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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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今夜的雨勢來得又急又快, 太過於破舊的下水道完全來不及將這些雨水全部排出去。

暴雨形成的洪流漸漸堆積起來,幾乎快要淹到人的小腿肚。

黃濁的泥水打著轉,嘩嘩沖刷而過, 一個一身黑衣打扮的男人伏倒在雨水當中。

那是一個丁字形的小巷的拐角, 若不是因為墻壁微微給予了他支撐,恐怕他早就已經被水流給沖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了。

男人的身體不斷的顫抖,鮮紅的血色源源不斷的順著身上的傷口流淌而出,卻又在綿延的大雨當中被沖刷了個幹凈, 只剩下因為太過於疼痛而時不時劇烈抽搐的身體。

雨水漸漸的沒過了他的鼻子,男人拼了命的掙紮著想要活下去, 可他實在是失血太多,身體太過於虛弱了。

即便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想要支撐起身體, 卻也始終是在做著無用功。

鼻腔裏面漸漸湧入了渾濁的雨水,胸腔中的空氣也越發的稀薄,他感覺自己的胸膛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 憋的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他快要死了……

如果沒有人救他的話。

但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訝異的女聲伴隨著一道驚雷一塊響起,“少帥, 你看那裏是不是有個人?”

季青臨在心裏松了一口氣,有了一種終於來了的塵埃落定之感。

他不由得有些慶幸自己之前率先派司機回家的舉措。

畢竟不那樣做的話,他就不會和江嬋為了躲雨想要快點到家而抄近路走這麽一條偏僻的小巷子。

說不定就要錯過這個人了。

8888適時的吹了一句彩虹屁,“宿主真棒,宿主真厲害!”

季青臨:……

你可閉嘴吧你。

他微微點點頭,對江嬋說道, “過去看看。”

江嬋卻突然抓緊了她的手臂,神情有些害怕, “你……你剛才也說了,最近一段時間上海灘不安全,這個人躺在這裏也不知死活的,你說萬一他是個壞人怎麽辦?”

季青臨聞言,低頭側眸看向江嬋,發現她那張白皙的臉蛋上面全然都是緊張的神色,眼眸當中,也充斥著懷疑的神采。

甚至是連抓著季青臨胳膊的手都攥緊了,呼吸也放淺了許多。

季青臨不由得有些疑惑。

既然江嬋這樣的害怕,那在原劇情裏,她是怎麽把這個人弄回家,還悉心照顧的?

輕嘆了一聲,季青臨安撫狀的拍了拍江嬋的手臂,“沒事,你不用怕,有我在這兒呢,更何況我手裏有槍。”

“我去看看情況,萬一他是個好人的話,我們這也算做好事了嘛,畢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江嬋再次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緩緩松開了季青臨的胳膊,“那……那你註意安全。”

“嗯。”季青臨應了一聲,走過去蹲在路邊上將那人的臉從雨水當中翻了出來。

“呼——呼——”

男人就好像是擱了淺的魚,終於回到了屬於他的海洋,即便現在渾身高熱,昏迷不醒,還是下意識的張開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了起來。

季青臨擡手探上了他的脈搏,隨後面容有些凝重。

這人傷的實在是太重了,而且體內還有好幾枚子彈,不把取出來,他絕對活不過三天。

更糟糕的是,這人的傷口已經感染發炎,必須要用到抗生素或者是消炎的藥物。

但在這個關鍵的節點,這一類的藥物全部都被嚴格把控著,即便他身為少帥也沒有辦法輕易拿到。

在季青臨思索的間隙,江嬋有些不放心的問了一聲,“少帥,你還好嗎?情況怎麽樣?”

季青臨擡頭看向江嬋,說話的語調當中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堅定,“我們得救他。”

江嬋沒有問為什麽,也沒有遲疑,她瞬間擡步走了上來,四下觀察了一下,確認周圍都沒有其他人後,將季青臨之前用來擋雨的西裝蓋在了昏迷不醒的男人的臉上,隨後義不容辭的開口道,“那我們一起把他擡回我家裏去吧。”

季青臨略微皺了皺眉,“你不介意?”

