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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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時間隨著墻壁上掛著的鐘表數字變化不斷流逝，轉眼百餘年過去。
由於遷入黑箱基地多年，人們基本已經忘記了四季的概念與地面上的景色，僅能從老人的描述和書籍檔案的記錄來窺見當時的模樣。
人類的身體和大腦都會隨著時間衰老退化，記憶也會隨之變成蒙上厚厚灰塵的舊照片，逐漸變得晦暗不明。但機器人不同，機器人是靠芯片來進行記錄回憶的，壽命要比人的大腦長久得多，維護的成本相比人體也極為廉價，只要芯片不被破壞磨損，它們就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事情。
因此彌賽亞仍然記得過往的一切，還記得春是暖的，夏是熱的，秋是涼的，冬是冷的；還記得在溫暖明亮的白晝和寒冷昏暗的夜晚之間不斷交替的時日。
這期間米凱爾為彌賽亞更換上了很多新的部件，但總體來說還是打掃和清潔的功能，它也不厭其煩的始終認真執行著自己的責任。
米凱爾越來越忙碌了，他的工作室也總是進進出出很多人往來。
在結束一場新的會議後，其他人都離開了這間狹小的工作室，僅剩下那個常和他待在一起商量事情的軍官老朋友。
彌賽亞打掃之餘看了他們一眼，隱約記得那位黑頭發的軍官是姓陸。
米凱爾的鬢邊出現了很多白發，身體幾乎都改造成了機械，只剩下頭部沒有變化。
那位陸姓軍官有些擔憂的看著他，“你最近會不會改造得太多了？機械部件雖然能延長壽命，但太過依賴機械改造可能會讓你的意識出現崩潰混亂。”
“如果不改造，我就得在輪椅上度過剩下的日子了，比起躺在病床上茍延殘喘，我倒是寧願活成瘋子。”米凱爾有些無所謂的扭了扭脖子，“不提這個了，說正事吧。”
軍官嘆了口氣，也沒再勸阻他，轉而與他談起這次會面的目的，“這段時間幾個生存方案都在按照既定軌道執行中。星艦已經投入建造，預計在下一次天災降臨前能擁有十艘，每艘星艦艦載量大約在五千人。對於逃離死星的人選已經在暗中篩選中，優先選擇身體素質較高，能適應長期太空生活的人員。”
米凱爾皺起眉，“五千人，十艘，也就是說只有五萬人能離開。”
而這個星球上生活著數億人。
“對。”軍官點點頭，“所以這只是生存方案之一。第二方案是黑箱基地，通過勘測隊這十幾年來的探索定位，確定了十二個相對比較安全穩定的區域用來建造黑箱基地，每座黑箱基地的最大容納值是十萬人。”
這意味著數億人中只有120萬人還有機會進入黑箱存活，即便相比第一方案已經多出了很多名額，但仍然要放棄大部分人。
“安全嗎？”
“只能說是相對安全，不能保證絕對安全。剛才尹上校的報告你也聽到了，這個星球正在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你只能逃離它或者順著它的變化來調整自己的生存方式，挨過那段漫長的不穩定期。”
米凱爾指節在桌上敲了敲，“所以你們還是打算寄希望於虛擬社區？”
“是的。”軍官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也只是暫時。”
“把人變成數據，這真的可行嗎？”米凱爾還是覺得有些擔憂，“等到不穩定期過去，從虛擬社區中出來的人還算是當年進去的那一批嗎？或者說，他們還能算是人嗎？”
“你覺得生命是什麽？”軍官突然問他。
“生命？”米凱爾微微一楞，猶豫了一會，“我不知道。”
“在研究所那幫瘋子科學家眼裏，生命是一棵樹。”軍官從桌上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隨後用筆在紙面底端畫了一個小圓圈，再從圓圈上衍生出一條筆直的線，在那條線上蔓延出一條條分叉口，“靈魂是種子，由知識和經歷灌溉成長，不斷向上延伸出枝幹與綠葉，因各自不同的選擇結出相應的果實。”
“他們稱其為生命之樹數據庫。”軍官用筆尖在那小圓圈上點了點，“你知道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嗎？”
“知道。”米凱爾有些不太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種子庫，那是一個用來保存全世界作物種子的貯藏庫，儲存了幾億顆種子，是為了防止發生毀滅性災難後導致作物的物種滅絕而建造的，因此也被人們稱為“世界末日種子庫”。
