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謹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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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謹言、慎行

姜森沒有恢覆正常。

這短短一個‘好’字,已經宣判了柳林帆的死刑。

柳林帆知道,他闖禍了。

闖下了彌天大禍。

他對姜森下了言靈。

明知道哥哥喜歡他,明知道他是哥哥的心上人。

柳林帆慌了,他捧住姜森的臉頰,急道:“不算不算!剛才的話都不算數!給我忘掉!”

但是說出去的話便是潑出去的水,怎麽還收得回來?

姜森啼笑皆非,靜靜註視著他:“可我都聽見了,你叫我怎麽忘?小舟,你怎麽這麽不講理。”

柳林帆汗毛倒豎。

除了小時候,姜森還從沒有用現在這般溫柔的聲調和他說過話。

渾身都在癢,癢的不自在。

“我……”

姜森還要說些什麽時,心煩意亂的柳林帆推著他的肩膀將他直接推出門外,吼道:“趕緊走!”

說完,哐——他重重關上了門,將姜森關在了外面。

柳林帆呼吸不穩,額頭抵著門板,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我都幹了什麽啊……”

他渾渾噩噩進了哥哥房間,寧一昔蓋著被子仍舊睡著,對剛才發生的這些事情渾然不知。

柳林帆跪在他床邊,緊緊握住了哥哥的手。

他把臉埋在哥哥掌心,鼻子發酸,狂湧而來的內疚如燎原大火快要將他燒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

明明知道哥哥喜歡姜森。

明明知道,他怎麽就……

連柳林帆自己都搞不懂他為什麽要說那些話。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舌頭,咬出了血。

他這張亂說話的嘴,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柳林帆就這麽趴在寧一昔床邊守著他,擔心他晚上會不舒服,結果不知什麽時候就用這種怪異的姿勢睡著了,等他再醒過來時,天已經亮了。

他睡在哥哥的床上。

是誰把他搬上床的一目了然。

廚房裏油煙機在響,寧一昔在裏面煮早餐,聽見柳林帆的腳步聲頭也沒回:“醒啦?去洗臉,馬上吃早飯了。”

柳林帆欲言又止,不敢進去,杵在門邊上,試探著問道:“你酒醒了嗎?”

寧一昔神色自然,臉上絲毫沒有宿醉之後的反應:

“嗯,睡一覺就好了,我昨天喝的確實太多了,你一個人把我弄回家很辛苦吧?”

柳林帆怔了怔,問道:“你不記得了?”

“什麽?”

“……”柳林帆訥訥道:“昨天……是姜森背你回來的,他送的我們。你忘記了?”

寧一昔面上閃過一絲詫異,片刻之後無奈地道:“看來是我醉的太厲害,我完全不記得了。”

無奈過後又笑了:“怪不得,我還奇怪你這麽個小身板,到底是怎麽把我帶回來的呢。”

哥哥斷片了。

他不記得昨天的事了。

那他和姜森表白的事情,是不是也忘記了?

兄弟倆坐在一張桌上吃早餐,柳林帆食不知味,筷子攪著面條,吃不下去,看他胃口不好,寧一昔問:“怎麽了,不好吃?”

“沒,沒有,我在想事情。”

柳林帆含糊著低下頭,往嘴裏硬塞了幾口面條。

寧一昔眨了眨眼,半晌,他忽然問:“小帆,我昨天有沒有說什麽奇怪的話?”

“咳!!”柳林帆一口面條卡在喉嚨,險些嗆死,他忙說:“沒有沒有!你什麽都沒有說!!”

他反應太大了,寧一昔也被他嚇住,狐疑道:“真的嗎?”

“嗯!”柳林帆生怕他不信,點頭的幅度恨不得將頭給點掉。

不過好在,寧一昔後來也沒有再問些什麽,不然柳林帆真的怕自己會不小心露餡。

柳林帆洗碗出來,見哥哥要出門,猶豫了好一陣,還是開了口:“對了哥,昨天,……姜森說讓你醒了給他回個電話。”

正在穿鞋的寧一昔聽到這話,問:“他找我什麽事?”

