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第10章

路君年蹲坐在謝硯的衣櫃中,能很清楚地聽到屋內人的談話聲。

聽那聲音稍顯稚嫩,路君年估計進來的女子不過十四五歲年紀,聽她跟謝硯熟絡的語氣和強行進門的膽量,估計是公主或是哪家的大小姐。

“太子哥哥,你這麽久沒出宮,譯和也不理我,我一個人在府裏好無聊。”語氣中帶著點撒嬌意味,估計在家中也很是受寵,是捧在掌心養著的。

“父皇催著我的學業,我哪兒還敢出宮逍遙。”謝硯無奈道。

那女子似乎走到了桌邊坐下,路君年聽到了倒水的聲音。

“我聽說譯和也來了,剛剛去他屋裏沒看見人,還以為他來你這兒了。”女子唉聲嘆氣道。

“剛剛跟我說完話出去了,估計現在已經回去了,你剛好跟他錯開時間。”謝硯也移動了位置,路君年聽到腳步聲往他這邊走來。

“我準備沐浴了,阮姑娘,請便。”謝硯的聲音出現在衣櫃前,輕輕打開了一條縫,用身體擋住了縫隙,也讓憋悶在衣櫃中的路君年能夠呼吸到外面的空氣。

阮?城東確有個阮家。

驛館的衣櫃一看就很少用,還帶著木頭的木屑味,裏面放著的也是謝硯放在這裏不常穿的衣物,都帶上了一股奇怪的異味,路君年確實憋悶得不太好受,湊到衣櫃中間拉開的門縫中,靜靜地呼氣。

“我才來你就要趕我走,”女子不滿地哼了兩聲,隨後站起身,說:“算了,我去找姐姐了,反正半個月呢,我看鐘譯和躲到哪裏去!”

房門被重重關上,路君年在衣櫃內又等了一會兒,正想推開櫃門,櫃門卻從外面拉開,他手上向外推的力還沒收回,直接就往前撲去,鼻尖很快撞到一塊軟物,熟悉的檀香鉆入了他的鼻中。

路君年穩住身體退開,擡頭就看到謝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他,他稍稍往下看,就看到謝硯被他撞得稍顯淩亂的衣服前襟,不由得別開眼,薄唇輕啟:“微臣冒犯,殿下恕罪。”

“還沒入朝就一口一個微臣地自稱,路雲霏,這麽想當官?”謝硯說話總像在挖坑,等著他往下跳。

見謝硯並不介意,路君年才回了一句:“為江山,為社稷,為黎民百姓,臣想當官。”

“撒謊。”謝硯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我就不信你沒一點私心。”

私心,有的。路君年心裏知道,謝硯也知道,但他們理解的並不是同一個概念。

謝硯退開身,路君年從衣櫃中出來,鐘譯和也在那女子走後進入了屋中,身後還跟著一個年紀挺小的少年。

那少年就是周若揚,一雙圓而大的眼睛眨巴了下,看著人畜無害,對從未見過的路君年很是好奇,卻收斂著好奇心,沒有追著他問問題。

周若揚關上了寢屋的門,四人在桌前落座,謝硯坐在主位,鐘譯和自然地坐在他右手側,周若揚正想坐在謝硯左手邊,謝硯卻直接對路君年招手:“路雲霏,你坐過來。”

路君年聞聲一頓,他剛準備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跟謝硯相對而坐,聽了他的話才走到他左手邊坐下。

周若揚撇撇嘴,小聲嘀咕:“我以為新加的人是老四,怎麽我還是最後啊。”

謝硯淡笑著看他,鐘譯和還貼心地給他擺好了椅子,周若揚也只敢小聲嘟囔,乖乖坐下。

眾人都落座了,謝硯才給每人沏了一壺茶。

“路家的獨子,路雲霏。”謝硯邊說,邊將一杯茶放在路君年面前。

路君年小心接過茶杯,說:“謝太子殿下。”

“私下交流,叫硯哥。”謝硯對路君年身上帶著上下尊卑的疏離感而感到不滿,將一杯茶重重放在周若揚面前,“這是武將周峰的孫子,周若揚。”

路君年了然,路恒偶爾提起過周峰,說他驍勇善戰,不過……

他盯著周若揚,終於知道為什麽覺得周若揚的名字有點耳熟了。

周若揚,離開人世的時候只有十三歲,死在了今年秋末這場秋獵中。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路君年摔斷了腿,沒有參與秋獵,路恒回來以後曾為了避免他過度傷心,跟他談起過秋獵場內發生的一件大事,只是當時他沈浸在自己斷腿的苦痛中,並沒有仔細聽。

但他能夠記得的是,周家的小少爺,被白虎拖行到了半山腰,胸腔腹部全部被利齒撕裂開,裏面的東西被白虎吃了個幹凈,等周峰帶著人找到他的屍體時,他身上已經停滿了兀鷲,早已將他啄食得只剩下白骨和爛肉,一條腿骨也不見了蹤影。

路君年神色覆雜地看了周若揚一眼,他能夠改變斷腿的結局,是不是也能救下周若揚?

周若揚明顯沒路君年那麽拘謹,接過謝硯的茶就喝了一口,然後發出一聲長嘆:“好茶!謝硯哥!”

