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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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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看到眼前這人的一瞬間, 江嬋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胸腔當中傳來了一股隱隱的刺痛,而且腦海當中也有一個莫名其妙的聲音在驅使著她, 讓她對於眼前這個宛如乞丐一樣的陌生男人產生憐惜的情緒。

活了這麽多年, 江嬋還是頭一次感覺到如此的身不由己,就好像她的腦子不是她的,她的心也不是她的。

仿佛她這個人這一輩子就是為了眼前這人在活著。

可是憑什麽?

她明明已經有了深愛的愛人,也有了願意為其奉獻一生的事業……

她才不要被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控制住心神!

江嬋猛的後退了一步, 那雙漂亮的眼眸當中帶上了一點恐慌,“你……你先把我的腿松開……”

“然後你再告訴我, 我要怎麽救你好不好?”

江嬋發誓,只要眼前這個人松開了她, 她一定拔腿就跑。

然而, 瘸著腿的男人好像完全聽不懂她所說的話,不僅沒有松開她的腿,反而是抓的更緊了一些, 嘴裏還在不斷的呢喃著,“救救我,救救我……”

看著那樣一張和季青臨格外相似的臉, 對著那樣一雙充滿著渴求的眼神。

江嬋的心,忽的一下子又慌了。

她感覺自己好似陷入到了一團掙紮不開的困境,她在裏面拼了夢的掙紮,哪怕是已經沖撞到了頭破血流,可卻依舊沒有辦法找到一條能夠出去的路。

“他是你的愛人……”

“你應該愛他……”

“他才是和是你的魂契合的人……”

……

那種虛無縹緲的,仿佛是從遠古傳來的聲音, 宛如立體的混響,不斷的在江嬋的耳邊響起。

慢慢的, 江嬋清透的眸光開始變得渾濁,堅定的態度也變得動搖。

她感覺自己的心仿佛空了一塊,只有緊緊的和眼前的這個男人相擁在一起,才能夠得到稍微的滿足。

鬼使神差般的,江嬋微微蹲下了身,白皙的手指就這樣按在了男人滿是臟汙的面龐上,“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陸景霄原本只是看江嬋一個女人墜在隊伍的末尾,而且還是魂不守舍的,覺得她這個人應該會比較好說話,所以才會上前祈求對方的幫助。

可沒想到,江嬋卻突然蹲下了身體來,而且那雙眼睛裏面滿含著對他的愛意。

仿佛他們曾經共同經歷過無比跌宕起伏的愛戀,那愛戀濃厚到即便是突破生死,也想要在一起。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如果有這麽一個人願意救他於水火,而且這個人還是害他到如此地步的季青臨的手下,那麽……

陸景霄勾唇笑了笑,以後又滿含哀求的看向了江嬋,“你們是要離開上海了嗎,能不能帶我一起?”

江嬋顫抖著手,把陸景霄扶了起來,“當然可以。”

同一時間,8888的聲音傳進了季慶林的腦海,“宿主,男女主相遇了,而且……”

8888發出一聲感嘆,“即便陸景霄都臟兮兮的像個乞丐一樣,可是江嬋還是對他一見鐘情了。”

“這算個什麽事啊,”8888幾乎無力吐槽,“江嬋究竟是眼瞎了嗎?”

“怎麽就能對一個乞丐模樣的人一見鐘情?”

“嗯?”季青臨微微蹙了蹙眉,“你剛說什麽?”

8888一聲嘆息,“我說江嬋好像腦子有問題,竟然對乞丐一樣的陸景霄一見鐘情了。”

季青臨略微停了下,側身對同行的梁思渡開口,“你帶著人馬繼續走,我到後面去看看,一會就回來。”

猝不及防之下,撞上季青臨探究的目光,江嬋的眼神有了一瞬間的清明,可緊隨其後的又變得渾濁了起來。

季青臨眼神帶上了些許的淩厲,微一沈思,他迅速抓過江嬋的手遠離了陸景霄,“你現在怎麽樣?”

