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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 雁過孤城(六) 伺候本王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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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 雁過孤城(六) 伺候本王喝酒。……

崔冉一怔,本能地便道:“我,我就不去了吧。”

話音剛落,面前的人便瞇了瞇眼,“怎麽,不稀得伺候本王?”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低頭道,“我如今尚在病中,形容不整,去了沒的丟你的臉面。再者,萬一將病氣過給了旁人,就越發不好了。”

赫連姝盯著他,似笑非笑。

“本王瞧著你這不是好得差不多了嗎,還有精神跑到外面來燒紙。”她道,“本王沒嫌你醜,你倒是在這兒推三阻四的。”

他在衣袖底下默默攥緊了手指,只覺得難堪得厲害。

他終究是陳國的皇子,哪怕落難至此,他也從未學過該如何在酒席上侍奉他人,如何斟酒布菜,巧笑嫣然。這都是貴族女子身旁的小侍做的事,這等場面,他身為皇子是從不許見的。

但大約在赫連姝的心裏,將一個亡國的皇子收在身邊,小心伺候,委婉賠笑,是一件極得意的事吧,處處炫耀著她的武功,和作為戰勝者的驕傲。

他沈默了一小會兒,還有些想負隅頑抗。

“依我們陳國的規矩,女子說話喝酒的席上,男子不便上桌,以免擾了你們的興致。”

赫連姝哧地一聲笑出來,伸手揪了揪他鬥篷的系帶。

“我們涼國沒那麽多破爛規矩,有些男人比女人還能喝呢。”她道,“我有沒有興致,是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她見他低頭不語,就擡了擡眉頭,“本王也是臨時起意,忽然覺得今天非得你伺候,這酒喝得才有興致。不過既然你不願意,那也罷了,本王沒有強人所難的愛好。只是這棉衣麽……”

她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走,“我去問問副將,賬上還有沒有閑錢,多半是不成。”

崔冉望著她的背影,不爭氣地咬了咬牙,“我沒說不去。”

她回過頭來,就見他眼尾微紅,唇緊抿著,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似的。

“哦?”她挑眉道,“可別勉強。”

崔冉的手心都被自己攥疼了,卻也只能啞著嗓子,低聲道:“沒有勉強,我願意的。”

然後就聽眼前人笑開來,“本王給你一刻的時候,進去換身衣裳。那天送來的裏頭,有一身水藍色的,穿那個,那個好看。”

崔冉終究是無法,頂著滿身的不自在,在燈火初上的時候,隨她踏進了府衙的花廳。

裏頭已經擺了滿桌涼菜,酒是用銅吊子溫起來的,滿室都飄著酒香。有幾個副將都已經到了,正與縣令坐著閑談,見了他們來,連忙起身相迎,神情都微有錯愕。

“殿下您請上座。”縣令躬著身,將赫連姝往空出來的主座上引,連帶著瞧了一眼她身後的崔冉,“這便是在府衙裏養病的那位公子吧?”

他抿了抿唇,此生頭一次以侍候旁人的身份出席,也不知自己此刻究竟該不該開口。

是赫連姝替他應了一聲:“嗯,不錯。”

對面立刻就道:“前些天剛來的時候,病得頗有些厲害,可真叫下官心裏頭擔心。如今好了,這幾日將養過來,容光煥發了許多,下官一時險些不敢認了。”

他聽在耳裏,也不由苦笑。

他如今不過是一個階下囚,對方身為縣官,沖著赫連姝的面子,竟也肯這樣謬讚他。

席間原沒有設他的座,他想了一想,便站在了赫連姝的側後方。這是從前在宮裏設宴時,宮人伺候布菜所站的地方,雖然他沒有親手做過這等事,見總是見過的,依葫蘆學樣,大抵也錯不到哪裏去。

赫連姝瞧他一眼,也不知是對他的乖覺感到意外,還是滿意,輕輕揚了揚唇角。

既是奉她坐了,緊接著便要上酒。

那縣令親自起身來,取了酒勺去舀,一邊恭敬道:“咱們窮鄉僻壤的,沒有什麽好酒,自是入不得殿下的眼。只是冬日裏喝一口熱酒暖暖身子,還望殿下和眾位將軍莫要嫌棄。”

不料赫連姝卻輕笑了一聲,“這你便是謙虛過頭了。”

她斜眼瞧著那溫酒的銅吊子,“咱們涼國人,可沒有什麽花哨功夫,喝酒就圖一個勁兒大、暖和。要說好酒,你們這裏原本是陳國的地方,隨便拿出一壇什麽來,和咱們一比都是好酒。”

只一番話,說得對面頗有些下不來臺。

一旁坐著她的副將,名叫爾朱雲的,就幫著遞臺階道:“聽說縣令在此地為官,也有十多年了,想必是本地出產的酒都喝慣了,就算是好的,她自己也辨不出來。咱們先嘗嘗,喝一口熱乎氣兒再說。”

