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7章

關燈
第227章

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生準則,米嘉一向不太會對小世界原住民說有關於末日游戲的事,對於大部分原住民而言,他們也不一定能接受這種荒誕的事情。也因此,即便格裏斯和梁瑞追問,他也沒怎麽跟他們解釋。

米嘉也沒有直接和梁瑞說他手裏的這本“靈魂伴侶”其實就是他的“靈魂”之一。

梁瑞的腳似乎是在之前的游樂園世界裏受了傷,只粗略用外套包紮了下,血已經將地面染得一片紅,但他像是毫無所覺,仍然聚精會神的看著手裏的書。

從這座圖書館的規模來看這裏起碼有數千萬本藏書,這也只是米嘉根據編碼數字做出的大致估算,具體數量可能還要更多。這個梁瑞腳受了傷走不了多遠,在剛來到這裏沒多久就看到了自己的人生書應該不是巧合,很有可能傳送到這個世界一開始的位置就是在自己的人生書附近。

看來等會得回到自己一開始過來的地方再看看了,說不準自己的人生書也是在那裏。米嘉不怎麽喜歡看書,所以當時只是粗略掃了一眼,沒有仔細查看周圍書架裏的書。

米嘉想了想,還是從面板中拿出一支治愈劑遞給這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把這個喝了吧。”

梁瑞的註意力都在書上,並沒有註意到米嘉憑空取出治愈劑的那一幕,在米嘉遞給他治愈劑後連連擺手推辭,“不用啦,我這傷吃什麽藥也好不了。我一個老頭子沒什麽必要浪費藥,你自己留著吧。”

“我這還有很多,不差這一支。”米嘉強硬的將治愈劑塞到他手裏。

梁瑞見狀也沒再推辭,有些無奈的打開喝了一口。在他所在的那個小世界裏,再好的藥喝下去也沒有能立即止血的效果。傷口的嚴重程度、人體對藥物的敏感度決定了藥效,他腳上的傷用最好的藥恐怕也得在幾小時後才能徹底止住血。

然而出乎他意料,在喝下那管藍色藥劑後,傷口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方式愈合,痛感也隨之迅速消失。他有些驚訝,“這什麽藥,怎麽效果這麽好?”

米嘉:“治愈劑。能迅速彌補缺損的粒子,不過只對小世界的人有奇效,對正在轉化的求生者作用沒那麽大。”

“?”梁瑞沒聽太懂他說的話,但是模模糊糊聽清了“治愈劑”這個詞,“…聽起來就像是我孫子玩的游戲裏的那種氪金才有的回血藥劑的名字。”

“不是像,它就是。”米嘉走了那麽久也有些走累了,便坐在他對面,他沒有看梁瑞,而是轉頭看向窗外。窗外的天氣有點像是進入深淵前看到的那樣,藍天白雲、陽光明媚,一切都被渲染得美輪美奐。只不過窗外的雲層和樹木像是被定格在了那裏,一動不動,使得原本應該生機勃勃的世界帶著點詭異的死氣。

這裏距離窗口很近,在他坐下後,被窗框分割成一格格長方形的陽光恰好照在他臉上,浸潤在陽光中的瞳孔呈現出璀璨的金色。

為了方便行動,米嘉在進入深淵前早就換下了那套繁覆花哨的衣服,換成了黑背心和工裝褲,外面套著件簡單的暗紅色連帽外套。但即便是這種非常簡單日常的裝扮,由於那過於突出的外貌還是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脫離於真實世界的存在,一個被構建出來的完美模型。

梁瑞聽到他說的話,楞了下,過了好一會才猶豫著問他:“小夥子…你老實跟我說吧,我們現在到底是在一個什麽樣的世界裏?”

似乎是嫌陽光太過晃眼,米嘉偏了下頭,那張原先在陽光裏的臉便隨之沒入陰影中,“你應該已經猜出許多了吧。”

梁瑞沈默了好一會,合上手裏那本書,突然跟米嘉說起了跟當前情況完全無關的一件事,“所有人都知道‘π’是個無理數,永遠沒有盡頭。你知道‘π’從算不盡的無理數成為有理數意味著什麽嗎?”

米嘉想了想,回答他:“意味著圓並不是圓,而是一個多邊形。底層邏輯崩塌,人類由此建立的數學體系、物理體系都成了笑話。”

“沒錯。幾年前那場瘟疫災難結束後,一位數學家算出了‘π’的盡頭,126萬億位。這個消息掀起軒然大波,很多數學家物理學家都以為他算錯了,為了反駁他紛紛重新進行驗證。”

米嘉大概知道了結果,但還是順著他的話問:“驗證結果怎麽樣?”