“呼——”

江嬋沈沈的吐出一口濁氣,晃了晃眩暈無比的腦袋,心中一陣後怕,“我剛才為什麽會覺得我喜歡這個人?”

“難道我是中邪了嗎?”

季青臨再次盯著江嬋的眼睛看了看,發現她已然恢覆了正常,他低聲安慰了一句,“沒什麽大事,估計是你最近一段時間心神不寧,出現什麽幻覺了。”

江嬋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我也覺得,看來我還是修煉的不到家。”

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陸景霄,江嬋確認這一次她的心中再也沒有了對於對方的憐愛,她從懷裏掏出幾個大洋拿給陸景霄,“不好意思啊,我剛才可能有什麽行為讓你誤會了,但是我確實沒有辦法帶你走。”

“這些大洋你拿著,如果可以的話,就找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吧,不要再這樣四處流浪了。”

陸景霄試圖挽留,可將江嬋卻沒有任何猶豫的直接離開了。

季青臨居高臨下的看著陸景霄,幽幽的嘆了一聲,“嘖,命還挺大,滿上海的炮火都沒把你炸死。”

陸景霄眼底隱隱翻湧出猙獰的血絲,原本那張和季青臨長得格外相似的俊朗面龐,也徹底的扭曲了起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繃直,陸景霄在聽到季青臨滿是嘲諷的話語以後,徹底的失去了理智。

“我殺了你……”

“我殺了你啊!!!”

都是這個人!

他現在變成這個樣子,全部都是季青臨害的!

他原本是大帥府的二少爺,他剛剛從國外留學回來,他擁有著大好的前程,而且他還加入了藍黨組織,馬上就可以建功立業。

可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個夜晚被毀了,毀的徹徹底底,再也沒有重來一次的可能!

陸景霄奮力的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可季青臨這輕輕用了一個腳尖,就已然讓他所有的努力都付之東流。

“別費力氣了,你現在就是一個廢人。”

季青臨目光中充斥著不屑,仿佛是在看一個路邊的垃圾一樣,“你以為你這樣的一個廢物,還能做什麽?”

“而且,你憑什麽在這裏怨天尤人?”季青臨的嗓音不急不緩,卻仿佛是一柄柄利刃一般紮在了陸景霄的心上,“如果你那天沒有起歪心思,你沒有想要用大帥府所有人的命去換你的前途,你又怎麽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現在變成這樣,全部都是你自找的!”

陸景霄渾身上下都顫抖的厲害,無盡的懊悔和痛苦爬上了他的心頭,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他後悔了,他真的後悔了……

他再也不想和大哥比較了。

他只想要好好的活著,像個正常人一樣的活著,而不是如此的被所有人厭棄。

可即便是如此,一個小小的願望,他終其一生也不可能再達成。

出城的隊伍越走越遠,聚集在街道上的人也越散越開,到最後,整條路上就只剩下了陸景霄一個。

他脫力的躺在滿地的塵土裏,那雙瞪大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宛如一個沒有靈魂的死人。

直到天空開始淅淅瀝瀝的下起小雨,陸景霄這才艱難的爬起了身,然後一點一點挪動著自己的身體,想要找一個地方躲避雨水的侵襲。

但就在起身的瞬間,他下意識的摸了下自己的腰帶。

那裏原本掛著江嬋給他的大洋。

可現在……

卻徹底的消失不見了!

