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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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司戎很願意親自作為溫蠻的“家”。

面對溫蠻的問題, 屋子裏同時有兩個異種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休菈已經排出這個屋子裏的地位高低了,它沒有再看司戎,而怯怯地看著溫蠻, 回答道:“因為他看起來不是很好惹的樣子。”

“你剛才都已經揍我了,我怕他揍我更痛……“”

休菈不敢不說實話,但是也不敢什麽實話都說, 真是為難了它能想出這樣的回答。

一旁,司戎略垂著眼,似乎沒有什麽額外表情,但恰恰就是這樣令人覺得發怵。休菈體型小,在它的視角裏看溫蠻都覺得他不好惹,司戎的身形對於它來說似乎確實有些恐怖。所以多數時候, 西裝既是司戎的修飾品, 也是他的束縛帶, 唯獨被溫蠻註視, 好像才能讓他的這身西裝真正變成紳士的延展, 使他成為真正溫柔的人。

他對溫蠻彎了彎嘴角。

溫蠻算是相信了休菈的話——因為司戎這會對休菈表現出的樣子。溫蠻一直都知道司戎其實有著內斂的兇性, 他絕不是一個徹底的老好人。

隨著這個屋子裏地位最高的人類微微頷首,危機解除了,原本潛在的驚天駭浪變成了和風細雨, 兩個異種都松了口氣。

司戎開始料理後續。

“現在,我們該拿這個小家夥怎麽辦呢, 蠻蠻?”

他步履穩健地走近, 並解下了大衣的紐扣。他在屋子裏,這種舉動再正常不過, 不會令人多想。司戎快要走近它之前會先經過沙發的另一頭, 他原本是要把大衣放下的, 但馬上被溫蠻接手,不肯他的大衣落下去。

司戎手上一頓,反應過來的意識驅動著他更深入感受到溫蠻對這個臟了的沙發有多麽在意。覺醒者的思想帶來更鋒利的行動。最外層的紳士皮囊被他松解了,露出來的裏層則開始散發只有真正的同類才能感知的恐怖。

休菈欲哭無淚,它想求饒的,但是又不敢明目張膽地露出乞求的表情,於是就被平白施了定身咒似的,垂頭喪氣地待在原地。

這副跑也不敢跑的慫樣,還真是很難和以往溫蠻接觸到的異種們聯系到一塊。撇開休菈擁有的能力不談,就說它的態度,它竟然連人類也怕,實在讓人啼笑皆非。何況,休菈真實的原形多多少少占了點惹人心憐的可愛,這種可愛在面對人類的時候通常是起作用的。

最重要的是,它到底沒有真正傷害到溫蠻。

溫蠻抱臂的雙手放下。

“請你出去,謝謝。”他對休菈說,也對司戎給出了回覆建議。

……

最終,休菈被不太溫柔地請了出去。

它自己也很識相,就是被攆也不生氣,被司戎提溜到了門外。

“不、不麻煩你……我自己可以飛出去……”

它偏過頭,怯怯地討好大家夥。但人形的阿戈斯又沒真長一顆人心,根本不吃這套。

司戎臉上掛著虛假的微笑,直至他們倆徹底離開溫蠻視線之後又徹底變成了冷漠的警告。

“但我們看重這個把你‘請出家門’的流程。”個別詞語上,他加重了讀音。

休菈聽懂了,翅膀耷拉下來,哦了一聲。

它小聲地和阿戈斯保證道:“下次我肯定不會再跑到你巢穴裏了……人類社會的房子總是長得大同小異,我有時候沒註意也很正常嘛……”

說著說著,休菈又在對方的眼神中噤聲了。雖然它是真的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但阿戈斯讓它閉嘴,它就閉嘴好了。

人類都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少說兩句又沒什麽損失,總比被阿戈斯摁在地上摩擦到死要好。

休菈停在半空中,朝司戎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腰,隨後尾巴隨同翅膀一起擺動,唰地不知道消失到了哪裏去。

