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30 . 關山沈月(二) 二皇女。……

關燈
第30章 30 . 關山沈月(二) 二皇女。……

北涼二皇女, 名赫連姍。

酒席就是設在她的帳子裏。

說是帳子,其實相當的開闊,若真要擺席面, 容納百人總是綽綽有餘的。這皆是因為眼下到了黑鶴城中的緣故。

北涼人尚武, 重軍, 這樣的大城裏皆有現成的營房, 雖說也是搭帳而居,卻比先前在路途上湊合的要強上許多, 裏頭一應物事皆完備,居住起來可以稱得上是舒適。皇女的營帳,便更是如此。

崔冉進得帳子的時候,一旁竟上來一名小侍, 要接他解下來的鬥篷。

他一時都怔住了。

從前做皇子時,自是衣來伸手,眾星捧月, 只當做是尋常。如今不過短短數月, 竟已經恍如隔世。面對此景,也只覺得是不習慣了。

看他發楞, 一旁赫連姝就笑了一聲, 扯過他的鬥篷塞進那小侍手裏。

“瞧見了吧,這才是別人的小侍伺候人的模樣。”她道,“你看看你。”

他沒作聲,隨著她進去, 過了一處屏風,就見有一人坐在案後面。見了他們,起身相迎,爽朗笑道:“可算是等著我妹妹了。”

她的年紀也輕, 身量比赫連姝稍矮一些,銳意不那樣重,臉部線條頗有幾分柔和,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甚至稱得上和氣。

他忽地就想起當初赫連姝那一句:“我二姐可是個真菩薩。”

心中就道,她嘴裏說出來的話,倒也不總是沒道理。

赫連姝見了她,亦迎上去,直道:“這一路是我來晚了,倒讓二姐等,該我自罰三杯。”

說著,就要伸手倒酒,被對面忙忙地攔下來。

“你是自罰,還是饞我的酒了?”那邊笑著就斥了她一句,將她伸到酒壺上的手又打下來,“剛進門,都沒坐熱,就急著要喝。你是出門在外,不怕你爹訓你。”

赫連姝撇了撇嘴,臉色就頗不自在,“二姐你說這個……”

嘴裏嘟嘟噥噥的,又將後半句給咽了回去。

崔冉偷眼瞧著她,只覺得頗有些好笑。

從前在她自己軍中時,是她最大,生殺降罰,都只在她一念之間。旁人皆畏懼她,被俘的男子們更是將她視作閻羅惡鬼,連往她跟前踏一步都不敢。

初見她時,他亦是如此。

卻沒想到,遇上她的二姐,還有她吃癟的時候。

那廂赫連姍一邊招呼她坐,一邊隨口道:“不過你也是,怎麽來得這樣晚,比我估計的晚了要有十天,我在城中等得也心急。你要是再晚些來,我便要派人沿來路去探了。”

她面上甚是關切,道:“可是路上遇見了什麽難處,打緊嗎?”

崔冉站在後頭,聞言便低了低頭。

這一路上的耽擱,雖不能說全是因他,也有一些是男子們誤吸了炭氣,中毒昏迷的緣故,但他心底裏倒還是信的,以赫連姝的心性,只要人醒了,沒有性命之憂,她並不會很在意他們行路是否艱難,身子能否支撐得住。

她向來是認為,這些人裏三中有一能活著到白龍城,她這一趟就算是交了差了。

她肯冒著越來越冷的天氣,在蘩鄉城裏多休整幾日,盡管他心裏不願認,但大約還真是對他的寬待。

只是此刻讓人問起來,該怎樣說呢。

一軍之首,為了一個被俘的男子,肯讓整支隊伍都受拖累。不論讓誰聽了,都只覺得是禍水。

赫連姝在厚實的織花地毯上坐下,自在地盤了腿,卻只道:“那蘩鄉城的縣令,不老實,我為了收拾她,多花了幾日。”

“這是怎麽說呢?”對面就問。

她將事情簡短地講了一番,那邊始終帶著笑的臉色,也忍不住沈下來幾分。

“先前我從蘩鄉城出來時,好端端傷了馬腿,我雖心裏有些疑問,倒也不曾往深處想過。”她以指節在案上輕叩了叩,“沒料到竟有此事。”

她目中憂色沈沈,“萬幸是你沒有受傷,不然該怎麽是好。”

赫連姝反倒是笑了幾聲,並不很當做一回事似的。

“就她那點本事,還不夠我看的。”她邊揀面前的果子吃,邊道,“要說對她的舊主忠心吧,我倒還有點看得起她,只可惜,腦袋太蠢。”

對面就搖著頭笑,像是拿她也沒有什麽辦法似的。

“你呀,從小就是膽子大,耍勇鬥狠,什麽也不往心裏放,也不知道哪天才能讓人放得下心。”

赫連姝在她這個姐姐面前,倒不似平日裏陰晴不定,冷酷兇蠻的模樣,反倒是嬉嬉笑笑的,身上的冷意也褪去了五六分。

崔冉默默地站在身後瞧著,竟怔忡了一瞬。

他識得她,至今時日也不算短,對她總是畏懼如洪水猛獸,哪怕是她擺了笑臉,願意與他玩笑幾句的時候,她那笑底下仍是藏著鋒芒的。便好像虎狼收了利爪,卻仍時刻有撲上來斷人咽喉的危險。