宛如一個晴天霹靂,直直的打在陸景霄的頭頂,他感覺自己的心口好像破了一個洞,無盡的寒風呼呼的不斷的灌進去,又疼又冷。

轟炸過後的上海滿地瘡痍,無家可歸的人比比皆是。

沒有人會去在乎一個縮在角落裏面不斷痛哭的乞丐。

——

江嬋原以為在飛機的轟炸下,繁華都市變為斷壁殘垣的上海,看起來已經足夠觸目驚心,可等到她真的上了前線,她才終於明白,何謂戰爭的殘酷。

漫天而降的炮火,將整個陣地都染上了一片不祥的血色,隆隆的聲響響徹在耳邊,幾乎都沒有睡覺的時間。

所有的人都急急忙忙,步履匆匆,戰場之上瞬息萬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犧牲。

一具具的屍體倒下,又不斷的有人前仆後繼的沖上來,抓起掉落的武器,拼命的向前。

太多太多的房屋倒塌,太多太多的流離失所。

鮮活的人眨眼之間變成焦黑殘缺的屍骨,放眼望去,皆是彌漫不斷的煙火。

身邊圍繞的,不是分離的殘肢,就是成河的血泊。

她親眼看見自己的戰友被炮火炸得支離破碎,連一個完整的屍體都拼湊不齊。

她眼睜睜的瞧著同伴用血肉之軀堵住敵人的槍口,只為他們爭取片刻能夠沖刺的時間。

一具一具的屍體被掩埋,一名一名的傷員被擡下,一個一個鮮活的生命,從遠處奔赴趕來……

江嬋引以為傲的命中率,在戰場上變得那樣的微不足道,一槍一個敵人,可卻還是怎麽都打不完。

這場戰爭太過於慘烈,太過於沈痛,讓她曾經以為的天都快要塌了的上海的轟炸變得那樣的微不足道。

又一次守住了陣地,江嬋整個人累的都快要虛脫,可她只稍微休息了不過兩分鐘的時間,便又掙紮著站起身體,開始和同胞們一起處理傷員。

哪怕即便已經見過了太多太多的死亡,江嬋在看到那些屍體的時候,心中還是忍不住酸澀。

可時間根本不給他們機會,那些死去的同胞們只能就地掩埋。

他們守住了這個陣地,守住了後方千千萬萬的百姓,可他們沒有姓名,也沒有年齡,甚至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墳碑,就這樣被就地掩埋在地下,和漫天的黃沙泥土混為一體。

在敵人的重型機槍和大型炮彈面前,他們連受傷的活人都不一定能夠救得急,更別說那些已經死去的屍體。

陣地後面臨時搭建的簡陋病房裏,沖天的血腥氣息久久無法彌散。

江嬋甩了甩酸澀無比的手臂,走到了季青臨的身邊,“團長,你休息一會兒吧,你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了。”

季青臨隨意的抹了一把額角的汗,“不用。”

戰場上面每天都有大批量的傷員被運送下來,可這些傷員最終能夠存活下來的卻十不足一。

並不是因為他們傷的太重,或者是沒有辦法醫治。

而是沒有藥品,沒有醫生。

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槍傷,還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只是取出子彈,就可以將一個成年人活活疼死。

因為炮彈而炸開的傷口,其實只需要簡單的處理一下,很快就可以痊愈,但他們沒有消炎的藥品,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傷口化膿,落瘡,到最後因為大面積感染而死去。

隨軍的很多醫生都是趕鴨子上架,即便就是這樣,醫護人員都少的可憐。

季青臨曾經在醫仙那一個世界學到的醫術,可以挽救很多戰士們的性命。

他稍微堅持一分鐘,就有可能會救下一個人。

江嬋勸不過他,便只能跟著他一起忙碌,“我陪你一塊。”

“好,”季青臨點頭,“再去幫我拿些紗布過來。”

處理完一個傷患,季青臨很快就又投入到下一個患者的治療當中。

卻突然,季青臨看到了一個格外熟悉的人。

他的兩條腿都被炮火給炸沒了,褲管底下空空蕩蕩,身上也有著數之不盡的炮彈碎片造成的傷口。

此時的他,安安靜靜的躺在臨時搭建的病床上,氣若游絲。

季青臨呼吸一致,他沒想過會在這裏見到熟人。

“團長,我把紗布拿來……”江嬋猛地停下了腳步,瞪大的眼眶當中淚水滾滾而落,“任紹華,怎麽會……”

