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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 . 出雲歸雨(三) 被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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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 . 出雲歸雨(三) 被兇了呢。

他望著她, 怔怔的,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能聽懂,連在一塊兒卻全然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赫連姝也凝視著他。

她將他按在懷裏不放, 一雙眸子居高臨下地看過來。明亮的琥珀色, 像是某種鷹隼的眼睛, 在追擊自己的獵物。

她的懷抱原本該是很暖的, 往日裏,他讓她這樣攬著的時候, 向來半是耳熱,半是心安。然而這一刻,卻忽地品出了刺骨的寒意來。

“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他遲疑著, 攀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滑落下來。

她雙臂仍保持著擁住他的姿勢,只是眼睛裏沒有一分溫度。

“本王說得很明白了,是我提的嚴懲她們, 我想要她們死。”

“你……!”

崔冉猛一下發力, 要從她懷抱裏掙脫出來,無奈她攬得緊, 以他的力氣, 竟不能夠。不過是在她的身前徒勞地推搡了幾下,反而顯得分外狼狽。

一瞬的工夫,他的雙眼就紅透了,盛滿了水光, 像是紅燭上將落未落的淚。

“放開我!”

她沈默著,只垂眼盯著他,唇角微動了動,繃成一線。

她若要用強, 他是絕不能與之相抗的,這一點他明白得很。他也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麽能力威脅她。

畢竟她,從來都是一個心硬到極點的人。

但他不願意露了怯,哪怕嗓子眼堵得生疼,也毫不退讓地緊緊逼視著她。

半晌,她的手竟當真松開了,雙臂慢慢地從他身側落下去,平靜地看他急著抽身,一連退開幾步,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望著她。

她竟然還極輕地笑了一下,像是嘲諷。

她一言不發,崔冉卻也沒有什麽能與她說。這樣的情形下,好像連一個字也是多餘。

燭火嗶剝,漸漸變矮,桌上的菜也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他呆站著,直到胸腔裏的憤怒完全平息,只餘心頭一片寒涼,才能開口。

“赫連姝,”他用極茫然的眼神望著她,“你何苦非要這樣對我?”

他並不是不明白,她是北涼的皇女,以她的身份要幫皇太女等人,的確很是為難。但是,她若是不願意,她不答應他就好了,為什麽一定要這樣?

難道先博得他的感激,再刺痛他,看他像醜角一樣被戲耍,她會高興嗎?

眼前人端坐在桌邊,雙眼沈沈盯著地上,也不知能看些什麽,只不屑於擡眼瞧他。

起初,他當真是希冀她答話的。

他甚至生出一個極卑微的念頭——假如她願意向他解釋,哪怕他心裏知道是在哄騙他,哪怕是漏洞百出,他沒準也可以將酸楚咽下去,只捂上耳朵,自欺欺人罷了。

因為他,也沒有勇氣打破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生活。

但是,她固執地沈默著,好像眼中根本沒有他。

“那爾慕和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他低聲道,“我總想著,不可能是你。”

那人仍不理他,像是將自己坐成了一尊石像。

於是他極輕地笑了一下,“我以為,我們之間,是有情分在的。”

赫連姝的眉心終於動了一動,他卻無暇理她,只轉身向門邊走去。

王府是她的,屋子也是她的,他不願意和她待在一處,卻也沒有往外趕她的道理。那他自己走,還不成嗎?

他覺得,他好像從沒有認識過她。

剛邁出幾步,身後腳步聲一動。他想躲,沒來得及,被她單手環住腰,硬生生地扯回去。

“你做什麽?”他陡然拔高聲音,“放開!”

眼前的人眉目陰沈,戾氣橫生。

他卻絲毫不懼,反而昂著下巴怒視她。

她還能怎麽樣?最多不過是連他一起殺了。橫豎在心驚膽戰北上的一路中,他也並非沒有做過這樣的準備。

反正她心裏也……沒有過他。

他牙關咬得死死的,淚卻控制不住,從眼眶裏湧出來。擡手去擦也是丟臉,他便索性不管不顧,任憑淚水爭先恐後,在他臉上淌得像小溪一般。他只管雙眼血紅地瞪著她。

赫連姝的眼睛瞇起,好像厭惡極了他。

半晌,才終於開口,聲音竟透著幾分啞。

“你知道本王為了你,受了多大的訓斥嗎?”

“……什麽?”

他疑惑地看她,底氣忽然虛了許多。

“你對本王說,你的那位好妹妹,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只不過是借著辦年貨的由頭,和人傳信接上了線,除此以外,沒有走漏過什麽,也沒有更多的把柄捏在我母親手裏。”

她緊盯著他,目光陰鷙。

“你敢再說一遍嗎?”