軍官的語氣沈重起來，“全球種子庫裏存放的是作物的種子。而生命之樹數據庫中，存放的是那數億無法逃離死星，也無法進入黑箱，註定被放棄的幽靈。”
在生與死的間隙，進入虛擬社區的人還算不算是人這種哲學問題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不想死，他們也想活著。
在畫完那棵由線條構成的樹後，軍官放下了筆，“我們的身體會衰老，會腐化，會化為白骨成為塵埃，但靈魂永存。”
米凱爾垂眸看著紙面上那棵線條構成的樹。
“智能ai這部分除了你以外沒人能做到，你只需要完成你的那部分，其他交給我們就好，在命運的洪流中，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使命。”
“陸晨，你也要進去嗎？”米凱爾突然問他。
“不。”那黑頭發的軍官搖了搖頭，“我會盡我的責任直到死亡。你呢？米凱爾，如果你想進入數據庫，我可以…”
“我？我可不喜歡在虛擬世界玩過家家。”米凱爾嗤了一聲，“就像你說的，我也有我的使命。”
他本身也是這些求生計劃中的一環，只不過與其他人不同，他將所有希望押在機械身上。機械與脆弱的人類軀體不同，只需要適當維護，他們就能適應各種各樣的氣候，在惡劣的環境中存活很久。
但他的目的不止於此，在他看來，仿生人不只是信息的載體，而是人類的一種傳承，一種新型進化。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其實與研究所的那群瘋狂科學家也並無不同。
“要在漫長歲月中保持穩定，以人的精神恐怕是承受不住的。你想好要用哪個智能ai來作為主體了嗎？路西菲爾？”
米凱爾搖了搖頭，“路西菲爾不能勝任這個職責，它太冷酷。”
“它不是能做得很好嗎？之前的幾項測試也都完美通過了。”軍官顯然還是比較看好那個嚴肅認真的機器人。
“作為它的創造者，我對它再了解不過。它能很好的融入人群執行自己的責任，但…”米凱爾沒再說下去，轉而看向那正在忙著打掃的小機器人，“用彌賽亞吧。”
軍官對他的選擇有些不解，“這個掃地小機器人能行嗎？”
米凱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沈默了半晌才道：“…起碼比路西菲爾好一些。”
這本來就是米凱爾的工作範疇，軍官對他的選擇也沒再提出什麽異議，兩人又短暫的交談了一會後，軍官就離開了米凱爾的家。
米凱爾朝小機器人招了招手，“彌賽亞。”
小機器人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工作，來到了自家主人身邊。
它聽到它的主人對自己說，“彌賽亞，你要有新的工作了。”
小機器人的豆豆眼彎成了兩個半圓。
“彌賽亞會好好執行主人的任務的，直到永遠。”
直到永遠。
它會執行自己的責任，直到漫長永無盡頭的未來。
…
——————
【DAY 10】
離開園區後米嘉立刻關閉了技能。
園區門口停著許多浮游車，米嘉隨手搶了一輛，帶著路琛一起離開了這個研究所園區。
這次他沒有讓路琛開車，而是丟給他一個方形插件盤，“載入這裏面的內容看看，你現在的身體是機械生命，這裏面的內容對現在的你來說應該能很快消化吧？”
“…”路琛不明所以的接過插件，“這裏面是什麽？”
“性/偶情/趣插件。”米嘉從車座上找出一副墨鏡戴上，隨後駕駛著浮游車漫無目的的在賽博城中亂轉，“讓你好好學習一下，不要連口[嗶——]都做不好。”
路琛楞了一會，隨後整個人像是短路了一樣聲音都磕磕巴巴的，“啊…你、你想起來了？”
“這不是遲早的事嘛。”米嘉騰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長道：“好好學。”
那黑發青年沈默著點點頭，通過接口載入自己的端口中，表情有些認真，“…我會的。”
米嘉看了他一眼，“開個玩笑你還真信啊。裏面只是些普通興趣插件而已。”
雖然確實有那方面的不健康內容，但他檢查過了，並不算多，主要還是一些偏門的興趣愛好相關的知識。
查看到插件裏的內容，路琛也松出了一口氣，但隨即又感到有些疑惑，“你讓我載入這些是…？”
米嘉只丟出一句“有用”，之後便沒再多說，來到了A區最高的一座鐵塔下，繞著這座塔轉了兩圈，便操縱著浮游車呈九十度角直直的往上飛。
浮游車的飛行高度並不高，到達兩三百米後就沒辦法再往上了。
米嘉再次點開技能，將自己的一只手臂變成了藤蔓卷上了路琛的腰，“抓穩了。”