當初那個為了偷取名單,在漫天大雨當中被他和季青臨撿回家的人,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咬著一根搟面杖,沒有發出一聲叫喊,被季青臨取出了體內三顆子彈的人。

那個總是滿臉微笑,叫著她江嬋姐姐,拉著她一起打加入組織的人。

現在卻這樣生死不知的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江嬋知道,或許她所熟悉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在戰爭當中死去,可卻完全沒想過這麽快就讓她碰見。

她狠狠的擦了擦眼眶,不讓淚水模糊了自己的雙眼,“團長,你快救救他。”

季青臨雙手迅速的動作著,手裏的銀針插在任紹華大腿根部想要替他阻止血跡的蔓延。

可他傷的實在是有些太重了。

如此猝不及防之下的見了面,任紹華都沒來得及,睜開眼睛看一眼曾經救過他的哥哥姐姐,就已經在悄無聲息當中停止了呼吸。

任紹華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的眉頭死死的皺著,因為傷口的疼痛,即便已經死亡,他臉上的神情依舊痛苦。

江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為什麽……他還不到二十歲啊!”

季青臨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把任紹華死死皺在一起的眉頭撫平,轉身又走向了下一個傷患。

還有許許多多受傷的同胞在等著他,他沒有那個時間去緬懷逝去者。

——

再次遇到廖堇一的時候,是季青臨參加紅黨的第四年。

曾經那個只是因為端著一壺毒酒就會緊張的瑟瑟發抖的小姑娘,如今已經成長為了風情萬種的大美人。

她穿著一身艷麗的旗袍,眉宇之間盡是妖嬈,她低著頭緩緩湊近季青臨,吐氣如蘭,“陸少帥,哦,不,現在應該叫您陸師長了。”

季青臨褪去了那一身又一身筆挺的西裝,轉而換成了粗布麻衣制成的灰撲撲的制服,但卻絲毫掩蓋不了他渾身的氣度。

廖堇一還是很懷念當年把她從恐懼當中拉出來的人,“多年不見,您可還好?”

季青臨倒了一杯茶水,遞給她,一臉的淡定,“你是有什麽任務要交代嗎?”

廖堇一憋了半天的情緒,一下子就松了下來,“陸師長還真是一點都開不起玩笑。”

她眨眨眼睛,勾著唇角,“我還以為我突然這樣出現在你面前,會讓你大吃一驚呢。”

季青臨很實誠的點點頭,“確實挺吃驚的。”

廖堇一默默翻了個白眼。

明明這人眼裏面一點驚艷的神色都沒有,騙鬼呢?!

“算了,”廖堇一悠悠一嘆,“我知道你是這樣的一個老古板,我就不和你開玩笑了。”

這具身體才剛剛二十五歲的季青臨:……

老古板……?

廖堇一神色難得的有些嚴肅,她緩緩掏出一張紙拿給季青臨,“陸師長,我需要你派人安全的把我送到北平去。”

季青臨接過那張紙張看了一眼,上面寫的就是剛才廖堇一所說的任務安排,“好。”

廖堇一不自覺的扯了下嘴角,“你就不問問我要去做什麽任務嗎?”

季青臨淡然一笑,“臥底任務。”

畢竟如此一個如花美眷,除了臥底到北平的那些倭寇高官身邊,季青臨再也想不出她還會有其他的什麽任務。

“切……”廖堇一吐了一口氣,“真是沒意思,你就不能夠裝作猜不到嗎?”

季青臨笑了笑,並沒有回答它的問題,轉而是挑起了另外一個話頭,“什麽時候走?”

