝硯反問,“你覺得我會殺人滅口嗎?”

路君年陷入了短暫地沈默。

謝硯說的有道理,鈴夜出入無影無形,而派一個陌生人接近他還會讓他起疑心,所以並不是謝硯派人監視他,而是“湯譽”自己想要接近他。

更何況“湯譽”的名字都是假的,顯然是別有用心。

他思慮過重,想得太多,先入為主地認為船上一事後謝硯會提防他,自亂了陣腳,反而讓湯成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還自以為是地送出了一張路府拜帖。

還好他直接問出來了,差點讓他跟謝硯間產生隔閡,加深戒心,路君年心想。

湯成玉……

路君年仔細回憶了一下,上一世並沒有碰到過這一號人物。

路君年將他跟湯成玉的對話覆述給謝硯,並未表明自己早就知道燈架有問題。

“看來不能讓他回去了。”謝硯最後說道。

回到路府,路君年叮囑路印文記下遞拜帖拜訪的人的名字和樣貌,就將此事暫時擱置,準備第二日前往太學堂要帶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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