“…？”路琛下意識抓緊那根藤蔓，隨後就感覺自己好像被直接卷著往上甩飛了出去。
藤蔓就像是繩索一樣不斷延長，直到將他送到鐵塔頂端處，他及時伸手抓住頂端邊緣的鐵欄桿，翻身跨進那個僅能擠下兩個人空間的瞭望臺，米嘉隨後也順著藤蔓跳到他身邊後關閉了技能。
沒了操控者的浮游車搖搖晃晃的落了下去。
鐵塔很高，上面的風也有些大，彼此間不得不加大了音量才能聽到對方說的話。
路琛有些不明所以的問米嘉，“車呢？”
“丟了。”
“…”路琛張了張嘴，過了一會才問：“那我們等會怎麽下去？”
“不下去了。”
意識到他的這句話意味著什麽，路琛也沒再多問。
“你的願望是什麽？”米嘉突然問他。
“想和你在一起。”
“…除了這個呢？”
路琛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說：“世界和平？”
“…。”跨度那麽大讓米嘉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他“嘖”了一聲，閉了嘴。
這座鐵塔距離研究所園區還是挺遠的，但由於本身很高，還是能從那裏看到園區內的一些景象。原先從外往裏看是看不出園區和其他地方有什麽區別的，但現在整個園區內的白模都暴露在外，而且還在不斷分解成一格格數據錯亂的方塊，大概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一塊一無所有的空地。
園區外的其他世界則遍布著故障仿生人。
塔頂的風很大，上面還掛著很多先前慶祝用的小彩燈，一閃一閃的很漂亮，紅發青年靠在身後的塔針上擡頭不知道在看些什麽，過了好一會才轉頭看向路琛，“載入完了嗎？”
路琛從端口中拔出連接線，朝他點了點頭，“好了。”
米嘉吹了聲口哨，接過他遞還的方形插件盤，“比我想象的要快，這裏面內容還挺多的，我都加載了好久。”
“你讓我載入這些做什麽？”
米嘉沒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指了指下方那些故障仿生人，“你現在應該能控制它們摧毀自己的核芯裝置吧？”
路琛點點頭。
“在下達指令的時候能不能把這些興趣插件裏的內容一起傳輸進去？”
聽到這句話，路琛微微一楞，“你是想…”
“這些機器人是為陪伴而生的，一生也都是為了自己的主人而存在，對它們來說，愛自己的主人就是自己存在的唯一價值。”米嘉將那塊薄薄的方形插件盤放在指尖翻來翻去，“這多沒意思。”
經歷過許多之後，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厭惡夜鶯與玫瑰的故事。
但他仍然固執的認為愛不該是為他人犧牲自我，也不該是靠程序來定義，或者僅僅是指人與人之間的情/愛。
對一樣物的喜愛，對一個人的鐘愛，對一件事的熱愛，對一個世界的博愛，這些都只是“愛”這種情感的其中一隅。
愛也可以是各種各樣的愛好，可以愛唱歌，愛畫畫，愛寫字，愛研究菜譜，愛自己，愛家人，愛一切有趣或者不那麽有趣的興趣。
米嘉指尖微微用力，那方塊插件便被他碾成了碎片，簌簌從塔頂往下落下，“既然它們的核心是愛核，那就讓它們為愛而死吧~”
…
A1區。
故障仿生人還是找到了程星藏身的位置，房門被一下一下錘出了一個個凹凸不平的坑。
程星盯著那逐漸被扯開的鐵皮，嘴唇有些顫抖，但仍然堅守在保險櫃前。
如果她藏進保險櫃，或許還有生還的希望，但保險櫃的容量有限，如果她藏進去，自己那視若生命般重要的天文望遠鏡就可能會在這期間被突破進來的故障仿生人破壞掉。
沒有經過多少思考，她果斷將望遠鏡塞進了那堅固的保險櫃中，而自己則舉起了槍，守在保險櫃外。
房門終於還是被砸出了一個大洞，隨後門外的故障仿生人蜂擁而入。
但那些仿生人卻並沒有直接攻擊程星，而是突然站在那裏頓了頓，隨後突然在她面前語調古怪的唱起了歌，“今~天~是~個~好~日~子~”
舉起槍已經準備好殊死搏鬥的程星：…？
…
田丁町旅店。
店門口堆積了許多屍體，有故障仿生人的，也有原住民的。
那號召大家合作的大塊頭也已經成了一堆廢銅爛鐵，孤零零的倒在旅店外，整個腦袋都被故障仿生人啃食殆盡。
佛羅倫蒂娜只在短暫的維護了一會補充了彈藥後就再次回到了店門口的戰場，繼續守衛著那座已經變得破爛不堪的小旅店。
可那些怪物就像是殺不完一樣前仆後繼的朝她湧來。
補充過的彈藥很快就再次消耗殆盡。
可就當人們絕望的要放棄掙紮時，突然發現那些故障仿生人的動作突然變得很奇怪。
有的突然做出了釣魚的動作，有的趴在地上開始游起了旱泳，有的開始不斷踮起腳旋轉，場面十分古怪詭異。
