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32 . 關山沈月(四) 今後會去哪裏。

關燈
第32章 32 . 關山沈月(四) 今後會去哪裏。

他一楞神, 也認出了對面身份。

竟是從前宮中的幾個君侍,擠在這營帳外圍的偏僻處,燈火也照不大見, 個個蹲在地下, 也瞧不清究竟在做什麽, 身形大半隱在夜色裏。

他忍不住就問:“你們如何在這裏?”

雖如今兩軍會合, 都住進了城中的營房,但彼此之間, 仍是劃地而居,以便軍中管理。尤其是他們這些被俘的人,更是被下了嚴令,不許越界, 違者必有重罰。

只因北涼人也是明白的,他們這兩支隊伍裏,押送的盡是陳國的貴族, 只是男女隔開, 分別趕路罷了。這些人裏,原就有許多是一家老小, 親眷、夫妻, 數不勝數。如今都聚到了一處,各自都懷著尋親的念頭,若是再不強令分開,便要亂了體統。

前幾日裏, 已有不少難捱思念,壯著膽子與親人相會的,讓那些兵給捉住了,打得好生淒慘。

而眼下這地界, 是在赫連姍的營房外圍。

要是讓巡邏的兵給瞧見,也是落不了好的。

不料,他這般問,對面卻是會錯了意。姜才人向來是個嘴上不饒人的,方才剛諷了他一句,此刻越發的要奚落他。

“也是,咱們這些人在這裏,都是偷偷摸摸的,將心揣在嗓子眼兒呢。哪能比得上你,有北涼人的皇女在後頭護著,那自然是橫著走也無妨的。”

崔冉不願與他辯,身旁的鸚哥兒卻是聽不下去了,“我們公子是跟著殿下來吃酒的,自然是大大方方地來去,怎麽了?”

對面瞥他一眼,就更是冷笑,“如今身邊都有人伺候了,果真和咱們不是一樣的人了。”

鸚哥兒從前是在縣衙做一份雜役,沖著赫連姝開的工錢,才跟著上路。他不是宮中或大戶人家裏懂規矩的奴侍,半分也不怵,昂著脖子便要爭起來。

崔冉怕他沒有輕重,和對面兩相一激,不但要生出許多的難聽話,若是將巡邏的兵引來了,還要平白生事。

便對他道:“你先回去吧,我同他們稍說幾句話,一會兒就來。”

鸚哥兒的模樣就很是不放心。

“公子你可別再逞能耐了。”他小聲道,“上回那事,還是你哥哥給了我主意,要我飛跑出去求救,求了好久才有人肯出頭,好險殿下沒有再追究。”

他滿臉緊張,“要是再出了事,殿下要拿我腦袋的。”

崔冉讓他說得臉色微紅,幸而在夜色裏也看不分明。他望了望面前幾名神色各異的人,只輕聲道:“無妨,我會小心。”

鸚哥兒這才撇撇嘴走了,留他一個面對這些故人。

姜才人打量了他一番,方才挑高的眉梢倒是放下來些,沖著鸚哥兒的背影努了努嘴,“挺有出息的麽,赫連姝待你不錯?”

雖然話裏話外不大是味兒,神色卻也難掩得意。

“你瞧吧,我上回就同你說,臉面沒有眼前的好處值錢,一咬牙將她伺候好了,好處短不了你的。”他道,“你如今是病也好了,人也光鮮了。怎麽著,是不是得謝謝我?”

崔冉還沒有說話,後頭的柳君就冒了一句出來:“還有臉說呢,沒得害臊。”

“礙著你了?”

“你上回換來的一盆子破炭,險些將人命都要去了,這便是你說的好處。”那廂悶著聲嘀咕,“自個兒沒皮沒臉,還要將咱們皇家的哥兒也給教壞了。”

哪怕這話頭沖的不是他,崔冉仍是覺得面上滾燙,無地自容,仿佛將臉擺在外頭讓人扇一般。

姜才人聞言,有心不服,卻也的確是理虧,只氣咻咻地抱起東西,掉頭便走。

口中還要道:“你這把年紀了,有沒有人瞧得上還是兩說呢,你便光顧著自個兒清高去吧。過幾日也不知能分到哪裏,你哭我也是聽不見的。”

二人又絮絮爭了幾句,終究是不敢真鬧起來,不過片刻,也就被夜風吹散了。

一旁的陸貴君許久沒說話,這會兒方才向他招手,“九哥兒過來,莫聽他們吵嘴。”

剛剛姜才人走的時候,崔冉瞧著,他手裏抱著的像是個木盆模樣,但也沒看得太分明,直到在陸貴君身邊蹲下身來,才算是看清了。

他們各人面前,都放著盆或是桶,也不知是哪裏尋來的,裏頭竟用水泡著衣裳,像是在浣洗的模樣。

“這是……?”他一時疑問。

陸貴君,名雨眠,從前在宮中時極是端莊嫻雅的一個人,如今卻也是面黃肌瘦,姿容憔悴了。

他望了崔冉一眼,像是很有些不好意思,“此處鄰著河,咱們便想著過來洗一洗衣裳。要不然,一路過來腌臜得很,實在是穿不得了。”

