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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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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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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瀾從浴室出來的時候, 發現葉舒唯像個木頭人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邵允的書桌前。

他疑惑地走到葉舒唯的身邊,低下頭看了眼她的臉:“葉小姐, 你在看什麽東西看得那麽認真啊?連眼睛都看紅了。”

葉舒唯入神到連辛瀾走到自己的身邊都沒能察覺,是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才募然回過神來。

下一秒,她以閃電般的速度將手中的紙張塞回到邵允的書本裏,用書本輕拍了下辛瀾的腦袋:“辛公公,你是老眼昏花了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眼睛看紅了?”

辛瀾張了張嘴,不敢說話。

其實,他兩只眼睛都看到了……

“阿允洗好了嗎?”為了堵住辛瀾的嘴, 她將書本放回書桌上,直接將話題扯了開,“他人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一切都還正常嗎?”

“三少爺洗好了,他一切都好,洗澡的全過程裏連個噴嚏都沒打過, 真是奇了怪了。”辛瀾撓了撓腦袋,“往常別說是剛發完燒加淋雨了, 就算是出門少穿了一件衣服, 回來都能噴嚏連天,搞不好還會立刻重感冒,我都以為我家少爺換了人。”

聽到這話,葉舒唯懸著的一顆心也總算放下了一半:“那就好。”

辛瀾看著她:“我這是出來給三少爺拿睡衣的,剛才匆匆忙忙的,忘記拿進去了。”

他說完這話,卻又站在原地不動。

葉舒唯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可當她發現辛瀾在用一種微妙的眼神註視著自己時, 她才猛然意識到這位大管家是在給自己遞話。

她饒有興致地抱著雙臂:“喲,您這是開竅了?是要我給他拿睡衣進去?”

辛瀾紅著臉, 點頭如搗蒜。

葉舒唯繼續逗他:“你知道當一對情侶處在一個封閉的環境裏,穿得還很少,會發生什麽事情麽?”

辛瀾的臉幾乎已經只能用紅得滴血來形容了:“我……”

“你是真的對你家三少爺忠心耿耿,竟然想把我當點心一樣送到他嘴裏。”

葉舒唯吹了聲口哨,“辛瀾,小執小念要是回來看到現在的你,估計都不敢相信你這根大木頭有了如此突飛猛進的改變。”

辛瀾面紅耳赤地張了張嘴:“那要不,還是,我自己……”

“拿給我吧。”她狡黠地眨眨眼睛,朝辛瀾伸出手,“他的睡衣。”

辛瀾傻楞了兩秒,轉頭便沖到衣櫃前拿出了邵允的睡衣塞進她的手裏。隨後,他就像火燒屁股似的拔腿就往外跑,還把臥室的門關得震天響。

“辛瀾?怎麽了?”

因為那關門聲實在是動靜太大,鬧得連浴室裏的邵允都聽到了,不免關切地發出了詢問聲。

葉舒唯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睡衣,擡步朝浴室走去。

短短的幾步路,她卻走得仿佛身上背著千斤重擔。直到她站定在浴室門口時,她終於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氣。

說起來也實在是有些好笑,一個無論去抓捕多麽兇惡的罪犯都不會有半點驚慌的頂級特工,卻在給自己男朋友送睡衣時緊張到如此地步。

“辛瀾?”

見辛瀾遲遲沒有回應,邵允又在浴室裏問了一聲。

葉舒唯闔了闔眼,擡手握住浴室的門把,推門而入。

浴室的門發出了一聲“吱呀”的輕響,因為怕邵允著涼、辛瀾將浴室的浴霸調到了最高溫,所以她進去時,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充滿了整個浴室的升騰霧氣。

而此刻,在那片繚繞的霧氣裏,邵允正背對著她坐在浴缸前,只見他的上身空無一物,腰腹以下則用一塊白色的浴巾虛虛圍著。

因為過人的視力,她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頭發和身上未幹的水珠正慢慢地滾落下來,淌到他的肩膀、背脊,又慢慢蜿蜒往下。

他褪下衣服後的身材與穿衣時看上去的極近一致,他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多餘的贅肉,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偏瘦了,入目可見的絕大部分都是骨。