“這些仿生人怎麽回事？”
“真出故障了？”
旅店裏的人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這是在整哪一出。
這些仿生人的古怪行徑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它們的核芯就像是燒壞了一樣冒出了縷縷白煙，之後紛紛倒了下去。
…
路琛將所有的愛好組件傳輸到機械生命體中樞芯片中，讓它們在執行自己的愛好中死亡。
他看著那些做著滑稽動作的仿生人們，忍不住詢問那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的紅發青年，“這是出於它們自己的意識嗎？”
“當然不是。”米嘉撇撇嘴，“怪物沒有意識，或許只是出於它們出廠時一些細微的設置差別，從而導致它們通過各種數據做出不同的選擇。”
“…”路琛突然有種被騙了的感覺，“那你剛才還說什麽讓它們為愛而死？”
他剛才在聽到這句話時還真真切切的感動了一瞬，結果果然又是句騙老實人的鬼話。
那紅發青年一臉理直氣壯，“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好玩而已。”
“行吧。”路琛也沒再糾結，看著那一個個不再動彈的故障仿生人，“剩下的感染源就只有我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就現在。”米嘉並不準備浪費時間，直接點開技能，準備利用技能同化路琛。
但這次路琛卻並沒有像以往一樣好好配合他的動作，而是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指，直接一把扯住了米嘉的衣領將他扯了過去，“抱歉，讓我偶爾也任性一次吧。”
隨後俯身吻上了那紅發青年的的嘴唇。
鐵塔上的小彩燈仍然一閃一閃的發出五顏六色的光，他的身體正在迅速融化，隨著風化作一片片灰燼散開。
路琛最後輕輕抱了下他的小怪物，在他耳邊輕聲道：
繼續前行吧。
我是為你清除障礙的刀，我是為你喋血鋪就的路，我是為你引明方向的燈。
…
米嘉坐在僅剩他一人的塔頂，擡頭看著空中像網一樣罩在時鐘座上空的綠色樹形紋路，那應該就是讓時鐘座無法離開萬米高空的罪魁禍首了。
隨著主腦的死亡，這片無形的桎梏終於消解，研究所園區徹底變成了一塊空地，求生者們身上也浮現出樹紋，接連從這個世界消失。
——————
地下中樞控制中心。
林雪之與其他異鄉人在中樞控制中心接替路西菲爾，承擔起維護時鐘座的責任。
失去了主腦的原住民們井然有序的接替了主腦那繁雜冗長的運算和工作。
拯救一個岌岌可危的世界從來不是靠突然出現一個英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的。
默默無聞的人們扛起一根又一根薪柴堆積在一起，才能為自己生存的那片世界燃起新的生機。
時鐘座的背叛是終結，同時也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他們為了各自的私心背棄了原本的家鄉，再也回不去了。但只要他們還在，就能重新建設一個嶄新的，不受束縛的，完全屬於他們自己的新家鄉。
他們會經歷科技倒退，將長時間內無法再體驗舒適的生活，但他們終有一天可以去往高空1萬米以外的世界，或許也會有那麽一天終於跳出這口井，能找到那個他們曾離開過的真實家鄉。
…
【賽博危機·機械之芯】已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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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隨著墻壁上掛著的鐘表數字變化不斷流逝，轉眼百餘年過去。
由於遷入黑箱基地多年，人們基本已經忘記了四季的概念與地面上的景色，僅能從老人的描述和書籍檔案的記錄來窺見當時的模樣。
人類的身體和大腦都會隨著時間衰老退化，記憶也會隨之變成蒙上厚厚灰塵的舊照片，逐漸變得晦暗不明。但機器人不同，機器人是靠芯片來進行記錄回憶的，壽命要比人的大腦長久得多，維護的成本相比人體也極為廉價，只要芯片不被破壞磨損，它們就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事情。