崔冉瞧著他,不由怔了怔。

他們這些被俘的男子,如牛羊一般被驅趕上路,絕無可能帶什麽換洗衣裳,身上早已臟得不能看了。也就是在蘩鄉城的時候,赫連姝勉強開恩,令手底下的人去置辦了些棉衣棉褲,發放與各人。

這也就是說,眼前的人身上,全靠這棉衣遮著,底下該穿的衣裳,已經全泡在盆裏了。

他一怔神的工夫,對面的臉色便更羞愧,聲音壓得低低的:“你別見笑,這不是幾日之後,便要到白龍城了嗎,大家都想著,將自己收拾得好一些。”

他恍然間明白過來,臉上也熱了一熱,同時又泛上一股難以名狀的愧疚。

他們這些人,到了白龍城見過大可汗之後,便是要被分賞給各處的,在帳子裏時赫連姍說的也好,剛剛姜才人連譏帶諷的也好,都是同一個意思。他們的出身和容貌,便是決定各人去向的籌碼。

哪怕心裏頭再不齒,各人終究是都想將自己拾掇得好看些,以期換來一個更好的去處。這已經不單單是掙前程了,更有可能關乎生死。

所以,他們此刻寧願衣衫不整,忍受羞恥,也要將裏頭的衣裳漿洗得幹凈些。

而他穿著潔凈,還偏不識趣,在這裏打破砂鍋問到底,難免顯得很不懂得事理。

他趕緊低了頭,轉開話題問:“五哥呢,沒與你們在一起?”

身邊人便道:“不知道,我倒也想叫上他來著,但他吃罷晚飯便不見人了,也不知是去了哪裏。”

柳君自從與姜才人吵完了嘴,好半天沒有出聲,這會兒卻又忍不住開口:“這有什麽想不明白的?還不是各人打自己的算盤去了。你上那個爾朱將軍的帳子裏,沒準兒就找見了。”

他聽著,只覺得刺耳,微微皺了眉頭。

陸雨眠立刻就道:“背後這樣猜人,你心裏頭便高興了嗎?真是昏頭了,都是宮裏的哥兒,你也要胡言亂語。”

那邊嘀咕了兩聲什麽,不聲響了。

崔冉心裏知道,柳君的年紀已經大了,即便是陳國的後宮君侍,到了北涼人的金殿上,也不會有什麽好去處。他心裏憋悶些,也是有的。

他也不去爭,只輕聲問:“過幾日,咱們會被分去哪裏?”

陸雨眠搓洗著盆裏的衣裳,臉色平靜,“要說好的,便是宮裏,或是大貴族的府邸。次一些的,就是分到各個千戶、百戶手裏吧。要是再餘下的,怕是就要去掖庭了。”

他聽著,倒覺得仿佛也不那樣可怕。

“掖庭,便是充作宮人做雜役嗎?”他道,“那倒也算是省心。”

哪怕是做粗活也好,不過是辛苦些,倒比伺候那群粗魯野蠻的北涼人要來得痛快許多。

不料話音剛落,就聽一旁的柳君幹笑了一聲,音調發涼,令人摸不清是怎麽一個意思。

他正不知所措,就見面前的陸雨眠也牽了牽唇角,笑得苦澀。

“九哥兒,想錯了。”他輕聲道,“北涼人的掖庭,是給宮中做粗使活計的不錯,但卻不止於此,其中男子,皆是奴隸。北涼人粗鄙,待男奴向來便是……”

他垂著眼,像是難以啟齒一般,吐出幾個字:“如煙花柳巷一般。”

崔冉猛地一怔,只覺得一陣寒意從後脊背升上來。

陸雨眠倒是已經泰然處之一般,手底下搓洗不停,語調仍輕緩,“無妨,你如今已經跟在赫連姝身邊,自是不須怕的。”

赫連姝?

他想起那人方才在帳子裏說的話,心底涼得只想發笑。

他極想告訴陸雨眠,這才是真的想錯了,任憑他在旁人眼中如何值得羨妒,幾日之後,他仍要站上金殿,讓人瓜分。或許,還像赫連姍所說的,因他曾經進過皇女的帳子,誰都不敢碰他,他的前途便是沒入掖庭,也未可知。

但他動了動唇,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出來。

他只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們也小心些,別讓北涼人瞧見了。”

依著赫連姝原先的意思,是許他在這一片軍營間逗留片刻,打聽他幾個姐妹的消息的,她並不會怪罪。只是他忽地覺得,身子乏得很,半點也沒有這樣的念頭,只想早些回帳子裏歇下。

鸚哥兒不在,無人護他,軍營裏的女子並不個個都認得他,知道他是赫連姝身旁的人。為防多生事端,他只揀著少人處行走。

卻不料,怕什麽偏來什麽,行至一處帳子邊上,他只覺得身後有腳步輕響,像是有人跟著的模樣。還沒來得及加快步伐,衣袖忽然讓人一扯,拽著他就往帳子後面去。

“什麽人?”他急道,“我是三皇女身邊的人,不要胡來。”

不論心裏多不屑,也要將這保命的名頭搬出來了。

身後那人卻一下捂了他的嘴,雙臂制住他掙紮,在他耳邊沈聲道:“別喊,我是陳茵。”

他一下僵住了身子,停了叫喊,在那人逐漸放松的禁錮中轉過身去。

眼前人的模樣他不很熟悉,但細看確是認得的。

陳茵,陳國的左驍衛將軍,他未婚的駙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