“我……”他既慌張,且迷茫,方才與她爭執的氣勢蕩然無存,“我沒有騙你。”

“哈!”

她陡然笑出聲來,咧著嘴角,譏諷至極。在他驚疑不定的註視中,攬著他腰的手猛一用力,在他腰後面一掐,惹得他“啊”一聲喊出來。

“那本王和你說個明白吧。你們陳國人的皇太女,還有她身邊那群飯桶,都是沒腦子的蠢貨。她們和義軍商議起兵造反,就白紙黑字地寫在信裏,讓人抓住了送到我母親跟前。”

她道:“膽子也只有針尖一樣大,尤其是那個皇太女,讓審問的人連蒙帶嚇,沒費什麽工夫,就把事情都交代幹凈了。你猜怎麽著,她哭天喊地的,把罪名都往大臣身上推,只求自己能活命。”

崔冉在她的話音裏,如遭雷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整個人一陣陣地發冷,身子綿軟輕飄。

眼前人只一味冷笑,“你說,本王在這個節骨眼上,像個呆子一樣去替她說情,我母親會怎麽想?”

“我……對不起。”他顫聲道。

赫連姝瞇眼盯著他,神色不善。

“你是對本王不起,還是對自己不起?”

“我,我不明白。”

“你為了救你妹妹,倒是費心費力,可惜,別人轉頭就把你給賣了,半點也沒顧及過你。”

她瞧著他,笑得很不可思議,“你們陳國人,是專出白眼狼嗎?”

他被她牢牢箍在身前,只覺得她手掌如鐵,快要將他的腰掐斷了似的,卻也顧不上喊一句疼,只掛著滿臉的淚水,一動不動地盯著地上發楞。

“或許是哪裏弄錯了。”他道,“陳茵不是我妹妹身邊很倚重的人,或許是她的消息不對,這些事她也不知道,才……”

“夠了!”

赫連姝猛然暴喝,一下揮開手。

他失神之下,腳下發軟,本是借了她的力才能站住,這一下猝不及防,被甩得跌出去,踉蹌了好幾步,重重撞在桌角上,撞得桌上的杯盤都紛紛傾倒。

她像是楞了楞,往前踏了兩步,卻終究是停住了,沒有再靠近,已經伸到半空的手又放下去,在身側握成了拳。

崔冉忍著腰間劇痛,輕輕倒吸著涼氣,扶著桌子站穩。

就聽她道:“你為她們來求本王,來冒風險,可她們是怎麽待你的?她們配嗎?要是依本王從前的性子,被你當猴耍騙成這樣,回府就該一刀了結了你。你辛辛苦苦護著的那群東西,在意過你的死活嗎?”

他被她訓得臉色蒼白,也無話可以回,只剩下一顆心冷得木僵。

是啊,陳茵和沈尚書待他皆無情,甚至他的妹妹,也並不在意他的性命。在她們眼中,他只是一枚僥幸在赫連姝身邊存活下來的棋子,能夠替她們效勞,助她們完成大計而已。

只要棋能贏,卒子的死活並不重要。

如今想來,他或許並不是不明白,而只是不願意深想罷了。

他不願意去想象他的親人和故人,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拋出去。

面前的赫連姝猶自冷笑,“你在本王面前,不是還有點小聰明嗎,怎麽,一關系到你們陳國的人,就能蠢成這樣,讓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他身上一陣陣地發軟,大約是氣血攻心的緣故,眼前也發起黑來,更有腰上剛才撞了的地方,刺痛得厲害。

他倚著桌子,才勉強站住了,聲音細弱,“是我錯了,你別……”

原本想說“你別生氣”,話到嘴邊,卻又沒有勇氣說出口了。

他這樣愚蠢,給她添了那麽大的麻煩,她要動氣,也是很應該的。他好像沒有資格,去請求她無度寬容。

眼前人望著他,眉心緊擰著,雙唇抿成一線。

有那麽一瞬間,她眼中的戾氣還是散了不少的,讓崔冉以為,她下一刻就會走過來,將他拉近身前,或許惡聲惡氣地再訓斥幾句,但終歸不會太和他計較。

就像她一直以來對他的那樣。

但她的拳頭緊了緊,手背上隱隱浮現出青筋。

“本王既不喜歡愚蠢的男人,也不喜歡心裏向著別人,從本王身上圖謀的人。”她冷著臉色道,“過去這一陣,是本王待你太好了。”

說罷,轉身大步向外而去。

“赫連姝。”他在後面微弱道。

“不許叫我!”

房門“哐當”一聲,被大力摔開。他望著她融入夜色中的身影,身子再也站不住,順著桌腳滑下去,頹然跌坐在地上。

還有極輕的,根本不能被她聽見的末尾幾個字。

“你扶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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