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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 飲雪天南(二) 這個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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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 飲雪天南(二) 這個歸我。

餘下的四五名士兵都起來了,沒了片刻前耀武揚威的嘴臉,個個伏在地上求饒,口中直道“殿下饒命”。

柳君和崔容得了解脫,哭著拾起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衣裳,手忙腳亂地蓋在身前,聊作遮擋,臉上卻並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喜色,反而越發蒼白,像是時刻要背過氣去。

崔冉一動也不敢動。

那具屍體伏在他身上,猶自溫熱,雙眼暴突。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沾到皮膚上,黏膩腥膻,令人恐懼作嘔。

馬上的女子看了看他,刀尖一挑,那屍體便從他身上翻落下去,滾在一名士兵身邊。

慌得那人越發磕頭求饒不止。

這女子穿了一身光亮的皮甲,左臂上有一只小小的銀雕狼首。崔冉瞧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她是誰。

北涼的三皇女,赫連姝。

負責押解他們這一隊貴族男子的將領。

而此刻,她只冷冷掃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幾人,道:“出發前我怎麽吩咐你們的?”

幾名士兵以額貼地,不敢言語。

她便用刀尖點了點那具屍體,“不說,就和她一樣。”

幾人瑟縮成一團,哪裏還有方才的氣焰。終有一人發著抖,小聲道:“不得奸汙被俘的男人。”

“原來還沒忘呢。”她淡淡道。

她的刀垂向地下,方才那人的血還積在血槽裏,此刻正順著刀尖緩緩滴落,落進枯黃的草叢裏,點點刺目猩紅。

“明知故犯,該當何罪?”

那些士兵抖得跟篩糠似的,連聲道:“小的們知錯了,都是一時糊塗昏了頭,求殿下饒小的一回,往後再不敢了。”

就聽她罵:“管好你們褲子裏那點東西。這些男人押回了白龍城,不是獻與大可汗,就是分賞給有功之臣,也是你們能碰的?你們長了幾個腦袋?”

幾人又是磕頭求饒。

她這才道:“罷了,都是本王麾下的人,處置你們,丟的還是我的臉。快滾,要是再有下次,別怪本王沒說在前頭。”

又瞥一眼幾個衣衫不整的男子,“把他們帶回去。”

士兵們忙不疊謝了恩爬起來,就要來拉他們。

崔冉的綢褲方才幾乎被扯掉了,松垮地堆在腳腕上,有寬大的外衣掩著還無妨,但讓人一拽,就險些要被看破了身子。

“放開我。”他急道。

話音一落,拉扯他的士兵還真放手了。大約是剛挨過責罵,不敢造次。

他急忙去提綢褲的時候,只覺得背脊上一寒,擡起頭來,就見赫連姝去而覆返,騎在馬上,俯視著他。

“他是誰?”

身邊士兵忙答:“回殿下,這是陳國的九皇子。”

她居高臨下,目光冰涼。

崔冉的一身衣裳,早已被撕扯得不堪入目,方才那士兵被殺時,更是潑了他一身的鮮血,此刻在冷風裏,已經開始風幹,布料僵硬板結。

露在外面的小腿原該是白皙修長的,卻被血跡染得斑駁,在風裏微微發著抖。

赫連姝看了他幾眼,忽道:“這個歸我。”

崔冉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身邊士兵亦怔了一怔,立即低頭應道:“是,是。”

“下去吧,沒你們的事了。”

士兵將近乎癱軟的柳君和崔容扯起來,踉踉蹌蹌地走遠了,只餘崔冉跌坐在地下,獨自面對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赫連姝騎在馬上,目光落下來,冷得令人害怕。

什麽叫做……歸她了?

四周盡是曠野,荒草長得一人多高,方才那些士兵退下了,便忽地冷清得很,只剩下風吹過草叢的聲音,蕭蕭肅肅的,讓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好像天地之間,只餘了他們二人,和兩具漸涼的屍體。

血腥氣仍被風裹著,陣陣往他的鼻腔裏鉆。

崔冉忍不住地往後縮了一縮。

然後,他就瞧見馬上的人一扯韁繩,馬打了個響鼻,蹄子踢踢踏踏,竟要向前邁來。

他本能地擡手護住頭臉,脫口而出:“不要。”

四下裏只聞風聲過,馬蹄聲徘徊了兩下,就停了,並沒有如預想中向他奔來。

他慢慢將手臂放下來,擡起頭,只見赫連姝的背影對著他,身下的馬尾巴左右甩動,和主人如出一轍的不耐煩。

“楞著幹什麽?”她冷聲道,“穿上衣服,滾回去。”

崔冉怔了怔,才將手再度伸向自己的綢褲。

他臊得厲害,原是想借外衫遮掩,輕手輕腳地將褲腰提了上來的,無奈坐在地上,總不靈便,更兼手怕得發抖,不聽使喚。磨磨蹭蹭的,又恐惹怒了面前這尊閻王。

他瞧著她背影冷峻,並沒有要轉回身來的意思,咬了咬牙,終是撐著地面站起身。

腳踝方才扭過,坐在地上時不覺得,乍一吃力,疼得鉆心。

他也顧不得了,匆忙穿好了綢褲,又裹緊外衫,在風裏吹了許久的身子終於感到一絲暖意,還有被包裹妥當的安全感。哪怕衣料上盡是血跡,板結難聞,終究是好上許多。

赫連姝聽著他的動靜,沒有回頭,只問:“好了沒有?”

