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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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好了!太子逼宮了!”

寬敞的大道上堆滿了雜物,地面上全是馬蹄踏過留下的泥土痕跡,舊的塵泥還未沖刷幹凈,新的痕跡又馬上重重地覆蓋在上面,長長的兵器劃過地面,留下凹凸不平的白痕。

飛快奔走的腳步壓在了這些白痕上,像是要掩蓋挑起戰亂的罪惡,卻是欲蓋彌彰。

太子謝棱淵早在半月前就已經在偷偷往城內安插兵隊,逼宮的消息被壓在了皇城外,沒有向內透露半分,直至今日重兵湧入皇宮,才傳得人盡皆知。

那高喊著逼宮消息的人沿著大道一路跑,最後拐進一座府邸。

兩座石獅仍舊端莊地穩坐門前,那府門卻大敞著,堵門的銅器摔落在地上,因為本身質量重,在白色的石板上砸出了裂紋。

門口的小廝不見蹤影,那人疑惑地停頓一下,隨後很快想到了什麽,臉色瞬間蒼白,飛快地往裏屋跑,身體不小心撞在門上,門口的紅色燈籠本就搖搖欲墜,只這麽個功夫,就掉落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上面的“路”字被壓在了地面上。

時值早春,路府滿院桃花樹,如今卻只開了兩株,粉色的小花在枝頭顫顫巍巍地立著,似乎也察覺到了今時不同往日,開花都開得小心翼翼。

樹下,坐在木質輪椅上的青年手裏捧著暖香盅,身上蓋著厚厚的羊毛織毯,哪怕是過了最寒冷的月份,也還穿得比常人厚實。

“少爺,要不要換一盅暖香?”輪椅旁的女侍瞧見她家少爺冷得手指都發白了,很有眼力見的問道。

她家少爺從小身子骨就弱,因為出生時便是寒冬臘月,體質偏寒,一到冬天更是四肢發涼,怎麽都捂不熱,作為路府的大姑娘,她比普通的女侍更多了分眼力見,還沒等少爺發話,就問少爺是否需要換暖香。

畢竟,少爺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了。

路君年將目光從結了一層冰霜的湖面上收回,側過頭看向半蹲著身體跟他說話的女侍,剛想搖頭,就聽到府外嘈雜的腳步聲。

他眼神暗了暗,隨後淡笑道:“煙兒,給我換個草葉香。”

煙兒接過路君年手中的暖香盅,起身往裏屋走。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裏屋,路君年才收回目光,淡淡地看向闖入院中一眾官兵,視線落在了他們佩戴的腰牌上,上面是一個“淵”字。

看來,還是謝棱淵贏了。

為首的士兵手裏拿著一道聖旨,大概是知道他活不長久了,士兵並沒讓他下跪,直接用粗糙的聲音將聖旨的內容念出。

私通敵國、滿門抄斬、懸屍東門,這些字眼分外刺耳。

路君年面上仍是一副淡漠的樣子,藏在織毯下的手指緊緊地戳著手心,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問:“侍中呢?”

士兵中發出了一陣戲謔的笑聲,路君年只是死死地盯著為首的士兵。

士兵收了笑容,隨意道:“路少爺還不知道吧,舊相路恒被新皇當場斬於殿堂前,現在屍體早就被掛在東城門上了,你放心,等你死了以後,我們會很快讓你們團聚的。”

他說完,後面的士兵又是一陣哄笑。

路君年慢慢移開了視線,落在了飄在湖面上的桃花瓣上。

他早就知道,路家在他往上三代忠良,而父親更是剛正不阿,常常直言諷諫,是先皇最鋒利的一把劍,謝棱淵必定容不下他。

路家世代單傳,路恒只有路君年一個孩子,母親在生他時難產而死,路恒一心為了社稷,從未再娶。因為他十六歲那年摔斷了腿,便再沒人上門談過婚約之事,路家的血脈,到他這裏就算徹底斷了

一朝政變,新皇登基,清剿舊臣。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明明早晨,路恒還說等忙完這陣,就帶他去江南看盛開的桃花。

思及此,路君年模糊了雙眼,那片桃花瓣在他眼中也變成了一塊粉色的圓斑,看不真切。

他突然低聲笑了笑,清冷的聲音讓周圍無端生了寒意,他緩緩擡頭,微擡了擡眼瞼,眼淚便順著他冷白的皮膚滑下,在沒有血色的唇角稍作停留,跌進織毯中消失不見。

“竟然要殺我,為何還不動手?”

路君年勾起唇角,眼底卻沒有笑意,像是早就看淡生死,眼中位高者的孤傲不減,眼眸上承了寒霜,只微微一個擡眼,就讓人不寒而栗。

這樣的眼神,是蔑視,是嘲諷,是看人如螻蟻,就好像明明他們是來取他性命的,在他眼裏,這是對他們的賞賜!