他從沒見過她這樣渾身松懈下來的樣子。

好像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意識到,她的年紀並不大他很多,在她的姐姐面前,也有收斂了狼尾巴的模樣。

他眼瞧著赫連姝自己倒了酒來喝,瞇著眼道:“我又不擔什麽大任,母親對我也沒那樣大的指望。我瞧著,她前些年還愛訓訓我,這兩年也不大樂意動口了。”

對面便是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怎麽還這樣耍無賴。”

“二姐你還不知道我嗎,我就是個聽令辦差事的。”她笑著道,“這趟回去,要是沒別的事,我就歇起來了。軍營裏待久了,也沒多大的意思。”

赫連姍就擡眼瞧她,“那明年要是攻打齊國呢,你不領兵去?”

“這二姐你就放心好了,母親必定是把這件差事交到你頭上的。”她拍著桌子大笑,“你也別只逮著我一個,老四如今不是也大了嗎,你帶著她磨煉去。”

笑完了,又道:“不過,我心裏琢磨著,大姐怕是還得和你爭一爭。”

對面就搖了搖頭,“什麽話都讓你一人說完了。罷了,不說這些了。”

她亦飲了一口酒,問:“這一路上,除了起火一事,其餘可都還順利嗎?你隊伍裏的人好不好管束?”

赫連姝便道:“都是一群男人,還能翻出什麽花樣來。”

話說到此處,卻忽地頓了頓。崔冉站在她後頭,只瞧著她的眼神淡淡往後瞟過來,心裏便知道,不論在什麽場面上,她都不會輕放了他。

果然,就聽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不過,也有那麽一兩個不大安分的,煩人得很。”

對面坐的赫連姍就揚了揚眉,毫不意外的模樣。

她一擡眼,目光直直地落到崔冉臉上。崔冉對她,不如對赫連姝那樣怕,只是讓她瞧得無所適從,便低下頭來,假作不知。

就聽她道:“還沒問你呢。你後面站的小侍,是從俘虜裏頭收的?”

“嗯,讓二姐給猜著了。”

“怎麽幹站在後頭,瞧著也怪不自在的。”

對面話音和氣,顯見得脾氣是要比赫連姝好上許多的,只是崔冉倒沒料到,她身為皇女,竟會開口來與他這樣的身份搭話,且是細細教他。

她面上帶笑,沖他問:“你到你們殿下身邊,有多久了?”

他怔了一下,如實答:“一月有餘。”

便見那邊點點頭,朝著他面前案上的酒壺,努了努嘴。

“時候是不長,慢慢學著來吧。”她道,“像這些倒酒一類的事,就別讓你們殿下自己動手了,你多伺候著些。要是不會,就多瞧帳子裏的旁人,悄悄地學。”

她微笑著,語氣寬和,“本王這個妹妹,就是脾氣大些,心是不錯的。你好好跟著,比在外頭軍營裏強。”

崔冉聽在耳中,只覺得別別扭扭的。哪怕他如今從事實上,確是仰仗著赫連姝,但當真聽人這般說,教他去逢迎討好的時候,心裏仍舊有些不是滋味。

他心道,脾氣大是已經嘗得夠多了,至於後半句,似是沒瞧出來多少。

但既是對面貴為皇女,親自教了,他卻也不能不識擡舉。

他瞧著赫連姍身邊,有兩名小侍左右跪著,一個奉酒,一個夾菜,皆是北涼人的打扮,容貌是漂亮的,一舉一動周到,且面上笑得明麗。

聽他們的主子這樣說,還擡起眼來,盈盈望著他,雖是不曾言語,神色裏卻極是真心,勸他學他們模樣的意思。

他身子略僵了僵,無法,到底是走近赫連姝身邊,掀起衣擺,緩緩跪下身去。

地毯既厚,且軟,雙膝挨上去並不覺得疼,只是總輕輕忽忽的,沒有跪到實處似的。他想起上回被迫侍酒時,便險些打翻了酒,連帶著雙手也有些抖了,好像越是怕錯,越容易出錯。

他學不來那些小侍,倚在人身旁勸酒的模樣,只斟了一杯酒,端端正正捧過去,挺著背脊,“請。”

赫連姝打量了他一眼,輕輕一挑眉,低聲問:“就這?”

他抿了抿唇角,固執地維持著這般姿態,也做不出旁的來。

片刻,就聽她笑了一聲,伸手將酒杯接過去,卻是在向赫連姍道:“我這個小侍,收得很虧。都帶進帳子了,才發現腦袋不太行,白費二姐好心好意教他,他一件也學不會。”

她盯著他道:“只是瞧他有兩分意思,到今天才沒有趕出去。”

她將“小侍”二字咬得格外重,拿腔拿調的,擺明了是有意在人前嘲諷他。崔冉只低頭避過,權當做沒聽見。

卻不料那邊赫連姍沈默片刻,輕輕笑了一笑,“三妹,你這個小侍,恐怕出身有些來頭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