廖堇一沈聲,“事不宜遲,明天就要走了。”

“好,”季青臨站起身體,“我先讓人帶你下去休息,我去準備一下,明天護送你前往北平的人。”

廖堇一忽然低下了頭,聲音有些悶悶的,“好。”

離別總是匆匆,一行人都沒來得及怎麽敘舊,就已經到了別離的時分。

廖堇一抱了抱江嬋,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我走了啊,你要保重。”

江嬋也舍不得她,“你一定要好好的。”

話雖這樣說,但江嬋知道,廖堇一此次一去,兇多吉少。

畢竟臥底在倭寇的高官身邊,又怎麽可能能有好日子過?

廖堇一重重的點點頭,“你們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我肯定會帶著勝利的消息回來的。”

江嬋擦了把眼淚,“好,我就在這等你回來。”

轉過身,廖堇一擡頭看向季青臨,“陸師長,你就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季青臨拿出一根通體碧玉的簪子,緩緩插在了廖堇一的發間,“簪子我做了機關,裏面有一根帶著劇毒的針,給你做防身用。”

“最後,保重。”

清朗的風吹動廖堇一的發絲,襯的那根通體碧綠的簪子,更加的通透。

廖堇一微紅著眼眶,攥緊了拳頭,“我會的。”

眨眼之間,人就已經消失在了眼前。

江嬋下意識的往前跟了兩步,心中是止不住的擔憂,“傻姑娘……”

呢喃了一句,江嬋求助般的問道,“師長,她一定可以平安歸來的,對不對?”

季青臨點頭,身音發沈,“會的。”

——

再次得到廖堇一的消息,是在傳遍了全國的報紙上。

北平最受歡迎的美女交際花,一次性解決了四個倭國高官,四個人全部都是統治一方的大將。

人人奔走相告,紛紛喜極而泣。

興奮於犯下罄竹難書的罪孽的倭寇,終於死在了他們夏國人的手裏。

季青臨卻在一瞬間失手打碎了水杯。

任紹華死了,梁思渡死了,就連曾經貪生怕死,狙擊個倭寇都不敢沖鋒在前面的司空堯也死了。

如今,廖堇一也和倭寇同歸於盡了。

季青臨穿越過來以後所遇到的熟人,一個一個的全部都離他遠去。

只剩下了一個身上還具有著女主光環的江嬋。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粗暴的打開,江嬋手中緊緊攥著一張報紙,跌跌撞撞的沖了進來。

江嬋沒有說話,就這樣流著淚,默默的看著季青臨。

過了好半天,她的眼睫輕顫了一下,輕聲說了句,“她明明答應過我會平安歸來的。”

季青臨低低“嗯”了一聲,隨後也陷入到了一陣沈默當中。

犧牲總是無法避免,尤其是在這種兵荒馬亂的年代。

是他說不出安慰江嬋的話來,再現在這個時刻,所有的話語,都會顯得那樣的蒼白。

“她明明答應過我的……”江嬋忽的一下卸了力,整個身體都癱軟在了地上,泣不成聲,“她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

“我們還約定好了,等到戰爭勝利了,我們就回到上海去,買一個小房子,住在一起……”

江嬋絮絮叨叨的說著,說著說著又開始哭了起來,到最後哭累了,直接在地上睡了過去。

季青臨微微嘆了一聲,走過去把江辰抱起來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脫下自己的外套蓋了上去,“睡吧,好好睡一覺。”

“睡飽了,才有更多的力氣去打倭寇。”

——

兜兜轉轉幾年過去,季青臨因事去了一趟北平,意外之下見到了北平地下黨的工作人員。

他拿給了季青臨一根用布包裹好的碧綠色的簪子,“這是廖堇一同志犧牲前的遺物,她就是用這根簪子刺殺了那些倭寇高官。”

即便已經過去了好幾年,提到廖堇一犧牲的情景,那人還是止不住的潸然落淚,“她的屍體被倭寇洩憤,砍成了一塊又一塊,我們沒能來得及把她的屍體給搶回來,最終只拿到了這個簪子。”

“在參加宴會的前一晚上,廖堇一同志曾經囑咐過我們,如果她不幸犧牲了,就讓我們把這個簪子拿回來給你。”

