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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 琉璃今明(一) 入宮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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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 琉璃今明(一) 入宮赴宴。

即便是再嚴寒的北地, 春天終究是會來的。

柳枝抽出新芽,燕子飛回檐下。

只是這些都與崔冉沒什麽關系,他的眼睛裏, 看不見滿園春景, 只有流幹了淚之後的空洞, 一雙曾經如秋水般的雙瞳, 如今也只像陳年無光的珍珠罷了。

“公子,”鸚哥兒在他身旁低聲地勸, “咱們在外頭待了也有好一會兒了,不如進屋歇歇吧。”

他只作充耳未聞,麻木地將黃紙添進火盆裏。

今日是他替崔宜做的五七。

其實這話說來,也是好笑。崔宜早在幾個月前就死了, 死得無聲無息,尚且不如冬日裏的一片枯葉,落地時還能聽見一聲輕響。甚至連他的死期, 都沒有人記得清, 又哪裏來的什麽做七。

他在這裏弄這些陳規舊俗,安的不過是自己的心罷了。

鸚哥兒瞧著他這副模樣, 也忍不住嘆氣。

“公子, 我知道你心裏面難過。”他小心道,“只是,你這陣子連殿下都不大搭理,到底還是不行的。”

他拿火鉗子, 將盆裏的黃紙向下按了按,輕聲道:“咱們活著的人,能活得好,才最要緊。你哥哥知道了, 心裏也高興。”

崔冉只覺得眼眶酸澀,擡手擦了一擦。

“公子……”

“沒事,只是讓煙熏了眼睛了。”

他望著面前時高時低的火苗,雙眼直楞楞地出神。

的確,他這一個月來,每每面對赫連姝,總是從心底裏透著不自在,整個人也僵硬著,手足無措的,全然不覆前一陣時候的婉轉纏綿。

赫連姝大約是可憐他,待他倒是十分寬容,可她終究是冷酷桀驁,從來只有別人向她服軟的性子,她的這份寬容,又能延續到幾時呢。

鸚哥兒的提醒,實在是為他好。

其實他心裏也知道,崔宜的死,與赫連姝並沒有什麽關系,他近來對她的疏遠,也絕不是責怪她,而是……

他不敢面對。

他一見著她,就忍不住想,他與她日夜相對,得她庇佑,在這一座王府裏生活得平靜舒適的時候,崔宜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該有多恐懼無助。

死在赫連姣手上的,原本應該是他。

他的哥哥與他換了命,永遠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這樣的念頭在他腦海裏反反覆覆,折磨得他日夜不安,身子快速地孱弱下去。哪怕赫連姝和鸚哥兒輪番勸過他,此事不是他能左右,也無濟於事。

他出神的當口,身邊人忽地站起身來,沖院門口道:“殿下。”

那人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沒有擡頭,只聽著鸚哥兒走開去,來人緩步走到他的身邊,蹲下身來與他並肩,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又在給你哥哥燒?”

“嗯。”他點點頭。

這人又沈默了片刻,透著一股沒話硬找話的味道,“最近沒見你出去啊,這紙誰買的,本王從前都不知道涼國也有這個。”

“是蘭因替我采辦的,他心思細,總有弄來的法子。”

“哦,你們相處得倒是挺好。”

崔冉看著她費盡心思同他說話的模樣,終究是覺得有些可憐,也不好意思一直這樣冷淡著她,便將手中最後一沓黃紙送進火裏。

“你也別委屈著,陪我蹲在地下說話了。”他道,“我這就燒完了。”

說著,拍拍衣裳站起身來。

卻不料,起身的時候眼前微微一黑,他踉蹌了一步,正好被赫連姝穩穩接住。

“你看看。”這人雙臂攬住他,口氣像是嫌棄,又像嘆息,“自己的身子弄成這樣,是不要了嗎。”

他扶住胸口喘了一會兒氣,搖頭道:“我沒事。”

“還沒事。”她的手滑上他肩頭,摸了摸他日漸突出的肩胛骨,“本王回頭要罰你的侍人。”

“別這樣。鸚哥兒照顧我很盡心,是我自己吃不下睡不好,與他沒有什麽關系。你要罰的話,便罰我好了。”

“你……”

她盯著他蒼白的臉色,像是咬緊了後槽牙的模樣,“這副風吹就倒的樣子,本王罰完你,還得醫你。這樣不劃算的買賣,本王不幹。”

他忍著胸中不適,低笑了兩聲。

這段日子來,大約是悲傷過度,又不思茶飯的緣故,身子的確是日漸不好了,常覺得胸中滯悶,有時燒心,有時又疲乏得很。鸚哥兒提了好幾次,要稟報赫連姝,替他請醫官瞧瞧,都讓他給勸住了。

