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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84 . 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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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84 . 番外五

江南四月間, 從河面上吹來的風也是暖的。一開窗戶,便迎進一股帶著茉莉香味的水汽。

崔冉坐在妝臺前梳頭的時候,一不防備,發尾就讓人抓了一下。不重, 像是貓兒撓似的。

“是哪只小皮猴?”他笑著向身後道。

就聽後面傳來咯咯笑聲, 像是有人快步跑開。只是還沒跑幾步, 就聽“呀”的一聲,腳步聲戛然而止,隨即笑得更歡。

他從鏡中看見, 赫連姝一把將那只小團子撈起來,扛到肩上,道:“你爹爹梳頭的時候,連我都不敢去惹他嫌,你的膽子倒是大, 嗯?”

赫連宜笑得前仰後合,口中還一疊聲求饒, “娘, 別撓我,你別撓我。”

他看著這母子二人玩鬧, 只搖著頭笑。

好不容易被他娘親放下來, 這小家夥卻又不安生,仰頭甜甜道:“娘,那你幫我梳頭,好不好?”

“找你鸚哥兒叔叔去不行嗎?”

“不嘛, 想要娘親,娘親梳得可好看了。”

就聽那人郁郁吐了一口氣,終究是言聽計從, 另拿了一把梳子,將兒子柔軟的黑發束作高馬尾,又系上一道竹青色絲帶,將他推到鏡子前面。

“滿意了沒?”

“娘親最厲害了。”

“那你出去玩兒去。”

小團子轉頭沖崔冉笑了一下,這才肯乖乖地跑出去,尋了宮人陪他吃早點心。

恰逢崔冉從妝臺上拾起一支玉簪,還沒擡手,就讓人給接過去了。

赫連姝站在他身後,鄭重望著他鏡中的模樣,將玉簪緩緩插上他的墨發,才低下頭來,用唇在他鬢邊輕貼了貼。仿佛蜻蜓點水,虎嗅薔薇。

他作勢輕拍了她一下,道:“剛起床,又要亂來。”

一回身,卻恰好被她擁進懷裏。

面前的人瞇著眼笑,在屋外漏進的天光裏,不大像帝王,反倒像是水鄉的尋常百姓,晨起替自己的夫郎梳妝。

哪怕成婚已有數年,他仍舊看得有些晃神,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

“宜兒要你幫著梳頭,我可沒要。”

“哦?可別這會兒嘴硬,晚些又說我只顧兒子,不疼你了。這麽大的罪名,我可擔不起。”

他被她戳穿了那點小別扭,就越發臉上生熱,有些掛不住。與此同時,心底卻也軟了一軟。

她這雙手,從前是拿刀握槍的,也不知染了多少的血,只讓人見了心裏發顫。後來改了身份,那等事是不做了,又改握了朱筆和玉璽,一天到晚忙著理政。

卻唯獨在他這裏,木梳也握得,玉簪也持得,非但不以為有失身份,反倒樂在其中。

他竟有能耐,將她的性子改成這般模樣。

“你堂堂一個帝王,來做這些事,成何體統。”他輕聲道。

面前的人就輕哼一聲,“誰說不是呢,自家男人和兒子,可比朝堂上那堆破事難伺候多了。”

話音落,見他眼角斜斜瞧過來,趕緊補:“但我樂意,我樂意怎麽了。”

崔冉瞧著她的模樣,也忍不住笑得肩頭都在顫。

笑罷了,才道:“你說,今日去見清兒,會順利嗎?”

“怎麽不會。”赫連姝將他的手輕輕攥在手裏,“下面的人不是都查清楚了嗎,一切都好,有什麽可擔心的?”