江嬋的家地方其實挺小的,總共也不過四十來個平方,除了廚房和客廳以外,只剩下一間臥室。

江父沒死之前,他和江母住在臥室裏,江嬋晚上睡覺的時候就在客廳打地鋪,白天的時候就把被褥什麽的收起來裝到櫃子裏去。

如今江母住在醫院,唯一的那間臥室就成為了江嬋的住所,實在是沒有了其他空餘的地方。

這麽一個大男人住在她一個獨居女性的家裏面,終究是有些不安全。

可江嬋並沒有質疑季青臨的抉擇。

雨水打濕了她的長發,一縷一縷的貼在頭皮上面,並不是很好看,但江嬋卻笑得很燦爛,她一字一頓的說道,“我相信少帥。”

這個男人把她從絕望之中救下來,讓她感受到了這世間絕無僅有的溫柔。

她相信且堅定,他絕對不會害她。

季青臨笑了笑,“不用你幫忙。”

說著這話,他就抓住男人的手臂,將其背在了自己的背上,還專門錯開了他受傷的地方。

畢竟他這具身體的原主能夠當上少帥,體能什麽的定然是不差的,背起一個成年男子來說,並不是一件太艱難的事情。

“你幫我看著點周圍的人就行。”往前走了兩步,季青臨又補充了一句。

他身體雖好,但聽力卻有著非常嚴重的缺陷,尤其是在這般的大雨當中,若是稍不註意讓人看到他們帶了一個人回去,那可就不好了。

江嬋乖巧的應下,“好。”

將人一路背到姜嬋的家裏面,季青臨臉不紅心不跳的,輕松無比。

看的江嬋眼睛都有些瞪大了。

她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少帥,你先去洗個澡吧,剛淋了雨,別感冒了,我去煮點姜湯,一會我們一人喝一碗。”

說完這話,她又拿出來一套幹凈的衣服和一件條毛巾。

看到手裏的衣服,她的神情略微有些哀傷,“這衣服是新的,少帥,你可以放心穿。”

“我媽原本買了這衣服,想要給我爸過生日,可沒想到還沒等到他生日的那一天,他就突發意外去世了。”

季青臨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麽好,最終只緩緩的吐露出兩個字,“節哀。”

江嬋突然挑唇一笑,“沒什麽好節哀的,其實他死了,我還挺高興的,至少我和我媽都不用挨打,也沒有人天天上門來催債了。”

“說這些做什麽?”江嬋自嘲的眨了眨眼睛,將衣服遞過來,“我爸應該沒有少帥你長得高,這衣服你穿著可能會有點短,但家裏面也就只有我爸的衣服你可以穿了,少帥稍微將就一下?”

季青臨站在原地沒動,“你先去洗吧,姜湯我來煮,廚房在哪裏?”

雖然這是在自己家,可當著心上人的面去浴室洗澡什麽的,江嬋終究還是有些掛不住臉皮,一下子一抹桃紅就爬滿了她的整個面頰,到最後竟是直接紅到了耳朵尖上去。

“廚……廚房就在那裏。”說完這句話,江嬋逃也似的直奔了浴室。

季青臨並沒有發現她的窘迫。

他先是到廚房去將姜湯放在火上面煨著,隨後便開始動手檢查起了這名受了傷的男人。

剛才在外面的時候還有些看不太清晰,此時到了室內季青臨才發現這個男人的面容年輕的緊,撐死不超過二十歲。

他身上的衣服雖然是黑色的,可卻是非常明顯的時下大學校園裏面學生的制式。

這是一個充滿著滿腔愛國之血的學生。

季青臨先是把他身上被渾濁的雨水浸透的衣服給脫了下來,隨後又拿幹凈的毛巾蘸著溫水給他擦了遍身子,最後還把江嬋拿來的那套新衣裳給男人換了上去。

在換衣裳的過程當中,季青臨又仔細的檢查了一遍男人的傷勢,確認他身上一共有三個彈孔,雖然每一槍都沒有傷到要害,但卻也實在是傷的有些重,必須要把他體內的子彈取出來才行。