同她擁抱他時感受到的纖瘦單薄如出一轍。

而最讓葉舒唯感到觸動的,是他身上那一條又一條顯眼又可怖的傷疤……這些傷疤幾乎貫穿了他的全身,最長的那條甚至殘忍地橫跨了他的整個背脊。

她知道,這些都是那一晚他企圖逃離邵家被邵蒙發現後,被打得皮開肉綻所留下來的鞭傷。這些鞭傷,即便過了將近十年也無法完全消失褪去,無論時間如何推移,也依舊顯眼,讓這具原本潔白又透亮的身體變得如此觸目驚心。

葉舒唯駐足看了一會兒,悄聲無息地將睡衣放到了一旁幹凈的置物架上。

邵允知道有人進了浴室,他一開始以為是辛瀾,但見這麽長時間對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猜到來人絕不是話嘮辛瀾。

“唯唯?”他試探性地,低聲問道。

沒等他轉過頭,葉舒唯已經悄聲無息地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感受著她小巧的掌心裏那溫暖的熱度,忍不住彎起了唇角:“怎麽,是不是覺得拒絕了我的邀請很可惜,後悔了?”

她沒吭聲。

就在此時,邵允的整個身體忽然一僵。

因為就在他看不見的身後,葉舒唯做出了他始料未及的舉動——她竟用嘴唇輕輕地吻上了他背後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疤。

她吻得那樣認真又那樣遲緩,似是將那些傷疤當成了無上的勳章在珍視與疼惜。

邵允的喉結輕輕地翻滾了下。

他張了張嘴,聲音已然變得極其黯啞:“……唯唯,你難道不覺得它們很醜陋嗎?”

聽到他的問話,她的嘴唇才慢慢離開他的背脊。

“一點都不醜陋。”她的聲音也很低,“因為它們見證了你成為今天的邵允。”

他沈默片刻,嘴唇輕輕開合:“嗯,我的確不厭惡它們,因為每當我站在鏡子前看到它們的時候,我都會想起我曾經所經歷過的一切。”

那些來自至親之人最惡毒的詛咒、傷害和折磨,都讓他變得愈來愈強大。

他這時輕輕地擡起手,蓋住了她放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背,而後執握著她的手慢慢離開了自己的臉龐。

下一秒,他忽然扣著她的手一用力,將她從身後拉到了自己的身前。隨後,他將她小心地抱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整個過程裏,他的視線連一秒鐘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龐。

浴室裏很熱,而他們緊緊相依偎著的身體似乎更熱。葉舒唯被他摟抱在懷裏,覺得自己剛剛才換上的幹燥睡衣似乎已然又有再濕透的跡象……不知是被他身上未幹的水漬所侵染,還是被她身上喧囂洶湧的感情所鼓舞。

葉舒唯感受著他炙熱的視線,在一片小鹿亂撞的心跳聲中,強裝鎮定地調侃他:“你知道麽?你的眼神,讓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火雞。”

他告訴她:“我的靈魂此時的確在不斷地提示我,說你是這世間最美味的食物,讓我趕緊入口品嘗。所以我現在正在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抓心撓肺,不讓自己顯得太過於餓狼撲食。”

她忍俊不禁:“你不餓狼撲食,怎麽對得起你突然開竅的大管家?人不僅想把我打包送進來,還像一陣龍卷風一樣卷出了你的房間,大約在明天早上之前都不會再出現了。”

邵允故作訝異:“是麽?我的那位榆木腦袋大管家怎麽突然進化了?不會是得到了哪位高人的指點吧?”

她被他的語氣給逗笑了:“嗯?怎麽有人賊喊捉賊啊?”

他也笑了起來,那笑容溫柔和熙得仿佛能將世間萬物都融化。

“其實,我剛剛在向你發出邀請時,就有些後悔了。”他眸色深深地看著她,“我不是不想和你親密相擁,相反,我渴望你渴望得整個腦袋都在發疼。”

“那你為什麽要後悔?”