“答案是一樣的,所有人都算到了同一個數字。”梁瑞苦笑了一聲,“我們的世界成了笑話。”

他嘆了口氣,“我們總是理所當然的以為自己所在的世界是真實的,人是由動物演化而來,意識的存在是物質的轉化,一切規律都有跡可循。在我們發展到現在的過程中,人類世界群星閃耀,每個節點都會出現一位偉大的學者發現新的規律,並用這個規律引導著整個世界向前發展,但是後來我調查那些學者的生平,發現他們都很奇怪。”

米嘉:“奇怪在哪裏?”

“他們就像是憑空出現的,有關於他們的生平始終模糊不清。就只是在某個節點出現,拋出一個驚世駭俗的概念,然後又曇花一現般消失。”梁瑞靠在書架邊上,神情有些恍惚,“他們的人生好像脫離於我們存在的這個世界,就像…”

“就像…”梁瑞想了許久,都沒能想出合適的詞匯來進行描述。

米嘉接過他的話,“就像游戲裏的劇情NPC?”

“對。”梁瑞點點頭,他越說越激動,像是要將憋在心中許久的疑問都一股腦的傾倒出來,“也可以這麽說。他們就好像只是為了完成某一個任務而誕生在這個世界。而最可怕的是…在懷疑自己世界的真實性之前,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這點。明明存在那麽多錯漏百出的疑點,可偏偏就是所有人都沒意識到自己存在的這個世界有多奇怪。比如按照德雷克公式,我們存在的宇宙按理來說應該存在大量外星文明,可我們始終都沒有觀測到外星文明,這個偌大的宇宙空間內就只存在我們似的。為什麽?”

“你知道海馬效應嗎?通俗來講,就是個人對未曾經歷過的事仿佛經歷過的‘既視感’。”梁瑞站起身,在米嘉面前來回踱步,一邊舉起自己手裏的書,“在看到這本書時,我再次產生了這種‘既視感’,就好像書裏記錄的是另一個世界的‘我’的人生,他的困惑,他的疑問,他的不斷嘗試與驗證,我都對此感同身受。我甚至覺得…這種‘既視感’其實是某一時刻,我與另一個‘我’之間的意識交錯!”

米嘉安靜的聽著他繼續說。

“我經常會想一些在別人看來可能有點古怪的問題。比如我為什麽是我?意識到底是什麽?宇宙的起源是什麽?”他似乎也並不指望米嘉能給出什麽回答,只是在自顧自的闡述著自己的見解,“有關於宇宙的起源,從古至今就一直存在各種各樣的假說,比如宇宙大爆炸、宇宙無邊界理論、彭羅斯的‘循環宇宙論’、以及‘模擬假說’等等…以前我覺得模擬假說是最不可能的一個,但按目前的情況來看,它反而是可能性最大的一個假說。”

“你認為自己是在一個虛擬世界裏?”米嘉提起了一些興趣。

“如果人類的科技水平和計算機算力水平可以模擬出極為真實的虛擬世界,甚至可以模擬出人腦的神經網絡,構建出‘意識’,那在此前提下計算概率的話,可能性很大。”梁瑞伸出手指點點了自己,又指了指米嘉,“你和我,可能都只是擁有自我意識的npc。”

“這麽說吧,假設有一個科技水平非常發達的智慧文明存在,我們稱它為A,A可以構建出極度真實的虛擬世界,甚至可以創造出‘意識’,那A肯定不會只創造出一個‘游戲’,而是會創造很多‘游戲’。假設A算力足夠,這些‘游戲’中的意識體生命——我們稱它為B、C…當然,肯定不會只有這兩個,但我們先假設只有這兩個。B、C都以為自己是唯一的智慧生命,並在A創建的框架下開始制造‘游戲’,創造意識體生命D、E、F。D、E、F繼續創造G、H等等,照這樣一層一層嵌套下來,即便去除掉一些比如由於嵌套太多算力不足系統崩塌,或是‘游戲關服’之類的意外因素,我們是A的可能性仍然非常非常小,極有可能就只是這些嵌套小世界中的某一個。”

“那這個文明A為什麽要創造游戲呢?”米嘉問他。

“我們現在的世界都有很多游戲,為了娛樂,為了觀察,為了模擬文明的興衰,研究人類的發展軌跡等等…都有可能。我們的世界就有不少有關於超級計算機模擬宇宙天體規律或是計算機模擬氣象規律的項目不是嗎?”