擦了擦眼角的淚痕,那人哽咽著開口,“我真的很對不起廖堇一同志,連她最後的願望都沒有達成。”

“這個簪子……只剩下一半了。”

季青臨緩緩打開了包裹。

簪子裝著毒針的下半部分消失不見了,斷口處也是崎嶇不平。

原本通體碧綠的簪子染上了一抹血色,即使已經過去了好幾年,卻依舊能夠聞到那股似有若無的血腥氣息。

如此濃厚的血味,不必親自看見,季青臨能夠想象的到,那場刺殺究竟是有多麽的慘烈。

季青臨將簪子包好,重新裝回了口袋裏,“麻煩了。”

亂世當中求生的人,就仿佛是那掙紮在洶湧江海當中的螻蟻,即便拼盡全力,用盡一切,到頭來,終究也只是徒勞。

命運的齒輪滾滾向前,山河破碎,風雨飄零,個人的苦難在山河淪陷面前變得那樣的微不足道,那樣的不值一提。

——

這場仗打了一年又一年,人死了一片又一片,烽火蔓延在全國各地的每一處角落,空氣當中也充滿了硝煙與血腥。

隨處可見窮困潦倒,麻木不仁的百姓,四處都是饑寒交迫,體無完膚的難民。

從季青臨來到這個世界的一九二八開始,已經過去了將近十七年的時間。

但是強壓之下必有反抗,星星之火終會燎原。

列強們欺壓的一切憤怒,終究讓他們玩火自焚。

一九四五年的秋天,勝利的消息傳來。

——倭國的皇帝陛下宣布無條件投降。

侵略了夏國領土數十年的倭寇們,終將要徹底的撤離。

受降儀式結束後,犯下滔天罪孽的甲級戰犯被送上了軍事法庭。

然而,事故也在此時發生了。

那些窮兇極惡的匪徒們根本不願意承認自己曾經犯下的累累罪行,甚至輕描淡寫的就將自己的所作所為給揭露了過去。

而軍事法庭上的審判團們,卻絲毫不顧夏國人的反對,輕而易舉的就饒恕了哪些人。

整整四十八個甲級戰犯,被判處絞刑的竟只有七人!

剩下的大部分被判處無期徒刑,極少部分被判處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而最讓夏國人無法接受的是,竟然還有人裝瘋賣傻,直接逃脫了罪責。

夏國人憤怒,夏國人委屈。

他們努力的發聲,想要重新審判這些犯下滔天罪孽的人。

可弱國無外交啊!

他們求助無門,他們伸冤無望,他們最終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罪犯,耀武揚威,面上帶笑!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江嬋幾乎快要發了瘋,“他們怎麽能這麽無恥?!”

不承認罪行,不道歉,甚至都不用付出代價!

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季青臨早已經料到是這樣的一個結局,所以對此毫不意外。

他靜靜的看著江嬋發瘋,甚至還在對方情緒激動的時候,遞上了一杯水,“口不渴不渴?”

“如果罵累了的話,你可以喝杯水,然後再繼續罵。”

江嬋宛如是看怪物一樣的看著季青臨,“都一點都不生氣嗎?你怎麽能這麽平靜?”

手中的茶杯被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季青臨沈聲,“就算你再氣憤又有什麽用呢?”

“你就是在這裏罵破了天,一些該死著的人還是依舊活的好好的。”季青臨的嗓音不如少年時期的清冽,但卻依舊帶著一股透徹。

他一字一頓,讓最為殘忍的事實,徹底的攤開在江嬋面前,“因為我們的國家現在還太弱了。”

“弱了就要挨打,就要受欺負,就要被看不起。”

季青臨緩步向前,“所以,生氣,謾罵都是沒有用的,我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努力的強化自身。”

江嬋神情悲切,“我又何嘗不知道呢?”

她就是感到生氣,感到委屈,替那些犧牲的千千萬萬的同胞感到不值!