“因為,我實在是很擔心,當你看到一個沒有任何掩蓋的、完全赤|裸的我時,會感到十分失望。”

葉舒唯聽懂了他話語裏的雙關。

他所說的,不僅僅是指他千瘡百孔、疤痕遍布的身體。隨著他們之間愈來愈強烈的情感紐帶,她所看到的他也會越來越全面。他還想告訴她,自己在向她展示最真實的自己,一個除了他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曾真正了解過的他。

所以,他很擔心,當她看到他的全部後,會覺得與自己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我剛剛已經說了。”她用手指把玩著他濕潤的額發,“你身上的這些疤痕,才致使你變得更強大又無所畏懼。它們在我的眼裏,與美麗掛鉤,與醜陋無關。”

“再有。”她歪了歪腦袋,“我背上在這些年裏攢下的勳章,絕對比你的更多。而我身為一個女孩子,是不是更應該害怕被你嫌棄?因為不是有很多上了年紀的人都會說,女孩子的身上最好不要留疤嗎?”

她出任務時,在火裏跑、泥裏滾那都是家常便飯。她行事風格又很野,仗著自己年輕又敏捷,經常做出一些在言錫他們看來都高危的舉動,弄得渾身是傷也是家常便飯。有些傷口塗了藥膏能愈合,有些則變成了一輩子都褪不掉的疤痕、滯留在她身體的每一部分。

但她以前腦袋裏沒這根莖,也根本不會在意這些。倒是直到今天,被邵允這麽一提,才想起自己的身體其實與他也算是半斤八兩。

葉舒唯說:“那次在地下場館,你幫我纏胸帶的時候要是真的沒偷看,那你以後應該會被我身上的疤痕嚇到。”

邵允抱著她,溫聲回應:“我不會被嚇到,你的一切在我看來都是美麗的。更何況你身上的這些疤痕,當真都是令人敬仰的勳章。而我……”

她立馬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唇,不讓他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的疤痕在我的眼裏也是勳章。它們都代表著你在與惡勢力做鬥爭、一路堅持至今並始終沒有被打垮,還要奮起反擊的韌勁。阿允,你應當為這樣的自己感到驕傲。”

邵允失笑著搖了搖頭:“我現在將自己代入到言錫和郁瑞的身上,才更能體會到他們必然會產生的擔憂和無奈。唯唯,你現在看待我的方式,當真已經算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了,的確可能存在一絲不公與偏袒。”

“我想說,我真的沒有你認為得那麽好。”他說到這,眼眸像是被霧氣鍍上了一層朦朧的紗,“雖然元圓大師兄判定我前世屬於天人道,但我卻覺得我自己與天人、聖人這些詞壓根沾不上邊。”

“因為我雖然對天性純良的人懷抱有惻隱慈悲之心,可我對傷害過我的人卻無法產生任何一絲的同情與憐憫。若是聖人,無論面對善惡之輩,一定都能做到一視同仁,但我卻做不到。”

“或許聖人會覺得應該給惡徒改過自新的機會,認為他們還會有變好的可能。”他頓了頓,“但我知道,有些人生來骨子裏便沈澱了惡。無論給他們多少次機會,他們都不會悔過改變。”

他年少時最初也以為邵蒙和邵垠只是將母親的死遷怒於他,那些傷害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便會宣告停止。他也曾想過與他們和平共處、握手言和,可他最後得到的卻都是更為慘烈的鞭撻。

“所以,我的善意只會留給那些值得我去付出善意的人,而像他們這樣的魔鬼,不配也不值得我的憐憫。”

他說到這裏,輕輕地嘆息了一聲,“今晚在你們的安全屋裏,我根本不介意言錫說的那些話。相反,我其實感到很慶幸,你能夠擁有這些真心實意在保護著你的隊友。”

“唯唯,他們的擔心確實不無道理。我雖做夢都不希望我是個邵家人,但我也的確一輩子都無法改變我身上流淌著的邵家血脈。”

他輕輕地闔了闔眼眸,眸光深處漸漸流露出了一絲幾不可見的哀傷。

“因為,一個如我一般在地獄裏出生的人,如若不能走出地獄,可能最終便會淪為與那些我最憎惡的魔鬼一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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