而且男人現在還發著高燒,濕的毛巾放在他額頭上都能冒出煙來。

季青臨都有些害怕等男人醒來的時候會發現他已經燒傻了。

“哎?!”江嬋洗完澡出來看到季青臨把自己拿給他的衣服穿在了這個身受重傷的陌生男人身上,一時之間驚訝的喊了一聲。

江嬋動作有些遲疑,“少帥……我家裏面沒有幹凈的衣裳給你換了。”

不是她冷漠無情,而是對她來說,季青臨生病與否,比這個陌生人的生死要來的重要的多。

“沒事,”季青臨搖了搖頭,“一會喝碗姜湯就好了,我身體好的很。”

江嬋還想要再勸些什麽,可看著季青臨那雙透亮的眼眸,她就知道自己說的話,對方是絕對不會聽的,那還不如不說算了。

她有些賭氣地走進了廚房,看著那在火上面煨著的姜湯,走過去拿了兩個碗,打算將其盛出來。

可就在盛第二碗的時候,江嬋卻突然想要使個壞心眼。

她用小勺子努力的撈著裏面的姜片和,一邊撈還一邊小聲念叨,“讓你不識好人心,辣死你,我辣死你……”

看著最後撈了大半碗的姜片和最上面飄著的一點點的汁水,江嬋很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笑意盈盈的端著兩個碗出來了。

將裝了滿滿一碗姜片的姜湯遞給季青臨,江嬋緊繃著一張臉面無表情,“趁熱喝,要不然一會兒就沒有驅寒的效果了。”

季青臨點頭,接過碗直接將裏面的姜湯一飲而盡。

江嬋驚訝的連手裏的姜湯都忘記喝了,“你……你不覺得很辣嗎?”

她明明撈了那麽多姜片。

還是說,季青臨是在故作鎮定,為了不在自己面前出醜?

季青臨略微皺了皺眉,“為什麽會辣?”

他只是把姜水喝下去而已,又沒有吃姜片。

再說了,都是一個鍋裏面煮出來的,兩碗姜湯的辛辣程度難道不是一樣的?

“沒什麽,就是我嘗著碗裏的姜湯有點辣而已。”江嬋幾乎氣成了一只河豚,兩個腮幫子鼓鼓的,也端起碗猛地一大口全部灌進了肚子裏。

8888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這一幕,看的呵呵直樂。

這可比小人兒書裏面的故事有意思的多了。

喝完了姜湯,身體稍稍暖和了一些,季青臨詢問道,“你這裏有酒嗎?”

“要烈一些的那種。”

江嬋瞬間用雙手捂住了胸口,一邊後退,一邊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季青臨,“你想要幹什麽?”

大晚上的,外面瓢潑的大雨遮蓋住了所有的聲音,路上也沒有什麽人經過。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要很烈的那種酒……

江嬋很難不懷疑季青臨是別有所圖。

躺在沙發上面昏迷不醒的男青年:……?

所以就他不配唄?

還有人記得他的存在嗎?

怎麽就變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了?

季青臨眉毛跳了跳,有些無奈的看了江嬋一眼,“你想到哪裏去了?”