周若揚年紀比謝硯還小,叫聲硯哥不算過,可路君年比謝硯年紀大,總覺得那聲硯哥很難叫出口,他看向鐘譯和。

謝硯將最後一杯茶放在鐘譯和面前,說:“你隨意。”

鐘譯和點頭:“謝硯哥。”

路君年心想,果然如此,鐘譯和在木屋中就是硯哥硯哥地稱呼謝硯的,現在自然也不例外。

鐘譯和的年紀是他們四人中最大的,但也不過十七,路君年沈思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說:“謝硯公子。”

如果謝硯不強逼他,他是不會亂了長幼順序的。

謝硯挑了挑眉,倒也沒說什麽。

“阮蕓萱剛剛來過,來找你的。”謝硯笑道,眼中帶著戲謔,看向鐘譯和。

聞言,鐘譯和很快皺眉,語氣明顯變了,說:“她怎麽來了?”

周若揚顯然也是個愛湊熱鬧的,跟著說:“阮姑娘剛剛及笄,阮家有意給她定親,不然明年春天就該進宮了,我看那姐姐不錯,挺水靈,心思也單純,阮家家世不差,跟鐘家也挺配的,更何況還有個在宮中受寵的娘娘,你們兩家結為親家,只會更上一層樓!”

周若揚年紀不大,卻對這些利害關系了解頗多。

路君年通過他們三言兩語的交談,也知道了阮蕓萱的來歷。

阮蕓萱就是話本中,鐘譯和的愛慕對象,只是話本與現實的差距太大了,從他們的話語中,兩人聽起來也不過是友人的關系。

阮家還出了個妃,在宮中正受著恩寵,阮家一家也跟著沐榮光,風光無限,也難怪阮蕓萱敢直接來敲太子的門,甚至硬闖。

鐘譯和搖頭,直言:“太鬧騰了,女子還是安靜點好。”

“譯和哥你這就思想狹隘了,你不能只看表面,你要看到她背後代表的勢力,那可是整個阮家,一旦你們成婚,城東城西的生意鏈便連上了,到時候也方便硯哥行事不是?”周若揚說。

說到這裏,鐘譯和看向謝硯。

路君年全程沒有說話,他在一旁安靜地喝茶,茶葉在杯中沈浮翻湧,被他小抿一口後貼在了杯壁上。

他一面在聽著他們說話,插不上嘴,一面又在心裏想要怎麽做才能救周若揚。

謝硯用茶杯蓋撥弄覆在水面的茶葉,時不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音,他自然感受到了鐘譯和的目光,擡了擡眼皮,說:“鐘阮兩家聯姻,確實能帶給我很大幫助。不過,阮家能在城東有如今的地位,靠的也僅僅是宮裏那位受寵的嬪妃,阮家在朝中並沒有人,後宮佳麗那麽多,明年就是新一批的選秀,父皇正當壯年,不可能專寵那一人。”

謝硯停了一下,將茶末全部撥開,喝了一口清茶,才繼續說:“如果阮妃失寵,你們兩家的聯姻,只會是阮家攀附著鐘家吸血,你覺得,鐘月然那樣的性格,會一直幫襯阮家嗎?”

必然是不能的。路君年心想,今天跟鐘月然坐了一路,他對鐘月然的性情也有了一定了解。

鐘月然性格不拘,在建造上能力出眾,即便身在最不被人看好的工部,也沒有一點覺得自己比其他五部尚書要低人一等,他眼裏容不得沙子,也懂得避害,所以能跟路恒談得來。

這樣的人,是不會讓人一直吸血的。

桌上其餘兩人自然也想到了這點,同時陷入了沈默,謝硯喝完了一杯茶,又很快倒了下一杯,還順手給路君年滿上。

路君年本想自己接過,謝硯卻沒讓,硬給他加了滿杯,將粘在杯壁的茶葉都沖下去,又慢慢浮上來。

倒個茶倒出了敬酒的氣勢,讓路君年想起上一世皇帝壽辰宴上,謝硯給他倒的那杯酒。

謝硯拿起自己的杯蓋,又開始刮茶末,邊刮邊說:“我覺得,不如鐘家自己送進去一個妃,總比看別人臉色要好。”

鐘譯和沈思片刻,才說:“鐘家確實有明年送人去參加選秀的打算。”

“譯和,你明年及冠,可有意中人?”謝硯還在刮茶,讓人看不清他的意圖,像是隨口說說。

鐘譯和搖頭:“沒有。”

“可有喜歡的類型?”

“安靜一點的便好。”

謝硯手中的杯蓋在杯緣細細摩挲,他靜靜地看著茶末在茶面上散開,說:“吏部李元遷的孫女李慧音,戶部王義凜的侄女王丹潯,兵部白向野的小女兒白詩辭,中書令洛青丹之女洛文仲……”

謝硯又刮了一下茶末,然後迅速地喝了一口茶,路君年靜默地盯著自己身前沒有一絲波紋的茶水面,周若揚一眼不眨地看著謝硯,連茶水都沒有再喝。

鐘譯和知道謝硯的意思,和官宦之家結親,才是上上策。

“或者,”謝硯終於放下杯蓋,不再折騰那盞茶,挑了挑眉,說:“將門虎女唐瑞媛。”

周若揚倒吸一口氣,隨後重重吐出一個妙字,鐘譯和沈思。

路君年默然很久,最後擡起他那雙淡漠的眸子,起身,拱手拜別,道:“臣身體不適,望太子殿下見諒,準許臣回屋歇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