“我不知道,他就說,讓你聯系他,他有話和你說,”柳林帆如實轉告:“他說是很重要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

寧一昔走了,柳林帆沒了力氣,大字型躺倒在地板上。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紋路,閉上了眼睛。

他其實並不想讓哥哥和姜森在這時候會面,他擔心姜森會把昨晚上他們的事情說出來,可萬一姜森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哥哥,自己卻隱瞞,萬一是哥哥工作上的事情,那他就是罪人了。

他進退兩難,憂心忡忡,萬一姜森說漏嘴,哥哥會怎麽想?被自己弟弟橫刀奪愛,他一定會很討厭我吧。

一想到會被哥哥厭惡,柳林帆心就猛地一抽。

他擡起胳膊擋住眼睛,心口堵著,快要無法呼吸了。

柳林帆坐立不安在家待了一天,直到晚上,他才聽到鑰匙聲音,哥哥回來了。

他唰地站起來,屏住了呼吸。

哥哥走了進來,面色看起來不太好,白的有點嚇人了。

“哥?”他顫悠悠喊了一聲。

寧一昔抓了抓頭發,勉強朝他笑了笑:“對不起啊小帆,我有點不舒服,晚飯你自己叫外賣好不好?”

柳林帆一點都不餓,胡亂點頭應了。其實他很想知道姜森對哥哥說了什麽,但現在不是問的好時機。

他扶住寧一昔,把他送回房間:“你哪裏難受?要不要去醫院?”

“沒什麽,睡一會兒就好了。”

“哦……”寧一昔躺上床,柳林帆替他蓋好被子,坐在他床邊上守著他。

“不用守著我,你玩去吧。”寧一昔道。

柳林帆撇嘴:“你這麽難受,我哪裏還有心思玩。”

他指甲摳著掌心,試探著開口:“發生什麽事情了?早上出門不還是好好的嗎?”

他知道哥哥現在這樣和姜森脫不了關系,問:“是不是姜森欺負你了?”

寧一昔道:“不是,沒有人欺負我。”

“我就是……算了,沒什麽。”

寧一昔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呢喃道:“小帆,世上無能為力的事情,怎麽就那麽多呢。”

他雖然好似在問柳林帆,但也沒有真的想要得到他的答案。

他翻個了身,背對著柳林帆,看來是不想再說話了。

柳林帆也乖乖閉了嘴,給他掖好被子出去了。

他去廚房準備熬點粥,哥哥應該也沒吃晚飯,至少吃飽了再睡。

從剛才哥哥對自己的態度來說,他應該還不知道姜森和自己的事情。

柳林帆下意識松了口氣。

他又想起了哥哥說的話。

無能為力的事情。

是啊,怎麽就那麽多呢。

如同姜森對他無緣由的厭惡,如同他不受控制的言靈。

如同父母的死亡。

柳林帆已經記不得生母的模樣了,從他有記憶起,就一直和爸爸一起生活。

在他三歲時,爸爸喜歡上了一個阿姨,和那個阿姨再婚了,於是他多了一個繼母,也多了一個大他五歲的哥哥寧一昔。

和狗血電視劇裏的劇情截然相反,柳林帆很喜歡自己這個新家。

父親努力工作養家糊口,溫柔的繼母待他視如己出,哥哥寵他慣他,他是被捧在掌心中的珍珠,不管他做了什麽事情,身後永遠都有堅強的後盾。

他有爸爸媽媽,還有哥哥。

他什麽都不用怕。

他以為會這樣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但是事與願違。

七年之癢似乎是個無法逃脫的詛咒,只有鮮少恩愛的夫妻才能躲過去,但他的爸媽並不在其中。

柳林帆十歲時,父母在飯桌上宣布了一件大事,他們準備離婚了。

美好的家庭即將破碎。

一想到以後自己又要變成一個人了,他再也見不到哥哥和媽媽了,他就控制不住心裏翻湧而上的恐懼和落寞。

他噌的彈起,站在了椅子上,整個人哆嗦不止,他又慌又怕,他不想失去這個家,不想失去疼他的媽媽和寵他的哥哥,他的動靜太大,一時間父母的視線都落在他臉上,柳林帆睜著一雙滿是眼淚的雙眼,沖他倆喊道:“不準離婚!你們不準離婚!不可以!”