“我問你要酒,只不過是因為要用來物理降溫而已,”季青臨解釋了一聲,擡手指向昏迷不醒的男青年,“他現在發燒了,如果不快點兒降溫的話,可能會燒成一個傻子。”

“啊……呵呵……”江嬋非常尷尬的笑了兩聲,拼命的擺著自己的雙手,“我沒有想什麽,我絕對沒有想什麽。”

說完這話,她直接沖進了臥室裏去,過了半晌後提著一瓶白酒走了出來,“這是我爸生前還沒喝完的,度數應該夠。”

季青臨接過酒瓶,“麻煩你再幫我找一條小一點的毛巾。”

“哦……”江嬋楞楞的,“好。”

拿完一切東西,她就站在一旁默默註視著季青臨給人降溫。

眼看著季青臨要解開那男青年的衣服扣子,江嬋忽然開口大叫了一聲,身子都有些不穩的連連後退。

季青臨皺著眉扭過頭去,發出了一句靈魂拷問,“你怎麽還在這裏?”

江嬋:……?

是她理解錯了嗎?

“這是我家,我不在這裏,我去哪?”

“抱歉,可能是我表達的不太明確,”季青臨擡手指了指江嬋的臥室,“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還不進去?”

“我要給他物理降溫,就必須要脫了他的衣服,用酒把他渾身上下都擦一遍,你在這裏……”

季青臨話還沒說完,江嬋就仿佛身後有什麽餓狼在追趕一樣,一溜煙的跑進了臥室裏去。

還十分用力的關上了屋門,震得整個房間的墻壁都抖了一抖。

季青臨連續不斷的給這人擦了三遍身子,他的燒才終於退下去了。

——

晨光熹微,溫暖的日頭灼幹了昨晚的大雨,整個上海灘都好像被水洗過了一樣,煥發著新的生機。

大雨不僅帶走了汙穢,也將昨日季青臨他們留下的痕跡全部都給沖刷了個幹凈。

細碎的光芒,透過半透明的玻璃窗照進房間內部,緩緩的落在了躺在沙發上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似乎是因為今日的陽光有些太過於灼熱,男人的眼眸不自覺的眨了眨,隨後“唰”的一下睜開了來。

“我……還活著?”

任紹華擡手擋住略微有些刺眼的陽光,下意識的呢喃了一聲。

他傷的那樣重,倒在了無人問津的小巷子裏,還遇上那樣的大雨,他竟然還能活下來……

是有人救了他嗎?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頭頂上傳來了一道十分溫潤的男音,“你醒了?”

任紹華下意識的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然後就有些看呆了。

眼前的青年身上的衣裳雖然有些皺皺巴巴的,但卻絲毫遮蓋不住他渾身不凡的氣度。

細碎的短發自然的垂落在鬢邊,露出一張線條利落,十分幹凈的臉,他的眉眼間一片疏淡,剔透的瞳孔當中沈澱著墨色,卻隱藏著隱隱的關心。

他雖然如高天之雪,但卻並沒有那種高不可攀的距離感,反而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讓人不自覺的想要親近的感覺。

季青臨看他楞楞的不說話,擡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你……沒傻吧?”

昨天身上燙成那個樣子,萬一真的把腦袋燒壞了,他可就失去了最直接的和紅黨取得聯系的機會了。

“沒……沒有,”任紹華急忙開口解釋,可卻才只說了兩個字,就因為牽扯到了傷口,疼得他有些呲牙咧嘴的。

“你別急,”季青臨將他摁回沙發上,“你傷的太重了,要慢慢修養。”

任紹華忽然想到了自己身上的槍傷,猛然間警覺了起來,“你是什麽人?!”

一般人遇到他這種情況,不叫巡捕房的人來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又怎麽可能毫無防備之心的把他帶到家裏面,還給他治傷?

這人一定是對他有所圖才對。

任紹華掙紮著想要起身,可他現在實在是渾身沒勁,除了急出了一頭的汗,弄得身上的傷口越發的疼痛了以外,他的身體依舊停留在原地,沒有大幅度的挪動。

季青臨幽幽嘆了一聲,“我要是想對你做些什麽,趁你昏迷不醒的時候做不就好了,又何必等到你醒過來對我產生警惕呢?”