如此,縣令才敢賠著笑,連聲稱是。

讓她這樣一說,崔冉卻是聽得有些明白了。蘩鄉城處在邊陲,近年戰亂頻頻,先後易主,既是這縣令為官十數年,不曾動過,想必從前便是陳國的官員,城破後才歸降的。

北涼人是有這一種做派,因他們不熟悉南地風土人情,也不善於管事,對於這一類無足輕重的小城,只要地方官吏願意歸順的,往往仍使其任原職,只是搖身一變做了北涼的官罷了。

赫連姝想必是不大看得起這般墻頭搖擺的行徑,是以才尋了由頭暗諷她。

這縣令賠著小心,端酒上來奉與她,口中道:“蒙殿下賞光。”

赫連姝瞟了一眼,卻不接,只朝身後努了努嘴,“沒瞧見本王帶了個侍酒的嗎。”

崔冉沒料到,自己方才還在看人窘迫,這轉眼的工夫,就輪到自己頭上了。盡管來的一路上自以為做好了準備,真到了這一刻,仍是一怔。

對面端著酒杯,瞧瞧他的神色,面露遲疑,“這……”

他回過神來,慌忙伸手去接,“我來。”

然而接了過來,卻也不知該如何動作。在滿室目光的註視下,他覺得自己好像從前宮裏傳來的雜耍班子一樣,是專為讓人發笑的。

他以極別扭的姿態,屈下膝去,將酒杯奉到與眉心齊平,輕聲道:“請用酒。”

赫連姝垂眸瞧著他,“有你這樣敬的?”

他頓時便愈發無措,躊躇了片刻,終是擡眼小心翼翼覷她,低聲問:“那,那應該怎樣做?”

這模樣,已是極明白地在向她做小伏低,求她輕放了。

果然,赫連姝面對著他,就輕輕地笑起來,看神色,甚至讓他生出了一種,她並不打算與他為難的慶幸感。

然而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卻讓他立時驚在當場。

“從前別人給本王奉酒,都是要坐在我懷裏,親手餵我喝的。”

“你……”

他急得險些出聲,卻又讓她不懷好意的神色給堵了回去。

滿座盡是人。他平日裏倒敢和她頂幾句,然而當著人前,卻到底不敢造次,唯恐她覺得落了臉面,當真要和他翻臉。只能兀自憋得眼眶發紅。

一旁有將領就“嗐”了一聲,“這小郎君莫不是怕生,連聲殿下都不懂得叫了。”

這已是明明白白地在教他了,他卻仍僵立在原地,抿緊了唇,半個字也不肯吐,寧可膝下酸軟,微微打晃。

赫連姝的目光就暗了一暗,擡手握住他手腕。

“怎麽,不肯?”

他原是病了幾日的人,雖是養得好了許多,到底經不起久站,更遑論是這般屈著膝僵持了。她不碰他倒還罷,手上一扯,頓時就失了平衡,身子一晃,杯中酒灑出來,將她衣衫濕了一角。

眾人皆面色大變,有兩名將領,更是霍然起身,急著要近前幫著收拾。

崔冉亦是一驚,忍不住就閉了閉眼,怕得低下頭去。

預料中的責罵並未落下來,赫連姝只一擡手,示意旁人不必上前,另一手奪過他手中酒杯,“嘁”了一聲。

“還真是養尊處優的小皇子啊,幹點兒什麽能成?”她扯著他站直身子,冷笑道。

卻是扭頭沖縣令道:“著人搬張椅子來,夾一碗飯菜,叫他坐在後面吃去,別在跟前礙眼。”

縣令哪有不依的,連忙吩咐下人去辦了。

崔冉也鬧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來侍酒的,如何一轉眼的工夫,座椅和飯菜都有了,只一聲不響,坐在墻邊默默吃自己的。雖是束手束腳,但飯菜倒是相當不錯,比之府衙裏平日給的,更要豐盛許多。

前頭桌上說些什麽,也與他無關,只是酒過三巡,漸漸地就聽眾人都有些喝多了,談笑聲也越發響亮。

赫連姝在道:“你們這蘩鄉城的地界,可不大吉利啊。你們陳國人怎麽說來著?對了,風水,風水不好。”

一聽便是醉醺醺的模樣。

縣令忙賠笑:“殿下這是怎麽說呢?”

“前些日子收信,我二姐說她打這裏上路時,好端端的馬腿傷了,險些把人給栽下去。我這回走到這裏,隊伍裏又病的病,倒的倒。”她拍拍桌子道,“你說,這是不是風水不好?”

對面就忙著恭維:“便是再不好的風水,殿下您如今來了,這從今往後也得換它一個新模樣了。”

眾人都喝得多,面對這等低劣討好,也只笑作一團。崔冉坐在後面聽著,也只能搖頭苦笑,心說真是一群粗人,幾杯酒下肚,便什麽都忘到腦後了。

正腹誹著,卻見赫連姝忽地站起身,醉眼朦朧沖他招手,“你來。”

他茫然上前,卻見她笑了一笑,忽地將手臂繞過他肩頭,整個身子便靠過來,“不喝了,你,伺候本王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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