他沈默了一小會兒,輕聲道:“我也不知道。”

算算年頭,清兒如今應該也有七八歲了。他不知道,他長成了什麽模樣,這些年過得快不快活,見到他這個早已不記得的叔叔時,會不會怕生。

但要是往深裏論,真正令他忐忑不安的還是,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崔宜的兒子。

他既擔心,萬一他已經忘了自己的親生父母,該怎麽辦。另一面卻又想,是不是記不起來幼時的事,對他反而才更好。

赫連姝垂眸看了他一會兒,只牽起他,溫聲道:“走了,沒事的。”

二人沒有用皇家儀仗,只乘了一駕樸素的馬車出去。

他們此番前來江南,名為南巡,實際是思舊。一來是讓崔冉回來看看他生長的故土,二來,也是為了尋找崔宜兒子的下落。

一路過去,只見市井繁華,人流如織。

也不知是赫連姝真有一代明君的見識和胸襟,還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她登基以來,對從前陳國的百姓頗為仁慈,一改舊時的殘酷鎮壓,頒行了不少利民的政令。

幾年下來,百姓不再畏涼國如虎,雖然戒心仍在,倒也算是能夠太平生活了。

就連堅持多年的義軍首領,眼看世道漸平,也在去年向涼國朝廷歸降了,赫連姝並未將其治罪,她也拒絕了入朝為官,只要了一塊田地,解甲歸田去了。

一切都在漸漸安定下來。

馬車停在一處僻靜的巷子裏。

眼前的院落不大,就是江南最尋常的民居,有著缺了瓦的屋頂,和爬上綠苔的山墻。

這就是清兒如今的家。

下面的人已經探過,他當年被崔宜夫妻托付給友人,此後就一直跟著過活,幾經輾轉,在此地定居也有四年了。如今他的養母在外頭做著一份賬房娘子的差事,用以養家。

就像最普通的百姓的模樣。

如果不是他們找到這裏,沒有人會再知道,院子裏住著的小男孩,是陳國皇室的後裔。

鸚哥兒想上前叩門,被赫連姝攔住了,她親自走上前去,敲了敲帶著銅銹的門環。

門還沒開,就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道:“來了,來了。”

崔冉沒忍住,向前邁了一步,恰逢院門打開,一張白凈的小臉從後面露出來。他一下就怔住了,不能動彈。身旁的人握了握他的手,沒有說話。

男孩的歲數還小,剛過他腰高,仰著臉問:“姨姨,叔叔,你們是來找我娘的嗎?”

面對著幾名陌生人,倒也沒有怕的模樣。

後面還跟著一名老者,大約是他的爺爺,蹣跚著過來,笑容可掬,“清兒,家裏來人啦?”

崔冉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喉頭忽地堵了一堵,竟說不出話來。

“老人家,我們是清兒娘親的朋友。”赫連姝倒是毫無架子,很是和氣,“日前同她說過的,要來登門拜訪。”

“哦,哦,瞧你們,這樣客氣。”老人連忙招呼著,將他們往裏讓。

他剛要回身去喊人的工夫,從裏屋又走出一名女子來。三十上下,想來就是崔宜夫婦托付的朋友。

她是與宮裏人見過面的,知道他們這一行人的身份。只是礙於眼前老小俱在,不好驚嚇了他們,只向赫連姝和崔冉淡淡行了個平禮。

崔冉的手心被捏了一捏,他扭頭看見身邊人鼓勵的目光,才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點點頭,向著男孩緩步過去。

男孩的眼睛像墨丸一樣,又黑又亮,只安靜地瞧著他。雖然還小,眉目間卻已經與崔宜頗有些相似。

他鼻尖忽地一酸,唯恐嚇著孩子,才硬生生忍下來。

“你娘親她們有些大人的話要說。”他溫聲道,“叔叔陪你玩一會兒,好不好?”

對面很是乖巧,點了點頭就跟著他走,像是生來與他親近一般。

要說陪孩子的把戲,崔冉這些年當爹爹,也算是熟能生巧了,然而此刻面對著清兒,竟如近鄉情怯一般,一時竟至於無措。

最終,反倒是帶著孩子,在墻邊編起手串來。

圍墻下栽著兩株梔子花,正是剛開的時候,雪白的花小巧雅致,摘上幾朵用草莖編成一串,戴在手腕上,便可得一日清香繞身。

這是他做少年郎的時候,在宮裏和老侍人學來的。

“叔叔,你的手真巧。”身邊的人稚聲稚氣。

他笑了笑,“你喜歡嗎?”