雖然任紹華將這話聽了進去,但卻依舊沒有對季青臨產生太大的信任,“我叫任紹華,是私立光華大學大二的學生,請問你是?”

季青臨緩緩吐出三個字來,“陸遲亦。”

任紹華渾身一顫,“你是……陸少帥?!”

“怎麽?”季青臨莞爾一笑,“不相信嗎?”

“那倒不是。”任紹華微微搖了搖頭,畢竟季青臨這渾身的氣度不是一般人能夠所擁有的。

只不過他還是有些懷疑,為什麽堂堂的陸少帥不住在公館裏面,反而會蝸居在這小小的筒子樓。

“吃飯了,”江嬋剛從廚房裏走出來,隨後就看到任紹華正在和季青臨聊天,十分驚訝的說了句,“呀,你竟然這麽快就醒了?”

任紹華看著江嬋的臉陷入了沈思,總覺得眼前這個人讓他感到萬般的熟悉。

忽的,他擡起手來,“我想起來了!你是百樂門的牡丹姑娘!”

江嬋勾唇一笑,“難得你還認識我,我煮了粥,你可以稍微吃一點。”

任紹華瞬間有些不太自在,畢竟他還從來沒有和這麽漂亮的姑娘一塊相處過,“麻煩了。”

吃完了早飯,季青臨突然正襟危坐,“你覺得你還能活多久?”

任紹華一下子有些被嚇到了,整個身體緊繃的像一條木棍一樣,“你是想要了我的命嗎?”

“不是,”季青臨否認,“我是說你體內的三顆子彈。”

“如果不拿出來的話,你活不過三天。”

任紹華慘然一笑,“其實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我沒想著自己還能活。”

在那麽多老師同學的掩護下,將這份名單偷出來,已經是非常不容易。

雖然他還心有不甘,但一想到這份名單並沒有落到倭國人的手裏,他就又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他們這麽多人的犧牲,也沒有白費。

“但如果我說我可以幫你取出子彈呢?”季青臨視線直直的落在任紹華的眼睛上,一錯不錯。

任紹華嘴角掛起一抹淺笑,“少帥就別和我這個普通小老百姓開玩笑了。”

沒有抗生素,也沒有消炎藥,連麻藥也沒有,怎麽可能取出子彈呢?

就算取出來了,他也活不下去的。

季青臨卻十分自信,“我有辦法,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試一試。”

任紹華陷入了遲疑。

他不知道眼前這人救他究竟是為了什麽,也不知道他和那些侵略者們的關系如何,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在一個軍閥的手裏,會不會太過於冒險?

可轉念一想,除了這條命,他好像也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

任紹華咬了咬牙,“那我就信少帥一次!”

季青臨忽然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根搟面杖遞給了任紹華,“為了防止你太過於痛苦咬舌自盡,請把這跟搟面杖放進嘴裏咬住。”

任紹華一開始還有些不以為意,“槍子兒我都挨過了,還怕你取出子彈?”

開什麽玩笑……

然而,等到季青臨用燒紅的刀子割開他的傷口,在沒有任何麻醉藥物的情況下,活生生地將打進他體內的子彈取出來的時候,任紹華終究還是認慫了。

真的太疼了……

疼得他眼淚鼻涕都忍不住的往下淌,恨不得現在就直接死過去,到黃泉路上追趕那些為了保護名單已經離世的老師和同學。

可那劇烈的疼痛卻在無時無刻刺激著他的神經,即便疼的死去活來,他依舊沒有辦法昏迷。

江嬋在一旁看的眼睛都紅了,手掌忍不住拍在了任紹華的胳膊上,很小聲的哄著他,“不疼,不疼,很快就好了。”

“快了快了,真的快了。”

當第三枚子彈在盤子裏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任紹華死死的繃直的身體終於有了些許的松懈。

渾身的汗水已經將昨日季青臨才給他換上的幹凈的衣裳完全打濕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面撈起來的一樣。

他眼眸通紅,面容扭曲,牙齒死死地嵌進了實木做的搟面杖裏,指甲硬生生的把掌心摳出了血……

但季青臨只是倉促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又將搟面杖重新按回了他的嘴巴裏,“還沒完。”

霎時,任紹華和江嬋都齊齊一顫。

江嬋一張小臉白的幾乎透明,“少帥,子彈不是已經取出來了嗎?”