司戎也根本不會管這家夥去哪裏。按真身大小來算,休菈對於來說他渺小得像一只小蟲,從前他甚至根本不會註意到對方。如果不是現在在人類的城市,不是因為溫蠻……是了,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回去,回到有蠻蠻在的他們的家中,關註、安撫他的情緒,其他的都無關緊要。

門被無聲闔上,家裏終於只有他們彼此了。

但司戎沒有在有著沙發的客廳裏找到溫蠻。他的心揪了一下,就在家裏也要用真身的自己去找,然後在主臥發現。

換人類模樣的他靠近,小心翼翼、不敢驚擾地一點點接近背對他的溫蠻。

“蠻蠻,怎麽在這裏?”

他連聲音都不自覺放輕了。

溫蠻沒有第一時間說話。他坐在飄窗上,司戎的大衣則被他放在膝蓋曲起的腿彎間。

精裝的房子也還是沒有配窗簾,於是飄窗成為這個巢穴的邊緣。這裏和城市的夜景接壤,說不定一開窗,就又有其他的怪東西溜進來,或者溫蠻不小心掉下去。這是讓司戎沒有安全感的邊緣。

不安的真正根源,是溫蠻的不理。

過了一會,溫蠻才說話。

“不是很想和沙發待在一起……”

換別人也許不明不白,但司戎頃刻就懂。他垂在兩側的手指下意識蜷起,恨不得就現在,他為伴侶解決問題。

祂可以立刻讓臟了的沙發滾出這個家,但他又不可以。

司戎把自己拘在了人類的殼子裏,這個外表讓祂得以走到溫蠻身邊,卻在此刻連這樣一件小事都不能即刻搞定。他感到痛苦,為自己眼睜睜在看溫蠻不高興。

莫大的自責和愧疚甚至可以淹沒祂的原身,將祂溺死。

司戎手指輕微抽動,他地上的那個影子已經開始異化,向外延伸去客廳,準備直接讓該死的沙發四分五裂,然後祂再去收拾那個讓溫蠻不開心了的休菈。祂剛才不該放過對方的,這是祂犯的第二個錯誤。

錯誤不能消解,彌補搭配的詞匯從來都是“盡力”,再怎麽樣都不能回到錯誤沒有產生之前了。所以司戎能做的,不是彌補錯誤,而是殺死那個犯錯的自己。

接下來的他要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來得更好。他需要來一次徹底的進化,在態度上,在行動上,讓溫蠻感受到自己可以更愛他。

哪怕暴露自己是個怪物,祂也應該先緩和愛人的痛苦,不是麽?

而且,也許就在祂隱瞞秘密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秘密是要被揭開的。接下來的每時每刻,都不過是在創造這樣的機會。

可就在祂行動的前夕,溫蠻先動了。

溫蠻從背對著司戎,到側過身,讓司戎有機會看到他半張臉。光影交疊錯排在他臉上,沒有肢解他的美麗,反而讓他更具神異蠱惑,牢牢地吸引住了司戎,連地上的那部分祂都舍不得走。

溫蠻低聲說道:“沒關系,我只是心情不好……”

“你可以不用管我。”

他的體貼,他的自厭,甚至他的詭計。司戎只會有一種答案,但是現在溫蠻就要司戎展示他的答案,他的態度,他能夠超越以往所有追求者的突出優勢和溫蠻之所以會選擇他的理由。

溫蠻現在就需要看到。

溫暖寬闊的懷抱徹底包攏了溫蠻。

溫蠻把司戎的大衣保管得妥帖,司戎也把大衣下的他自己保管得十分到位,溫蠻在這個只有司戎自己純粹氣息的懷抱裏漸漸地放松了軀體和神經。司戎的“幹凈”,在這個緊要的關頭,讓溫蠻的情緒沒有徹底爆發。當情緒從高峰回落以後,溫蠻也才意識到剛才自己處在一個多麽危險失控的境地。