他知道自己被慣壞了,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麽無理取鬧,因為父母愛他,哥哥寵他,他總是以為自己耍耍性子撒撒嬌,他們都會依從他。

但他知道這次這招可能也沒用了。

柳林帆哭得頭暈眼花,他知道接下來自己就會聽到強硬的拒絕,但是意外的,前一秒還說要離婚的父母,下一秒就反悔了。

爸爸將他從椅子上抱下來:“不離婚了,不離了。”

媽媽摸著他的腦袋,溫柔寵溺:“好孩子,別哭了,我們不離婚了。”

就因為柳林帆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挽回了父母的婚姻。

父母的行為其實很反常,但是當時被喜悅沖昏頭腦的柳林帆並沒有多想。

可也就是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事,讓柳林帆發現了自己身上的秘密。

在他們一家四口出去旅游的時候,他被一個景點的算命瞎子喊住了。他閑來無事就算了一下,瞎子若有其事地摸著他的手,神秘兮兮:“少年,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根骨奇佳,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未來一定不可限量。”

算命的話套來套去就那麽幾句,柳林帆坦然受之:“我知道。”

“但我觀你印堂發黑,唇舌烏紫,假以時日恐會因為言語沖突而起血光之災呀。”

柳林帆翻了個白眼。他很想知道他一個瞎子是怎麽‘觀’到他印堂發黑的?

正想走人,一旁循聲而來的媽媽不答應了,問道:“那請問大師有什麽破解之法呢?”

“大師”憑空撚了把並不存在的山羊胡須,搖頭晃腦:“天機不可洩露。”

不可洩露還說這麽多。

柳林帆起身離去前,算命的突然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臉上的墨鏡反著瘆人的光。

“少年今日遇到我,便是與我有緣,今日相遇是上天註定要我幫你一把,老夫便在此破例給你一個忠告,聽或不聽,全由你自己。”

他枯瘦的食指豎在唇邊,用只有他們彼此才能聽到的音量低聲道:“謹言、慎行,不可妄言。切記,切忌。”

回家之後,柳林帆不知怎的一直記得這件事。

他想起了前一秒要離婚,因為他說了一句話,下一秒就和好的父母。仔細想想,確實有些怪。他們當時的表情不似作假,應該是下定了決心才說出來,既然決定說出來,那就已經是板上釘釘,斷不會因為柳林帆哭鬧了一回就這麽輕易就收回去。

他對著鏡子,印堂不見黑,伸出舌頭,也不見烏紫,臉色紅潤有光澤,哪裏來的血光之災。

可他心神不寧,因為無人可問,所以他求助於萬能的搜索引擎。

還真被他搜到了一個差不多的玄乎東西。

【言靈】。

萬物法則皆有靈,言語亦然。

大體意思就是說,擁有言靈的人,所說的話都會成真。

但是言靈也並非萬能,人類永遠無法控制超出自己能力範圍外的東西。

它用好了,是【福】,反之,也可成【咒】。是天堂還是地獄,全在使用者一念之間。

柳林帆為了確定這件事,用自己的班主任做了個實驗。

他拿著試卷去找班主任,指著上面一道打叉的錯題,直視著他的眼睛,用命令的語氣,下了言靈,一貫嚴肅的班主任竟真的將錯題認為是對題,改了他的分數,讓他得以夠上60分的及格線。