季青臨指著任紹華不斷往外冒血的傷口,“子彈取出來只是第一步,止血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江嬋漂亮的眉心皺起,“我們沒有止血的藥。”

季青臨點點頭表示讚同,“所以我說他還要再吃點苦,搟面杖繼續咬著吧。”

在任紹華還有些不明所以的時候,季青臨又拿出來了一個類似於烙鐵一樣的小鐵片,將其放進了火堆裏面燒。

江嬋頓時有些頭皮發麻,她試探著問了一句,“少帥,你該不會是……要用這個烙鐵給任紹華止血吧。”

季青臨臉上露出一抹讚賞的神情,“恭喜你,猜對了。”

任紹華和江嬋:……

媽媽呀!我遇到了變態!!!

任紹華試探著想要和季青臨交流一下,“能……能不能換種方法?”

這種殘酷的手段,明明是古代的大牢裏面用來懲罰罪大惡極之人才會用到的炮烙之刑啊!

他還是頭一次聽說這種方法竟然可以用來止血。

“當然可以。”季青臨非常認真的應了一聲。

任紹華心裏有些毛毛的,說話都不太利索了,“什……什麽方法?”

季青臨指向門口,“我現在就把你送到醫院去,讓他們給你上麻醉劑和止痛劑,順便……”

略微停頓了一下,季青臨猛然間拔高了音調,“再讓那些人把你給抓回去。”

任紹華一下子楞在原地,“不……不用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是挺想留著自己這條小命的。

季青臨很無奈的攤了攤手,“那沒辦法,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任紹華咬緊牙關,閉上眼睛,完全一副引頸就戮的姿態,“那就來吧!”

季青臨點點頭,將火盆裏面燒的通紅的烙鐵拿了出來,就要對著任紹華的傷口灼燒上去的時候,江嬋直接害怕的捂住了眼睛。

但她卻又忍不住好奇地想要查看的心理,於是從手指頭中間露出了一點點的縫隙,眼睛也瞇了起來。

“唔——”

伴隨著一陣滋哩哇啦的烤肉的聲音,任紹華不斷地發出陣陣痛苦的悶哼。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額頭不斷滾落,手臂上以及臉頰上的青色的經脈全部都如盤旋的長蛇一般鼓了起來,看的的人頭皮發麻。

任紹華的整個身體繃得死死的,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劇烈抽搐著。

半晌過後,江嬋的鼻尖嗅到了一股烤肉的清香。

但當她反應過來這究竟是什麽肉味的時候,她猛地一下沖到衛生間裏面,幹嘔了起來。

眼前這一幕實在是有些太刺激了,刺激的她的胃酸都開始不斷的上湧。

江嬋保證,從今往後,她絕對不會再吃一口烤肉!

將每一個傷口處的肉都燙的凝固在一起,季青臨放下了手裏的烙鐵。

此時的任紹華已經徹底的疼死過去了,只剩下微弱的胸膛起伏還在訴說著他依舊活著的信息。

江嬋顫顫巍巍的看了任紹華一眼,“他……沒事了嗎?”