“好了。”他低聲答。

她策馬轉過身來,打量了他一眼。

“那就走回隊伍裏去。”

崔冉點了點頭,腳下卻沒有動。

“怎麽了?”

“你先走,我稍後就來。”

話音剛落,赫連姝就笑了一聲,神色像是將他看穿了一樣。

“還想跑?”

崔冉低著頭,聲音輕輕的,“我沒有。”

“最好是沒有。”她冷冷看著他,又向遠處漫無邊際的荒草一揚下巴,“像你這樣沒用的男人,跑到外面,指不定哪天就讓狼吃掉了。或者,比這還不如。”

她從馬上微微俯下身來,忽地一勾唇角,“你知道如今的世道上,年輕又有幾分好看的男人,是什麽遭遇嗎?”

崔冉一言不發。

“會被人撿了去,要是還有一口飯吃,餓不死,就當作是個不要錢的夫郎,白天逃荒,夜裏玩弄。窮人家姐妹幾個共夫的不在少數,母女同享的也不是沒有。要是哪天餓得過不下去了,就殺來吃,好賴也算一口肉。”

她瞧著他逐漸發白的臉色,笑得森然。

崔冉沒忍住,以手捂嘴,低低地嘔了幾聲,只覺得胃裏翻湧得厲害,血腥氣混著她的話,一陣陣往肺腑裏鉆,令人不敢細想。

赫連姝這才像是有些高興了,好整以暇地理了理韁繩。

“你在前面走,我騎馬跟著,不許和本王耍花招。”

他無奈,回頭向草叢裏看了幾眼,到底是只能依言往回走。高頭大馬就跟在他身後,馬鼻子裏的熱氣都能撲到他的背上。

方才那些士兵胡來時,為防他踢打掙紮,將他的鞋襪剝了,此刻他赤足走在泥地上,腳底泥土碎石,粗糲不堪。且他不知道,秋日裏的枯草竟是這樣幹硬紮人的,踏在上面難受得厲害。

他靠長及地面的外衣掩著雙足,緩緩向前走。

之前扭的那一下有些重,其後又半刻不得歇息,一路奔逃躲避追兵,此刻雖不及細看,但想必是腫脹得厲害了,走起來一步一拖,疼痛難忍。

他正咬牙撐著,卻聽身後人問:“怎麽,瘸了?”

生怕自己走得慢,又惹了她發怒,他只能如實答:“先前扭了腳,現下走不快。”

身後的人靜了一靜,忽地馬蹄聲加快了幾分,踢踏從他身旁過。

崔冉只道她是嫌自己走得慢,誤她的工夫,終於打算丟下他先走,便向一邊讓了讓,以免擋她的路。

卻聽她道:“躲什麽?”

一擡頭,就見她的馬停在他身側,她坐在上面,冷冷挑眉。

他微微錯愕,還未開口,卻見她忽地俯下身來,一把扯住他上臂,用力往上一拉。

崔冉只覺得身子蕩在半空,暈頭轉向,全身的重量都懸在那一側上臂,偏生她力氣極大,手像鐵鉗似的,死死箍住他,疼得像要將那條手臂生生從他身上扯下來一般。

他忍不住“啊”的一聲痛呼出來,胸口重重撞在馬鞍上。

赫連姝只管拽他上馬,卻並沒有扶他坐好的意思,他面朝下俯臥在馬上,就像什麽作為戰利品的獵物,被耀武揚威地橫掛在馬前面示人。

馬的腳步並不等他半分,一走起來顛簸晃動,他唯恐滑落下去,顧不得臉面,慌忙伸手去抱馬脖子。

赫連姝看著他的狼狽模樣,像是瞧見了什麽樂子似的,笑了幾聲,歡暢得很。

笑完了,卻又皺著眉頭,將身子向後讓了讓。

“臟得很,離本王遠些。”

崔冉看了看自己血跡斑駁的衣裳,吃力地擡起上半身,方才疼出來的淚光還盛在眼眶裏,眼尾紅紅的。

“你前面說,我歸你,是不是?”

赫連姝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臉繃得緊緊的,剛松動片刻的神色又蒙上了一層冰。

“又想打什麽主意?”

“我這一身血腥氣,即便我能忍,你也忍不了,沒的臟了你的地方。”

崔冉從小沒騎過馬,此刻以這般難受的姿勢掛在前面,隨著馬的顛簸,只覺得頭暈目眩,說話時也要吃力喘息。

“你讓我尋一處水邊,將身上洗一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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