因此彌賽亞仍然記得過往的一切，還記得春是暖的，夏是熱的，秋是涼的，冬是冷的；還記得在溫暖明亮的白晝和寒冷昏暗的夜晚之間不斷交替的時日。
這期間米凱爾為彌賽亞更換上了很多新的部件，但總體來說還是打掃和清潔的功能，它也不厭其煩的始終認真執行著自己的責任。
米凱爾越來越忙碌了，他的工作室也總是進進出出很多人往來。
在結束一場新的會議後，其他人都離開了這間狹小的工作室，僅剩下那個常和他待在一起商量事情的軍官老朋友。
彌賽亞打掃之餘看了他們一眼，隱約記得那位黑頭發的軍官是姓陸。
米凱爾的鬢邊出現了很多白發，身體幾乎都改造成了機械，只剩下頭部沒有變化。
那位陸姓軍官有些擔憂的看著他，“你最近會不會改造得太多了？機械部件雖然能延長壽命，但太過依賴機械改造可能會讓你的意識出現崩潰混亂。”
“如果不改造，我就得在輪椅上度過剩下的日子了，比起躺在病床上茍延殘喘，我倒是寧願活成瘋子。”米凱爾有些無所謂的扭了扭脖子，“不提這個了，說正事吧。”
軍官嘆了口氣，也沒再勸阻他，轉而與他談起這次會面的目的，“這段時間幾個生存方案都在按照既定軌道執行中。星艦已經投入建造，預計在下一次天災降臨前能擁有十艘，每艘星艦艦載量大約在五千人。對於逃離死星的人選已經在暗中篩選中，優先選擇身體素質較高，能適應長期太空生活的人員。”
米凱爾皺起眉，“五千人，十艘，也就是說只有五萬人能離開。”
而這個星球上生活著數億人。
“對。”軍官點點頭，“所以這只是生存方案之一。第二方案是黑箱基地，通過勘測隊這十幾年來的探索定位，確定了十二個相對比較安全穩定的區域用來建造黑箱基地，每座黑箱基地的最大容納值是十萬人。”
這意味著數億人中只有120萬人還有機會進入黑箱存活，即便相比第一方案已經多出了很多名額，但仍然要放棄大部分人。
“安全嗎？”
“只能說是相對安全，不能保證絕對安全。剛才尹上校的報告你也聽到了，這個星球正在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你只能逃離它或者順著它的變化來調整自己的生存方式，挨過那段漫長的不穩定期。”
米凱爾指節在桌上敲了敲，“所以你們還是打算寄希望於虛擬社區？”
“是的。”軍官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也只是暫時。”
“把人變成數據，這真的可行嗎？”米凱爾還是覺得有些擔憂，“等到不穩定期過去，從虛擬社區中出來的人還算是當年進去的那一批嗎？或者說，他們還能算是人嗎？”
“你覺得生命是什麽？”軍官突然問他。
“生命？”米凱爾微微一楞，猶豫了一會，“我不知道。”
“在研究所那幫瘋子科學家眼裏，生命是一棵樹。”軍官從桌上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隨後用筆在紙面底端畫了一個小圓圈，再從圓圈上衍生出一條筆直的線，在那條線上蔓延出一條條分叉口，“靈魂是種子，由知識和經歷灌溉成長，不斷向上延伸出枝幹與綠葉，因各自不同的選擇結出相應的果實。”
“他們稱其為生命之樹數據庫。”軍官用筆尖在那小圓圈上點了點，“你知道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嗎？”
“知道。”米凱爾有些不太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種子庫，那是一個用來保存全世界作物種子的貯藏庫，儲存了幾億顆種子，是為了防止發生毀滅性災難後導致作物的物種滅絕而建造的，因此也被人們稱為“世界末日種子庫”。
軍官的語氣沈重起來，“全球種子庫裏存放的是作物的種子。而生命之樹數據庫中，存放的是那數億無法逃離死星，也無法進入黑箱，註定被放棄的幽靈。”
在生與死的間隙，進入虛擬社區的人還算不算是人這種哲學問題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不想死，他們也想活著。
在畫完那棵由線條構成的樹後，軍官放下了筆，“我們的身體會衰老，會腐化，會化為白骨成為塵埃，但靈魂永存。”
米凱爾垂眸看著紙面上那棵線條構成的樹。
“智能ai這部分除了你以外沒人能做到，你只需要完成你的那部分，其他交給我們就好，在命運的洪流中，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使命。”
“陸晨，你也要進去嗎？”米凱爾突然問他。
“不。”那黑頭發的軍官搖了搖頭，“我會盡我的責任直到死亡。你呢？米凱爾，如果你想進入數據庫，我可以…”