季青臨點頭,“嗯,不出意外的話,可以活下來了。”

江嬋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下意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太好了。”

她終於不用再承受肉/體和心理兩方面的傷害了。

——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因為要時時刻刻觀察著任紹華的情況,季青臨每天在江嬋唱完歌以後都會選擇送她回家。

當然,這一次兩人不再是走路。

而是坐著季青臨的龐蒂亞克。

倭國人似乎是因為沒有找到任紹華的屍體,所以覺得他還活著,開始大批量的搜查任紹華的行蹤。

只不過他們在搜查的時候,用的理由並不是任紹華偷走了他們的特務名單,而是“任紹華殺死了私立光華大學的十幾名老師和學生。”

他們不僅全城搜捕,還到處發報紙,幾乎整個上海灘都知道了任紹華殺了人。

可至於他殺人的理由,或者是他哪來的槍之類的疑問,是沒有任何人在乎的。

即便有人在乎,也不敢將這問題拿到明面上來。

“小姐……”在季青臨又一次等在百樂門樓下等著送江嬋回家後,萍兒忍不住內心的好奇湊到了她面前來,“你和陸少帥是不是好事將近了呀?”

“我看他最近天天都來送你回家哎。”

江嬋在心裏默默的嘆了一聲。

若是真的好事將近就好了。

可實際上,季青臨每次送她回去的目的都在任紹華,對於她這樣一個如花美眷的大美人,季青臨竟是沒有半點的動容。

江嬋快要懷疑季青臨究竟喜不喜歡女人了。

只不過這話她沒有辦法當著萍兒的面說出口,所以便只能羞澀的笑了笑,“我怎麽好去揣摩陸少帥的心思?”

“切——”

驀地,一個同樣穿著旗袍的艷麗女子站在化妝間門口,發出了一聲嗤笑,“不過是一個賣唱的歌女罷了,你該不會以為像陸少帥那樣的人會真的把你娶回家吧?”

這個女人叫茉莉,在江嬋來到百樂門之前,茉莉才是這裏的花魁,江嬋來了以後搶走了她的名號,茉莉便時不時的想要找找茬。

因為季青臨在樓下等著,江嬋實在是不想和茉莉多說些什麽,便默默的翻了個白眼,“跟你有什麽關系?”

說完這話,她就打算推開茉莉離開,卻不曾想,就在路過門口的時候,茉莉突然伸腳絆了她一下。

江嬋一個不穩栽在了地上,手肘擦破了一大片皮,白皙的胳膊上瞬間就沁出了血來。

萍兒氣壞了,“你這個女人怎麽這麽惡毒?!”

“我告訴你,就算我家小姐離開了百樂門,你也不可能再在這裏繼續當花魁!”

“你……”心中最為隱蔽的事情被人這樣大喇喇的說出來,茉莉氣的臉都快要綠了,直接擡起手來就想要給萍兒一巴掌。

江嬋用自己沒受傷的左手攔住了她,“你打一個試試,陸少帥現在就在樓下,你要是再敢唧唧歪歪,我絕對可以讓你在這上海灘混不下去!”

之前茉莉沒有惹到她,平常做的最多的事情也不過是在背後酸她幾句,她也就由著茉莉去了。

沒想到她的隱忍竟是助長了茉莉囂張跋扈的氣焰。

茉莉一下子被嚇住,甩下一句話就匆匆的跑開了,“你不就是仗著陸少帥護著你嗎,你以為沒了他,你還能有什麽本事?”

江嬋冷眼看著茉莉遠去的背影,一字一句的說道,“我能籠絡住陸少帥的心,就算是我的本事。”

因為處理傷口,所以下樓的時候有些晚了,但正是因為遲了一些,卻恰好讓季青臨發現已經有偽軍搜查到了江嬋所住的這一片。

而且他們幾乎是地毯般的搜查,每家每戶都要敲開門進去查看一番。

剛剛回到家裏面,江嬋就迅速的將房門反鎖了,她背靠在門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眼神裏面盡是擔憂,“現在怎麽辦?”

任紹華的傷實在是很重,現在根本沒有辦法挪到別的地方去。

季青臨垂眸,“讓我想想……”

然而,偽軍搜查的速度快到讓他們無法想象,季青臨尚且未想出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房門就已經被人大力的敲響。

“開門!開門!”

“我們是山口大佐手下的小隊,奉命搜查一個犯罪人員,快點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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