北涼不比陳國,四處都有郎中,他們也只有宮中有兩名醫術稍精的醫女,要是為了他請出來,必定又是大動幹戈,還不知道如何招人議論呢。

以他的身份,自然是盡力不給她添麻煩。

“你不必擔心,我沒事。”他溫聲道,“你今日怎麽這樣早就過來了。”

“有事和你說。”眼前人道,“過幾日宮裏有宴席,本王想著,叫你一同去。所以過來先和你說一聲,免得臨時沒有準備。”

他聽著,倒是頗為感慨。

她從前最是說一不二的人,只有別人順著她的份,如今竟也會跑來,這樣有商有量地同他說事,且話裏話外,都有意照顧著他的心情。

想想她當初坐在馬上,對他冷眼呵斥的模樣,倒是有些不敢認了。

世事變遷如此,倒也並非每件事情都是往壞裏走。

“我就不去了吧,”他道,“以我的身份跟著你,恐怕只給你添麻煩。”

“本王都不怕,你倒是先怕起來了。”

“如今那爾慕是不在了,你要是需要一個人同去,帶蘭因比我合適。”

眼前人就目光沈沈地盯著他,“你是真不明白呢,還是在跟本王裝糊塗?”

他望著她,眨了眨眼。

這倒是她高看他了,他如何能知道她心裏打算的是什麽。難道在她看來,他就這樣聰明嗎?

赫連姝輕吐了一口氣,擡了擡眉頭,“往後你總要在宮裏,在人前走動的,借著這個機會,本王先帶你去露露臉,也好。”

他這陣子,頭腦是遲鈍了,卻仍捕捉得到她話中的意思。

畢竟,一個王府裏的小侍,哪裏需要為外人所知呢。

“需要我辦事的時候,我托你的名號就行,不必他們認識我。”

他有意裝不明白,就讓她擡起手來,在頭頂上揉了一把,話音也帶著幾分郁悶。

“平時腦袋不是挺好用的嗎,偏這時候能把本王氣死。”

他終於不好再和她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只問:“這次的宴會,是什麽由頭,這樣鄭重?”

“是我母親的壽辰。”赫連姝道,“一來是五十歲整壽,本就該辦得隆重些,二來麽,這陣子她老人家大概是操勞了,身體不如從前硬朗,也是想借著熱鬧沖一沖,所以有意辦得氣派大一些。”

“這樣。”崔冉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這些時日,一門心思將自己關在了王府裏,滿心只想著崔宜的死,痛悔非常,幾乎全然沒有留心旁的事。此刻聽她驟然一說,心才往上提了一提。

赫連姝不是嫡出,卻得盡了大可汗的重用和歷練,且不自知。從前瞧著威風凜凜,掌管一軍的人,唯獨在這件事上,極為豁達自信,對她的二姐當真親近,全無防備之心。

或許是他過於多心了吧,但他總擔憂,這樣的事多了,赫連姍和大閼氏的心裏,難免會生出些戒備來。眼下聽她說大可汗身體抱恙,就越發擔心,假如真的有一天……

罷了,他搖了搖頭,心道即便大可汗的身子骨真不如從前那樣好,總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往後的事,大可以從長計議。

“在想什麽?”身邊的人見他這副模樣,低聲問。

“沒事。”他勉強笑了一下,“既然大可汗想要辦得氣派,你赴宴身邊要帶著人伺候,也是對的,我隨你去就是。”

赫連姝的雙唇動了動,似乎要說什麽,卻被他截了下來。

“只是,我怕我見到赫連姣,會忍不住。”

面前的人沈默了片刻,輕輕地伸手,將他拉過去。

他將臉埋在她的肩頭上,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微微發抖。他以為自己會哭的,但大約是這一陣子哭得實在太多,只覺得眼眶酸澀,卻沒有一滴淚能落下來。

他明白,赫連姣在他眼裏,死不足惜,可是於其他人而言,一個皇女,一個親王,府裏死了一個來自陳國的俘虜,這根本是一件不足為道的事情。即便是赫連姝同情他,有心幫他,她也沒法為了他,真的將自己的大姐怎麽樣。

甚至就連他自己,假如死的是旁人,他也一樣不會感到訝異。

畢竟,他們這些男子,自從淪落到北涼人的手裏,命就再也不是命了,生死只在旦夕之間。這個道理,人人都懂。

他只是不能接受,死的是崔宜罷了。

他的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衫,雙眼通紅,反反覆覆地念:“我想要死,我好想要她死。”

卻連自己都知道,這毫無意義。

只是眼前的人身子僵了僵,雙臂將他擁得更緊,靠在他耳邊,聲音低緩,仿佛安慰,“我知道,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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