靠在這個溫暖舒適的懷抱裏,溫蠻有很長時間都沒有再開口。而這期間,司戎沒有任何催促,他只提供擁抱和附帶的情緒價值。

緩和過來的溫蠻終於願意說接下來的話。

“雖然理智歸理智,但我控制不住……明明設計師也來過,接下來還可能有裝修的人來,但剛才我就是對休菈、對沙發不能接受……我覺得一切都被打亂了。”

溫蠻為家制定了很多苛刻的要求和標準,也遇到過現實和堅持沖突而不得不讓步的情況,就像先前邵莊和司戎都因為異種的原因踏入過溫蠻的家。絕大多數時候,溫蠻的理智都能控制他的選擇。

但這是充滿他全部期待的新家,他新的人生階段,他會有新的生活,真正的愛人和家人……於是任何一點意外,都讓溫蠻的情緒劇烈波動,然後剎不住車地越滾越大。

在對新生活的期盼和等待中,他沒有變得更寬容溫和,反而更苛刻與古怪。表面上他是在為一張沙發發脾氣,實際上他在展現變態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當他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後,溫蠻想要離開客廳,甚至有一點想要離開這個家。

可這裏是他的家。最終溫蠻只從這裏,躲到了那裏。

現在,他躲進了伴侶為他營造出的安穩環境裏。

司戎一動不動地維持著他的姿勢。

“我們再買一套新房。”

他現在只有嘴皮子動,但到了明天,他肯定就會去付諸行動。

溫蠻又不願意了。雖然這份“不願意”的成分覆雜到他自己都難以分解。究竟幾分是對這個被弄臟了的家不滿意,還是對司戎過於荒唐的解決方案不滿意。

“明天把沙發清掉吧。”

他又重覆回原本的話,但背後所延展的意義卻有了區別。

“兒童院裏的一切都是共享的,即使是只有我一個人睡的床,它也有之前和之後的主人……讀書的宿舍也一樣……家是不一樣的。”

家只有一個。

溫蠻會那麽珍愛它,就不可能輕易舍棄它。

哪怕它現在根本還不完美。

司戎聽得很難過。他很懊悔,為什麽祂是阿戈斯、為什麽阿戈斯只有這樣的能力,而不是操控時間,讓他有機會回到過去,去救一個他素未謀面的過去的愛人。愛驅動著阿戈斯這個物種進化,也許漫長的未來,其他的阿戈斯會有這樣的能力,可他沒有,過去的蠻蠻也不會被他拯救了。

“我明白,你放心,明天一切我都會做好的。”

司戎聽懂,並保證。

他說了就一定會做到做好,於是起碼今晚現在,溫蠻可以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我累了。”

溫蠻埋著頭悶聲說。

“所以你應該休息了。”

這樣說著的司戎,卻沒有松開擁抱。

他們並沒有離開這個飄窗,但稍稍變換了一下姿勢。司戎的大衣成為了鋪開的墊子,兩個人一齊坐在上面,在室內中央空調的宜人溫度下,最後一絲接觸面帶來的冰涼也消散。

溫蠻靠著司戎闔眼休息,他是想要放松一下,但再過一會,他們還是該走,回現階段各自的家,又或者說不定一齊去司戎的家。

但不知不覺,溫蠻在放松之後,陷入了深沈的睡夢之中。

室內的光源變暗了,連窗外也暗了——

司戎的臂彎一動不動,十分穩固。而在他們周身,祂的原身已經鋪開,覆蓋了飄窗,融化了大衣,墻壁也在祂的掌控之下,於是光源消失,包括窗外。祂徹徹底底地把溫蠻包裹在自己的身體裏,全方面地,為溫蠻營造一個溫暖、舒適、安心的家。

如果不是人類需要一個房子作為承載,需要光,需要美麗的家具……司戎其實很願意親自作為溫蠻的“家”。

或者用祂的概念——

作為溫蠻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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