見對面點頭,便訥訥道:“那就好,喜歡就好。”

好像隔了這麽多年的歲月,忽然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總之,一切平安,便是最好了。

他多年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已經不如少年時嫻熟,正擺弄著草莖,忽然聽身邊的孩子問:“叔叔,其實你不是我娘的朋友,對不對?”

他手一抖,險些將編了一半的手串掉下去。

“你……”

“沒事,我娘都和我說過的。”小孩笑吟吟的,坦然得很,“她說,我原本是另有爹娘的,只是前些年打仗的時候,迫不得已走散了,才由她領著我過活。”

他頗有些神秘地湊過來,道:“我娘這個人,很少與別人往來的,她以前說漏過嘴,說要是哪天有生人找上門來,那就是我親生爹娘那邊的人了。”

崔冉瞧著這個早慧的孩子,躊躇了片刻,終究是小心翼翼問:“那你會想他們嗎?”

“有一點,但已經記不大清模樣了。”孩子很誠實,臉上帶著笑,“但他們是沒有辦法,才和我分開的,他們現在,應當也過得很好吧。”

他沈默了一會兒,眼底微微發潮,笑了一笑。

“嗯,我也好久沒見到他們了,但他們一定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他們在小院裏待得不久,也就動身回去了。臨別前,老爺爺領著清兒同他們揮手道:“往後常來。”

但崔冉心裏清楚,他再也不會來了。

回程的馬車上,他靠在赫連姝肩頭,忽地覺得心裏有些空,就好像揣了這麽多年的一樁事,一夕了結,騰出的那個空位卻一時間填不上去。

赫連姣已經死了。在崔宜去世的第二年。

對外的原因無非是,她自從早年重傷留了病根,身體日漸不好,終於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沒有人會疑心,是已經坐穩皇位的帝王,對這個無法構成威脅的姐姐動了什麽手腳。

如今清兒也找到了。

他們商議過,最終決定不將他接進宮來,就跟著他的養母照舊生活。他的養母曾經是司農寺的少卿,赫連姝提過,假如她願意,可以在涼國的朝廷裏謀個一官半職,也被她謝絕了。

所以,他們往後只會遣人暗中關照這一家,在銀錢用度上不讓清兒委屈了。

從今往後,他們於他而言,會是活在長輩言談中的遠房親戚,只以他親生父母的名義送些錢銀,卻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他的生活裏。

他覺得,這或許是他的哥哥希望清兒過的人生。

“赫連姝。”他忽然輕聲喊了她的名字。

身邊的人摟著他,在他肩上拍了拍,“嗯,我在。”

他嘴唇動了動,卻終究又不知道能與她說些什麽,只覺得身子被她擁得更緊,在這還不算十分溫暖的天氣裏,從她的懷中汲取一絲暖意。

馬車回到住處,他被她扶著下來,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裏飛跑出來,喊著:“娘親和爹爹回來了。”

腳步停得不及時,徑直撲進他懷裏。

赫連姝剛道“你別撞著你爹爹”,卻見小家夥舉起雙手,托著一件東西給他們看,口中還問:“好不好看?”

崔冉定睛一瞧,卻怔了怔。

是一枚梔子花編的手串,與他今日給清兒編的,幾乎如出一轍。

這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只是江南的風俗,北地的人是不會的。此番隨他們南巡的宮人,皆來自北涼,那宜兒又是從誰那裏學來的?

“真好看,是找誰教的你?”他蹲下身,一邊端詳那手串,一邊笑問。

眼前的孩子卻笑著搖頭,“沒有誰啊,我自己就會的。”

他一下怔住,赫連宜卻拉著他的手,小心將那手串往他腕上套,又要牽著他向院落裏面走。

小小的孩子,還分不大清自家皇宮與外面暫住之處的區別,只是仰頭笑得很甜,“爹爹,我們回家吧。”

他將那只小手握在掌心裏,眼底倏地生熱。

“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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