“我？我可不喜歡在虛擬世界玩過家家。”米凱爾嗤了一聲，“就像你說的，我也有我的使命。”
他本身也是這些求生計劃中的一環，只不過與其他人不同，他將所有希望押在機械身上。機械與脆弱的人類軀體不同，只需要適當維護，他們就能適應各種各樣的氣候，在惡劣的環境中存活很久。
但他的目的不止於此，在他看來，仿生人不只是信息的載體，而是人類的一種傳承，一種新型進化。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其實與研究所的那群瘋狂科學家也並無不同。
“要在漫長歲月中保持穩定，以人的精神恐怕是承受不住的。你想好要用哪個智能ai來作為主體了嗎？路西菲爾？”
米凱爾搖了搖頭，“路西菲爾不能勝任這個職責，它太冷酷。”
“它不是能做得很好嗎？之前的幾項測試也都完美通過了。”軍官顯然還是比較看好那個嚴肅認真的機器人。
“作為它的創造者，我對它再了解不過。它能很好的融入人群執行自己的責任，但…”米凱爾沒再說下去，轉而看向那正在忙著打掃的小機器人，“用彌賽亞吧。”
軍官對他的選擇有些不解，“這個掃地小機器人能行嗎？”
米凱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沈默了半晌才道：“…起碼比路西菲爾好一些。”
這本來就是米凱爾的工作範疇，軍官對他的選擇也沒再提出什麽異議，兩人又短暫的交談了一會後，軍官就離開了米凱爾的家。
米凱爾朝小機器人招了招手，“彌賽亞。”
小機器人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工作，來到了自家主人身邊。
它聽到它的主人對自己說，“彌賽亞，你要有新的工作了。”
小機器人的豆豆眼彎成了兩個半圓。
“彌賽亞會好好執行主人的任務的，直到永遠。”
直到永遠。
它會執行自己的責任，直到漫長永無盡頭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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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0】
離開園區後米嘉立刻關閉了技能。
園區門口停著許多浮游車，米嘉隨手搶了一輛，帶著路琛一起離開了這個研究所園區。
這次他沒有讓路琛開車，而是丟給他一個方形插件盤，“載入這裏面的內容看看，你現在的身體是機械生命，這裏面的內容對現在的你來說應該能很快消化吧？”
“…”路琛不明所以的接過插件，“這裏面是什麽？”
“性/偶情/趣插件。”米嘉從車座上找出一副墨鏡戴上，隨後駕駛著浮游車漫無目的的在賽博城中亂轉，“讓你好好學習一下，不要連口[嗶——]都做不好。”
路琛楞了一會，隨後整個人像是短路了一樣聲音都磕磕巴巴的，“啊…你、你想起來了？”
“這不是遲早的事嘛。”米嘉騰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長道：“好好學。”
那黑發青年沈默著點點頭，通過接口載入自己的端口中，表情有些認真，“…我會的。”
米嘉看了他一眼，“開個玩笑你還真信啊。裏面只是些普通興趣插件而已。”
雖然確實有那方面的不健康內容，但他檢查過了，並不算多，主要還是一些偏門的興趣愛好相關的知識。
查看到插件裏的內容，路琛也松出了一口氣，但隨即又感到有些疑惑，“你讓我載入這些是…？”
米嘉只丟出一句“有用”，之後便沒再多說，來到了A區最高的一座鐵塔下，繞著這座塔轉了兩圈，便操縱著浮游車呈九十度角直直的往上飛。
浮游車的飛行高度並不高，到達兩三百米後就沒辦法再往上了。
米嘉再次點開技能，將自己的一只手臂變成了藤蔓卷上了路琛的腰，“抓穩了。”
“…？”路琛下意識抓緊那根藤蔓，隨後就感覺自己好像被直接卷著往上甩飛了出去。
藤蔓就像是繩索一樣不斷延長，直到將他送到鐵塔頂端處，他及時伸手抓住頂端邊緣的鐵欄桿，翻身跨進那個僅能擠下兩個人空間的瞭望臺，米嘉隨後也順著藤蔓跳到他身邊後關閉了技能。
沒了操控者的浮游車搖搖晃晃的落了下去。
鐵塔很高，上面的風也有些大，彼此間不得不加大了音量才能聽到對方說的話。
路琛有些不明所以的問米嘉，“車呢？”
“丟了。”
“…”路琛張了張嘴，過了一會才問：“那我們等會怎麽下去？”
“不下去了。”
意識到他的這句話意味著什麽，路琛也沒再多問。
“你的願望是什麽？”米嘉突然問他。