的確,即便是在米嘉生前的那個小世界,也經常聽聞一些有關於用計算機模擬大腦,模擬天氣規律之類的新聞,開放世界游戲,模擬人生類游戲,各種虛擬世界構成的游戲也總是層出不窮。無論是哪個世界的人,好像總是會對創造一個自己理想中的世界有著莫名其妙的執著。

梁瑞接著說:“尼克·博斯特羅姆曾經通過數學推導計算出我們是不是npc的概率,結論是無限趨近於1。雖然他在做推導前提出的前提條件有些過於刻意,但這不妨礙它確實有一定的邏輯道理。”

這附近只有書籍,並沒有筆,於是梁瑞沾了些地面上還未幹涸的血跡,蹲在地板上寫出一道公式,並逐次與米嘉解釋這些公式。

米嘉看到數學公式就頭疼,但還是硬著頭皮看著他寫。

在和米嘉大致解釋了下公式的原理後,他像是在問米嘉,又像是在問自己:“我們是真實存在的人,還是某些人眼中的npc?”

“冒昧問一下,您是什麽方面的教授?”米嘉只聽格裏斯曾跟他說過這位梁教授是在環形研究所裏工作的,但是並不了解對方的具體職位。

“建築學。”梁瑞頓了下,“深淵研究所的建造就有我的參與。”

“…”米嘉有些疑惑,“關於這種宇宙起源之類的研究應該是棣屬於天文物理或者哲學這類的…天文學哲學和建築學有什麽關系?”

“基本沒關系,但這不妨礙我感興趣嘛。就像如果你工作是做機電的,但你私下對藝術哲學感興趣,工作和自己的業餘愛好,這兩者之間不矛盾吧。”

“……”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米嘉閉了嘴。

米嘉也終於在這裏解除了一個困惑他許久的問題,理解了對方為什麽會在土木工程的課程上跟學生突然講電車難題的哲學課題。他看向放在邊上的那本已經被翻到了最後一頁的書,“這本書最後…讓你覺得是另一個自己的那位‘梁瑞’怎麽樣了?”

“他陷入真實與虛假的認知困境中,最後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梁瑞坐回雜亂的書堆裏,仰頭嘆息,“仔細想想,如果是我的話,大概最後也會落到這麽一個結局吧。”

對他來說,想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一不小心就會鉆進牛角尖,越陷越深。

過了一會,他轉過頭問米嘉:“你覺得真實是什麽?”

“我不知道。”米嘉想了想,道:“其實我覺得現在就挺真實的。就算世界是虛假的又怎麽樣?就算我們身處於‘虛假世界’裏,對身邊的體驗卻是實打實的。就像你在電腦裏模擬出一簇火,這簇火在‘真實世界’裏並不能燒到任何東西,但在電腦裏的‘虛擬世界’能燒到周圍的東西,那麽對於‘虛擬世界’來說,這簇火就是真實存在的。”

“對我來說,我是真實的,這個世界也是真實的,這就夠了。”他伸出手,握了握空氣中漂浮起來、在陽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的塵埃,“探索未知不代表就要否定身邊能觸及到的一切,活著本身就是我在這個世界最真實的體驗。”

聽到他這番話,梁瑞楞了下,隨後釋然般笑了起來,“你說的倒也沒錯。”

……

後來他又和梁瑞聊了很久,從天文到神學,從藝術到數學公式,大部分他都是在傾聽,因為他其實並不太了解梁瑞所說的那些覆雜的玩意,但他還是很喜歡聽。

他喜歡聽不同的人訴說自己的想法,無論它是好是壞,是正確或是錯誤,是基於邏輯或只是天馬行空的臆想。

從宏觀至微觀,從觀察他人到正視自我。思考、並無限遐想,這本身就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

————————

777號子意識在進入末日游戲後獲得的技能是個特殊的被動技能。

技能名為[意識寄生],聽起來很厲害,但那是個一次性的被動技能,只能死時用,而且還有很多限制。

首先,不能寄生在活物身上,其次,成功概率只有50%,最後,寄生後就無法脫離。

“什麽垃圾!”它郁悶的看著自己的技能欄,有些無語,“怎麽能每次都抽到這麽雞肋的技能!”

777號子意識一開始有些悶悶不樂,但當視線看到角落裏那不斷收縮著鏡頭的微型攝像頭時,突然覺得這個技能好像也沒它想象中那麽差。

編號為16677的求生者死於543屆末日游戲的第三輪團隊賽游戲場,死因是破壞系統攝像頭。

不知過了多久。777號子意識睜開“眼”。它的眼睛不同於本體,也不同於擬態的人類或其他生物,而是變成了一個紅點狀的攝像鏡頭。

它往周圍看了眼,發現自己是在一條機械流水線上,而周圍都是一個個看起來和它差不多的微型攝像頭。

經歷過無數次死亡,它總算成功“活”了一次…雖然是通過寄生在一個球形攝像頭上“活”著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