為首的士兵暗暗心驚,心道不愧先皇都誇路君年少年卿相之資,這樣臨危不懼的神態,倒和殿堂之上不卑不亢的路恒一模一樣。

不愧是父子,也難怪新皇額外叮囑一定他親手要殺了他。

只是那兩行清淚又讓路君年帶上了人間的柔情,他脆弱到只能坐在輪椅上移動,卻坐得筆直,沒有一絲慵懶,即便是赴死,脊梁也沒有彎一下。

“常聞雲夢譚珊俟,不見城樓路君年。”

大元主城內民間一首童謠中,唱的就是大元國內兩個知名的貌美男子,一個是雲夢湖邊的俊秀書生譚珊俟,一個就是眼前清冷如玉的冷美人路君年。

士兵錯開眼,不忍心正眼看他,擡起刀直直地朝著路君年脆弱的脖頸一刀砍下。

帶著熱意的液體瞬間噴在了他的手上,接著是重物傾倒落地的聲音,士兵轉過頭,手裏還握著刀,刀尖的血滴落在還未長出草的土地上,殷紅一片。

原來冷美人的血也是熱的,士兵心想。

旁邊傳來女子的尖叫,煙兒丟下弄好的暖香盅,盅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後掉到了湖面上,融化了那層薄薄的冰霜,掉入了水中,裏面的草葉香料全部散了出來,香味鉆進了每一個人的鼻息中。

她飛快地跑到翻到的輪椅邊,路君年摔出了輪椅,閉著眼睛沒了呼吸,任憑煙兒怎麽叫喚都沒有回應。

“我要殺了你們!”

煙兒見已經救不回路君年,拔下頭上的銀釵就要往士兵身上刺去,被亂刀砍死,倒在了路君年不遠處。

“真是衷心的狗。”士兵淡淡道,對待路府其他人,他可就沒什麽憐憫心了。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就看到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突然闖入了他們的視野。

此人正是路恒的幕僚段文縐,路恒已經死了,他本想來路府通風報信,讓路君年趕緊跑,卻還是晚了一步。

“哼,又來了一條狗。”士兵冷笑了一聲。

段文縐見大事不妙,拔腿就想跑,被他們一把按住,壓到了路君年屍體旁,雙腿顫抖,戰戰兢兢地濕了褲子,又惹出了士兵們一陣唏噓的笑聲。

“怪就怪你來得不巧吧。”為首的士兵說完舉起了刀,眼見著就要砍下之時,一把利箭從他身後射出,直接射穿了他的胸腔。

鮮紅的血液噴了段文縐滿臉,他驚恐地癱倒在地上,話都說不利索,推開壓在他身上的士兵屍體,指著放箭的那人。

士兵們見竟然有人敢射殺新皇的人,一時間心中燃起了憤怒的火焰,卻在看清拿弓的那人時熄了火,紛紛趴在了地上。

沒有人敢站著,因為來人正是新皇的胞兄,常年征戰沙場,聲名遠揚讓所有敵國都聞風喪膽的常勝將軍,大元國赫赫有名的瘋王爺——謝硯。

“全部拿下,聽候發落。”謝硯淡淡道。

他穿著黑色的戎裝,身上的盔甲上還沾著沙場的塵灰,濺上的敵人鮮血還未擦凈,在前幾日聽到皇城內有暗兵勢力的消息後,就感到大事不妙,千裏迢迢,快馬加鞭地趕回了皇城,接著就聽到了謝棱淵逼宮的消息。

而等他趕到路府時,還是晚了一步。

“我們是新皇的人,清剿路府是新皇下的旨,路君年的屍首需要掛在東門。”一個士兵說,言外之意,他們是奉旨行事,謝硯無權處理他們,他們還要帶走路君年的屍體。

謝硯面色冷如冰,只微微擡了下眉,眼中迸發出寒意,卻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說出的話也沒有任何溫度:“誰告訴你們他是新皇了,我有同意嗎?”

謝硯突然拔出腰間長刀,直接斬了說話的士兵的首級,隨手甩了甩刀上沾的血,說:“你們今天帶走他的屍體,明天我就讓人用謝棱淵的屍體做鞋底,一人給你們做一雙,你們覺得怎麽樣?”

眾人面色一凜,沒有人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不敢過重。

為了一個路君年,竟然說出手刃親胞弟做鞋這種話,謝硯真的是瘋子!

身後跟的謝硯方的士兵將謝棱淵的士兵全部拿下,帶出了路府扣押,很快,煙兒和死去的士兵屍體都被拖了出去,段文縐也被兩個士兵駕著擡了出去。

等周圍全部清理幹凈,謝硯才慢慢將視線上移,落在了路君年的屍體上,在原地停了很久,才終於有勇氣走上前去。

噴出的血液站在那人素來喜愛的白衣上,凝固成血塊,脖頸上的破口處還有血在慢慢流出。

看著那人仿佛只是睡著了的模樣,謝硯呼吸一滯,終於忍不住,大跨兩步走到路君年身邊,不顧滿身汙血,一把將他的屍體抱入懷中,下一瞬,冷峻的臉龐浮現出心碎的悲傷,眼淚落在了路君年早已經失去了血色的臉上。

“雲霏,我來晚了。”

路雲霏,字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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