“想和你在一起。”
“…除了這個呢？”
路琛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說：“世界和平？”
“…。”跨度那麽大讓米嘉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他“嘖”了一聲，閉了嘴。
這座鐵塔距離研究所園區還是挺遠的，但由於本身很高，還是能從那裏看到園區內的一些景象。原先從外往裏看是看不出園區和其他地方有什麽區別的，但現在整個園區內的白模都暴露在外，而且還在不斷分解成一格格數據錯亂的方塊，大概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一塊一無所有的空地。
園區外的其他世界則遍布著故障仿生人。
塔頂的風很大，上面還掛著很多先前慶祝用的小彩燈，一閃一閃的很漂亮，紅發青年靠在身後的塔針上擡頭不知道在看些什麽，過了好一會才轉頭看向路琛，“載入完了嗎？”
路琛從端口中拔出連接線，朝他點了點頭，“好了。”
米嘉吹了聲口哨，接過他遞還的方形插件盤，“比我想象的要快，這裏面內容還挺多的，我都加載了好久。”
“你讓我載入這些做什麽？”
米嘉沒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指了指下方那些故障仿生人，“你現在應該能控制它們摧毀自己的核芯裝置吧？”
路琛點點頭。
“在下達指令的時候能不能把這些興趣插件裏的內容一起傳輸進去？”
聽到這句話，路琛微微一楞，“你是想…”
“這些機器人是為陪伴而生的，一生也都是為了自己的主人而存在，對它們來說，愛自己的主人就是自己存在的唯一價值。”米嘉將那塊薄薄的方形插件盤放在指尖翻來翻去，“這多沒意思。”
經歷過許多之後，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厭惡夜鶯與玫瑰的故事。
但他仍然固執的認為愛不該是為他人犧牲自我，也不該是靠程序來定義，或者僅僅是指人與人之間的情/愛。
對一樣物的喜愛，對一個人的鐘愛，對一件事的熱愛，對一個世界的博愛，這些都只是“愛”這種情感的其中一隅。
愛也可以是各種各樣的愛好，可以愛唱歌，愛畫畫，愛寫字，愛研究菜譜，愛自己，愛家人，愛一切有趣或者不那麽有趣的興趣。
米嘉指尖微微用力，那方塊插件便被他碾成了碎片，簌簌從塔頂往下落下，“既然它們的核心是愛核，那就讓它們為愛而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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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區。
故障仿生人還是找到了程星藏身的位置，房門被一下一下錘出了一個個凹凸不平的坑。
程星盯著那逐漸被扯開的鐵皮，嘴唇有些顫抖，但仍然堅守在保險櫃前。
如果她藏進保險櫃，或許還有生還的希望，但保險櫃的容量有限，如果她藏進去，自己那視若生命般重要的天文望遠鏡就可能會在這期間被突破進來的故障仿生人破壞掉。
沒有經過多少思考，她果斷將望遠鏡塞進了那堅固的保險櫃中，而自己則舉起了槍，守在保險櫃外。
房門終於還是被砸出了一個大洞，隨後門外的故障仿生人蜂擁而入。
但那些仿生人卻並沒有直接攻擊程星，而是突然站在那裏頓了頓，隨後突然在她面前語調古怪的唱起了歌，“今~天~是~個~好~日~子~”
舉起槍已經準備好殊死搏鬥的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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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丁町旅店。
店門口堆積了許多屍體，有故障仿生人的，也有原住民的。
那號召大家合作的大塊頭也已經成了一堆廢銅爛鐵，孤零零的倒在旅店外，整個腦袋都被故障仿生人啃食殆盡。
佛羅倫蒂娜只在短暫的維護了一會補充了彈藥後就再次回到了店門口的戰場，繼續守衛著那座已經變得破爛不堪的小旅店。
可那些怪物就像是殺不完一樣前仆後繼的朝她湧來。
補充過的彈藥很快就再次消耗殆盡。
可就當人們絕望的要放棄掙紮時，突然發現那些故障仿生人的動作突然變得很奇怪。
