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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 雁過孤城(四) 誤會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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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 雁過孤城(四) 誤會她了。

崔冉心裏捂著這一樁事,這一夜睡得便不大好,前塵舊事,亂作一團。

次日睜眼的時候,只覺得身子極重,頭腦也昏昏沈沈的,倒像是比之前還不如了。恍惚間,像是聽見鸚哥兒在門口與人說話。

他細聽了聽,鸚哥兒仿佛在道:“公子自從昨晚喝了藥,一直睡到如今,也不知道哪會兒才能醒呢。你既是與他相熟的,不如進來坐著等吧,外頭實在太冷了。”

緊接著又是另一個聲音:“好,那便多謝你了。”

他聽著總覺得熟悉,費力撐起身子,就見崔宜正從外頭進來,身上還沾著點點晶瑩,竟像是雪花的模樣。

他張口沙啞道:“你來了?”

崔宜一回頭,又驚又喜,喚著他就要往跟前來,剛邁了兩步,卻又停了,匆匆去解自己的外衣,道:“瞧我,別將寒氣過給了你。”

鸚哥兒在一旁就道:“你既醒了,那我去把藥端來吧。”

崔冉用手臂撐著自己,吃力地坐起來。

“藥一會兒再喝吧,”他輕聲道,“這是我哥哥,我想同他說一說話。”

鸚哥兒倒也是個乖覺的,應了一聲,立刻就下去了,落得他們二人清靜。

崔宜走上前來,在他床邊坐下,還未開口,眼圈先紅了,忙著要將他往被子裏摁,“說話便躺著說罷了,何須起身,五哥又不是外人。”

他搖搖頭,只微笑,“我睡得也夠久了,正好起來醒一醒神。”

他瞧著眼前人的頭發上都落著星星點點的雪花,讓屋裏的暖意一捂,就漸漸化成了水珠子,緩緩地往墨發裏滲去。

“外面下雪了?”他問。

崔宜點點頭,“是呢,昨夜裏開始下的,還好,尚不算大。”

他扭頭向窗外望了望。

隔得遠,細雪是看不分明的,只覺得外頭的景色是有些許朦朧,像是天地之間被蒙了一層極細的月影紗。

“今年的雪怎麽下得這樣早。”他無意識地喃喃。

一句話過,兩廂卻都沈默了片刻。

不是雪落得早,而是他們從前長在南方,氣候濕暖,一年裏也只有臘月前後,能落幾場雪,若是遇到格外暖和的年景,整年到頭不見雪花也是有的。而如今已經是在北境上,哪裏還能同日而語呢。

霜河日落,八月飛雪,這是從前在書裏才聽聞過的景象,如今倒也算親身見著了。

還是他轉開話頭,道:“下著雪你還過來,也不怕凍壞了身子。對了,你是如何能來的?”

眼下他是在蘩鄉城的府衙裏,閑人不得輕易進出,瞧崔宜這般模樣,也不似是走後門小道,蒙混進來的。

昨日裏赫連姝才道,讓他自己爭氣些,待能夠下地了,許他出去找崔宜,不料還沒等他去,崔宜反倒是先來了。

眼前人抿唇笑了笑,“是爾朱將軍領我來的。”

“誰?”

“便是赫連姝身旁的那副將。”

崔冉聞言,一時怔住,竟不知該作何言語。

就見眼前人似是有些自嘲的模樣,“都道她心硬如鐵,是咱們的仇人,卻不料還偏有要受她恩惠的這一天。”

“她不是說不識得你嗎。”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昨日裏,她分明還滿臉不耐煩,沖他道:“你以為本王很閑嗎,我知道你哥哥是哪一個?”

崔宜望了他一眼,神情似乎有些覆雜,沈吟了半晌,終究是輕聲道:“她待你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崔冉的臉上便無端地熱了一熱。

盡管他明知道,對面絕不是這個意思,但仍是感到,讓自己的親哥哥說,敵國皇女對他另眼相待,是一件極丟臉的事。

聽起來總仿佛,他已委身於敵,背叛了自己的故國一般。

“沒有的事。”他低著頭道,“我於她,不過是一件玩物。”

崔宜瞧了瞧他,仿佛欲言又止。

隔了半晌,才輕輕伸手探上他的額頭,試了一試,道:“我摸著仿佛還是有些燒,方才你那小侍人還道,你昨日裏喝了藥,燒已經退下去了呢。”

崔冉自己心裏知道,這大約還是夜裏思慮太重的緣故,嘴上只安慰:“風寒哪有不反覆的,左右如今有醫有藥,都不打緊。”

說著,卻瞧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抿了抿嘴,“五哥,我有件東西給你看。”

崔宜聽他陡然換了臉色,壓低聲音,也不由詫異,就見他掀開枕頭,又伸手進被褥底下,才掏出一個靛藍色的荷包來。

“什麽東西,藏得這樣小心?”他疑道。

接過來打開,神色一瞬間就變了。

“這,這是……”