但她的確無能為力。

季青臨說的完全正確。

江嬋苦笑一聲,“抱歉,打擾了。”

她離開時的步履匆忙,踉踉蹌蹌。

8888嘆了一口氣,“宿主,再怎麽說你們也是並肩作戰這麽多年的戰友,你就不去安慰一下女主嗎?”

季青臨沒有應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小八,如果我采用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會怎麽樣?”

8888沈思了一會兒,“會在24個小時之內被小世界清理出去。”

“宿主,”8888瞬間將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裏,“你想要做什麽?你可千萬別亂來啊。”

“一旦被清理出小世界,那麽無論你之前任務完成的情況如何,全部都會被判定為失敗的。”

“這樣啊……”季青臨唇角忽然噙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曠達的嗓音當中多了幾分快意,“做了這麽多次任務,還從來沒有體會過失敗的感覺呢。”

“那就淺淺嘗試一下吧。”

8888驟然大驚,“宿主,冷靜!冷靜!你可千萬要冷靜啊!”

明明剛才在江嬋面前淡定無比,怎麽江嬋一走了之後,他的宿主反而比江嬋更加瘋狂了啊?!

8888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害怕,說話的嗓音都帶上了一股哭腔,“宿主,我求你,你不要這樣……”

季青臨挑了挑眉,唇畔留存著一抹稍顯瘋狂的笑,“放寬心,我現在比誰都冷靜。”

8888抖動著身體:……

你現在明顯就是大反派的笑啊餵!

擡手揉了揉8888圓滾滾的腦袋,季青臨輕聲細語,“用積分給我兌換一個穿墻術吧。”

8888:……

我就知道!!!

——

上海提籃橋監獄——

夜幕早已降臨,可被關押在監獄裏面的幾個倭國犯人卻並沒有休息。

他們聚集在一起,時不時的發出幾聲瘋狂的大笑。

“工藤君,你是不知道,那些夏國花姑娘們的皮膚那叫是一個軟,用刀子只那麽輕輕一劃,那血水就源源不斷的滲了出來。”一個吃的白白胖胖,即便被抓到監獄裏面關了起來,卻依舊臉上流油的男人張著嘴巴大笑著,眉眼當中皆是懷念。

“是啊……”一個長得兇神惡煞,看就十分不好惹的男人長嘆一聲,“看著她們痛苦的慘叫,求饒,在我的身/下呻/吟,別提有多興奮了。”

“這算得了什麽?你是沒看到那些被毒氣侵蝕了的人,一個個的真的好像都是個瘋子一樣。”這人臉上有個刀疤,說話的時候臉上盡是猙獰的神色。

“你能想象的到嗎?他們竟然自己用指甲摳破自己的皮膚,然後硬生生的把渾身上下的皮都給剝了下來。”

刀疤臉仿佛是炫耀一般,不停的說著,自己曾經的所見所聞,“自己剝自己的皮哦!”

“獻血淋漓,慘不忍睹!”

“哈哈哈哈——我是喜歡這樣慘烈的場面了,看著他們像耗子一樣躲來躲去,我心裏面就忍不住的興奮。”胖乎乎的男人來了勁,說話的嗓門逐漸加大。

“殺人的快感,是做其他任何事情都無法比擬的。”

瘦長男人忍不住嘆氣,“說的是,就那一群夏國人,一個個愚蠢的像豬圈裏的豬,殺了這麽多人,我們不照樣活的好好的?”

他哈哈一笑,眼神當中充斥著不屑的神采,“還想要審判我們,就他們也配!”

……

一群人聊的那叫是一個酣暢淋漓,喜笑顏開。

卻突然,房間裏的燈光驟然熄滅。

“怎麽回事?”胖男人立馬變了神色,身體驟然一縮。

刀疤臉眉目閃爍,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看守呢,看守去哪裏了?!”

“把燈給我們打開,把燈打開!”