有的突然做出了釣魚的動作，有的趴在地上開始游起了旱泳，有的開始不斷踮起腳旋轉，場面十分古怪詭異。
“這些仿生人怎麽回事？”
“真出故障了？”
旅店裏的人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這是在整哪一出。
這些仿生人的古怪行徑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它們的核芯就像是燒壞了一樣冒出了縷縷白煙，之後紛紛倒了下去。
…
路琛將所有的愛好組件傳輸到機械生命體中樞芯片中，讓它們在執行自己的愛好中死亡。
他看著那些做著滑稽動作的仿生人們，忍不住詢問那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的紅發青年，“這是出於它們自己的意識嗎？”
“當然不是。”米嘉撇撇嘴，“怪物沒有意識，或許只是出於它們出廠時一些細微的設置差別，從而導致它們通過各種數據做出不同的選擇。”
“…”路琛突然有種被騙了的感覺，“那你剛才還說什麽讓它們為愛而死？”
他剛才在聽到這句話時還真真切切的感動了一瞬，結果果然又是句騙老實人的鬼話。
那紅發青年一臉理直氣壯，“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好玩而已。”
“行吧。”路琛也沒再糾結，看著那一個個不再動彈的故障仿生人，“剩下的感染源就只有我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就現在。”米嘉並不準備浪費時間，直接點開技能，準備利用技能同化路琛。
但這次路琛卻並沒有像以往一樣好好配合他的動作，而是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指，直接一把扯住了米嘉的衣領將他扯了過去，“抱歉，讓我偶爾也任性一次吧。”
隨後俯身吻上了那紅發青年的的嘴唇。
鐵塔上的小彩燈仍然一閃一閃的發出五顏六色的光，他的身體正在迅速融化，隨著風化作一片片灰燼散開。
路琛最後輕輕抱了下他的小怪物，在他耳邊輕聲道：
繼續前行吧。
我是為你清除障礙的刀，我是為你喋血鋪就的路，我是為你引明方向的燈。
…
米嘉坐在僅剩他一人的塔頂，擡頭看著空中像網一樣罩在時鐘座上空的綠色樹形紋路，那應該就是讓時鐘座無法離開萬米高空的罪魁禍首了。
隨著主腦的死亡，這片無形的桎梏終於消解，研究所園區徹底變成了一塊空地，求生者們身上也浮現出樹紋，接連從這個世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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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中樞控制中心。
林雪之與其他異鄉人在中樞控制中心接替路西菲爾，承擔起維護時鐘座的責任。
失去了主腦的原住民們井然有序的接替了主腦那繁雜冗長的運算和工作。
拯救一個岌岌可危的世界從來不是靠突然出現一個英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的。
默默無聞的人們扛起一根又一根薪柴堆積在一起，才能為自己生存的那片世界燃起新的生機。
時鐘座的背叛是終結，同時也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他們為了各自的私心背棄了原本的家鄉，再也回不去了。但只要他們還在，就能重新建設一個嶄新的，不受束縛的，完全屬於他們自己的新家鄉。
他們會經歷科技倒退，將長時間內無法再體驗舒適的生活，但他們終有一天可以去往高空1萬米以外的世界，或許也會有那麽一天終於跳出這口井，能找到那個他們曾離開過的真實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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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博危機·機械之芯】已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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