崔冉聽著他如昨日裏的自己一般,聲音發抖,只輕輕垂下眼,“便是如你看到的這般了。我與那遞信的郎中仔細對過,她所說那人的相貌年紀,與沈尚書確是對得上。”

崔宜緊緊握著那塊玉佩,直握得指節微微發白。

“你心裏怎樣想?”他問。

崔冉雙手抱膝,靠在床頭,默不作聲了一刻。

“母皇雖已不在了,太女卻還在,如今處處有不降之軍、不降之城,聽聞南方還有不少義士。我想……”

他聲音既低且啞,“若是此信不曾托到我手上,我大約也只以活命為最緊要之事,能偷生一日,便是一日罷了。但既是如今送到了我手裏,我終究是陳國的皇子,如何忍心視若無睹。”

崔宜望著他,目光似極悲哀,一時間竟只字不言。

“五哥,”他擡眼道,“是不是我說錯了哪裏?”

對面只搖頭。

“那你何故這樣看著我?”

崔宜的目光閃了閃,略略偏開去。

“沒什麽,”他低聲道,“只是一時怔神了。”

崔冉忙問:“是不是這幾日休息得不好?也真是的,那一日吸了炭氣,定是損了身子了,怪我糊塗,見你今日進來臉色尚好,竟也忘了問。”

對面就搖頭微笑,“無妨的,你不必心急。那日裏我的情形原也不重,喝了些湯藥便沒事了,何況爾朱將軍受了赫連姝的吩咐,格外關照我些。”

“她……當真肯關照你?”

“還不是沾著你的光。”

崔冉怔了一怔,忽地很不自在,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滋味。

就聽身邊人仿佛閑話家常一般,在同他說自己近來的際遇。

“聽聞那日裏,赫連姝說這般下去不行,病的病倒的倒,躺在野地裏都得丟命。好在這座蘩鄉城離得不遠,便叫那些兵或用車拉,或用馬馱,將人都運進了城裏,又找了郎中來看。”

他道:“你放心,如今咱們擠在城中的空屋裏,有四壁擋風,已是比先前好上太多了。咱們熟識的人都沒事,便是十哥兒年紀小些,起先有些不好,這幾日也都養過來了。”

崔冉聽著,眉頭不由微蹙了蹙。

“哪裏來的空屋,不是赫連姝強占的民宅嗎?”

對面聞言,卻是很訝異的模樣。

“這話你是聽誰說的?”他道,“倒不曾有這樣的事。連年交戰,爭來奪去的,這城裏的人原也不多,許多屋子都是空置的,她同縣令知會了一聲,就讓我們住進去了。”

崔冉訥訥動了動雙唇,想起昨日裏自己與她爭的場面,忽地又覺得極不舒適。

他沈吟了片刻,低聲道:“五哥,你仿佛是有意在同我說,她待咱們這些國破家亡的人,還肯施舍兩分好。”

面前的人靜了一靜。

“她待咱們好不好,都不重要。”

“那……”

“要緊的是,她肯不肯待你好。”

崔冉陡然失語,定定地望著這平靜微笑的人。

“若以我從前的心性,我也必定嗤之以鼻。”崔宜輕聲道,“只是我如今也想開了,打心底裏覺得,若她肯真心護你,不論她是什麽身份,這好能有幾分,也總好過沒有。”

他聞言,怔了一會兒,才問:“五哥,你是在勸我好好哄著她,不要去想沈尚書遞信所說之事嗎?”

眼前人半低著頭,神色亦悵然,“我一個夫道人家,並不知道如何才算作是對。但在覆國與你的性命之間,我總是覺得你的性命更重要。”

他說著,便站起身來,道:“這終究是府衙,我也不好待得太久了。你要記得好生喝藥,少些思慮,在重新出發前將身子養好。”

他動手披上外衣。崔冉見那是一件破舊棉衣,也不知是哪裏尋來的,棉絮都像是鉆出了不少,單單薄薄的,不由很疑心在這落雪的天氣裏,並不足以保暖。

“怎的,赫連姝讓人關照你,卻連件厚些的衣裳都不給。”他像是帶著些悶氣似的道。

對面就微笑,“哪還能指望這樣多,如今已是很好了。”

他就指著一旁櫃子道:“那上面有一身鬥篷,是昨日裏鸚哥兒拿來的,我瞧著大約還算是厚,你先拿了穿,不然可不是要凍壞了。”

崔宜搖了搖頭,重新走近他床邊,垂眼看著他。

“我不要了,那定是赫連姝給你的,別拂了她好意。”

他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手指微涼,“那字條記得處理了,千萬不可讓人瞧見。阿冉,無論何時,一定要珍重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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