這對當時的他而言無異於天上掉了個餡餅。

自那之後,他有意無意對自己身邊的同學和朋友測試這個能力,先是班上那個愛掀女生裙子的小霸王,仗著家裏有錢天不怕地不怕,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那天他又把一個女生欺負哭了,柳林帆沖上去推了他一把,吼叫著讓他滾,結果那個小霸王竟然真的團成團滾出了教室,他這個行為在旁人看來完全就是莫名其妙,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事後他自己也覺得丟臉,就轉學了。

柳林帆開始半信半疑。

接下來的日子,他不管是借陌生同學的作業抄,還是上課講小話讓班長不要記他的名字,再是上學遲到請求校內最嚴厲的教導主任放他走,只要他一句話,不管對方是誰,都會一一照做。

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加起來,都已經讓柳林帆對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

至此之後,他仿佛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bug。

他飄了,開始仗著自己的小本事任性妄為,他認為自己無所不能,誰也無法奈何他。

直到現實給了他重重一巴掌。

說好不離婚的父母,在柳林帆下達言靈後的第三年,又提出了要分開。

這一次不論柳林帆怎麽命令都沒有用。

他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他的言靈是有時效的,而且一生只能對一人用一次。

他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他只是被命運玩弄的一顆棋子。

父母的離婚是必然,他第二個家也註定要破碎。

他牽著寧一昔的手,哭得稀裏嘩啦。

彼時,十八歲的寧一昔擁著他,柳林帆懇求他勸勸父母,許是他哭得太傷心,哥哥實在看不下去,嘆了口氣,開始勸父母,讓他們出去旅游散散心,好好談一談再決定。

父母聽了寧一昔的話,出去了。

那也是他們悲劇的開端。

一場山體滑坡奪走了父母的性命。

柳林帆和寧一昔成了孤兒。

寧一昔自責懊惱,整日以淚洗面,他認為是他害死了父母。但柳林帆知道並不是他,哥哥無辜,父母也無辜,導致這場悲劇的源頭,是柳林帆自己。

是他阻止了本該離婚的父母,間接導致了他們的死亡。如果他們當年早早離婚並分開,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是柳林帆一念之差改變了父母的命運。

都是他的錯。

言靈不是什麽好東西。

使用它之後的代價沒有人可以承受,詛咒總會悄無聲息地找上門來。

從那之後,柳林帆就盡可能地不去使用它。

但是父母離世之後,柳林帆就只剩下了哥哥一個人。

他害怕,害怕哥哥會嫌他麻煩,丟下他。哥哥不是他的親哥哥,本沒有義務照顧他,可是柳林帆很喜歡哥哥,他不想離開他。

所以,在當年半夜發現寧一昔離開,他誤以為哥哥不要他了,才會去追車。他沒有安全感,在失去哥哥的那一刻驚惶恐懼漫上了心頭,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值,所以他犯了錯。

他對哥哥下了言靈,將哥哥綁在了自己身邊。

一綁這麽多年。

他不知道在哥哥身上所下的言靈有沒有失效,但是他想,哥哥現在還陪伴在自己身邊,那麽言靈應該就還在吧。

他本就虧欠哥哥,結果現在,欠哥哥的這筆賬上又多了一道。

姜森。

無底洞越來越大,他不知道該怎麽填補。

粥煮到一半,手機響了,柳林帆拿起來一看,好家夥,說曹操曹操到。

是姜森發來的語音。

“小舟,有空嗎?晚上一起去吃飯,我來接你。”

短短幾秒,聲音仿佛能掐出水,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對面這人有多麽喜歡自己一樣。

一直以來姜森對他總是動不動就陰陽怪氣冷嘲熱諷,從沒有什麽好臉色,自己的死敵突然一夕之間變得這麽柔情似水,柳林帆沒有半點高興,他惡心得想要當場自殺。

柳林帆知道現在姜森完全是在言靈的控制之下,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出自他的本心。

柳林帆自然也不會傻傻地跳進去。

他想著,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他惹不起,總躲得起。

躲到言靈失效,便萬事大吉。

於是他也回了兩秒語音,言簡意賅:

“沒空,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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