瘦長男人色厲內荏,張大嘴巴,拔高了嗓門,“就你們這群廢物,也敢審判我們,還不趕緊把燈打開?!”

然而,沒有任何人回應他們。

整個監獄都陷入到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月亮也不知何時消失,仿佛有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把整個監獄都給掩蓋了起來,這一塊空間,仿佛徹底的被阻攔在了世界之外。

一群人的眉心深深蹙起,不詳的預感,在剎那之間湧上了心頭。

即便他們曾經殺害了數之不盡的夏國人,即便他們就是喜歡看別人臨死之前掙紮的面孔。

但他們自己也是畏懼死亡的。

當面對這種未知的恐懼的時候,他們也會害怕。

可他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什麽東西都看不到。

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一股陰涼的風,從他們的身上吹過,帶著絲絲縷縷的血腥的氣息,讓他們不受控制的渾身打顫。

“誰?!到底是誰?!”

有人受不了這種恐懼,瞪大了眼睛,聲嘶力竭。

半晌之後,要宛若鬼魅一般的嗓音幽幽的傳了出來,“要你們命的人……”

這群人恍恍惚惚,不知所措,下意識的縮在角落裏面。

可即便如此,難以名狀的恐懼依舊充滿了他們的心田。

“啊——!!!”

突然,淒厲的慘叫聲在暗夜之中驟然響起。

悠長悠長,不斷回蕩。

跌坐在地上的一個人還來不及用雙臂抱住自己,死神的鐮刀就已經來臨。

季青臨仿佛是從地獄當中爬起來,覆仇的惡鬼,手中拿著一把磨的贈光瓦亮的鐮刀,不斷的收割著這些侵略者的頭顱。

雖然這些侵略者們看不見季青臨的神情,但是8888卻瞧得一清二楚。

季青臨此時仿佛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除了手底下不停歇的動作以外,整張臉上沒有任何的神情。

他的目光平靜,淡漠。

充斥著一股死亡的氣息。

片刻之後,喊叫聲徹底消散,掙紮的動靜也完全不見。

整個監獄裏面只剩下異常腥臭的血腥氣息。

——

清晨,當第一縷日光緩緩的灑落在地平線上,上海提籃橋監獄門口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嘯。

只見那監獄的牌匾上面,整整齊齊的掛著四十多顆死不瞑目的人頭。

鮮血遮蓋住了他們的面龐,頭發淩亂的被吊了起來,大睜著的雙眼裏面充斥著恐懼,面容因為極度的害怕而顯得格外扭曲。

“這……怎麽會突然死了這麽多的人?”一個男子小心翼翼的開口。

一名女孩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太確定,“我……我怎麽感覺他們好像都是被關押在這裏的倭國侵略者?”

佝僂著脊背的大娘眼眸放光,大喊一聲,“不用感覺,就是倭國侵略者!”

少年人喜形於色,奔走相告,“天哪!究竟是哪個英雄豪傑,竟然把這些侵略者全部都給殺死了?!”

一瞬間,人人歡喜,淚湧成行。

沒有什麽比看下磊磊罪行的戰犯們被審判,被殺死,再讓人無比興奮的事。

得知這一消息,江嬋看著空空蕩蕩的天空,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

“紹華,堇一,梁老師,司空組長……”

“你們看到了嗎?”

“你們的犧牲沒有白費,我們真的迎來勝利的一天了……”

一滾燙的淚水,順著眼尾緩緩落下,江嬋眸光突然變得有些茫,“哎?我怎麽感覺我忘了什麽人呢?”

“我究竟忘了誰?”

但是,已經沒有一個在她最為絕望的時候,保護在她身後的人,回答她這個問題了。

被強制彈出世界的剎那,8888哽咽著聲音,“宿主,值得嗎?”

“這樣的話,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記得你了……”

季青臨戳了戳他的腦袋,目光一如既往的清冽,“沒有什麽值得不值得的,去下個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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