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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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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八月底,萬壽節。

天子生辰普天同慶,安王八一早起來在鏡旁描眉畫眼,玩心一起,勾勾畫畫,最後額心還描了一朵蓮花,散發繚繞的一回頭:“如何?”

青杏把布巾在水裏擰好,面無表情的遞上來:“請公主凈面。”

蕭景霖被他這聲公主逗的笑岔了氣,咳了一會兒,哆哆嗦嗦的接過面巾仔細的擦,直擦的幹幹凈凈,便讓人給他梳頭:“今日的畫皮鬼太多,我就不湊熱鬧了,十年籌謀全在今日,那人必心亂如麻,哪還顧得註意我。”

青杏不語。

安王對鏡,看自己青白的臉:“我這一生,榮華富貴盡享,於國於家無益,最後能用殘生半年換梅郎半世,也算有一點用……青杏,等我不在了,你便找你甄平大哥去吧……”

發絲攏盡束於一帶,金環刻蟒首尾相接,明晃晃兩粒王珠緊鑲其中,精巧華貴,不是冠。

比那畫中的祁王打扮,只差一冠。

梁帝壽宴,百官朝賀,皇八子獻上厚禮無數,其中有畫一軸,撒嬌賣癡非不讓他父皇當場打開。梁帝心情正好便笑呵呵應著,直說若畫的不好,日後有他好看。父慈子孝,好不熱鬧。鬧了一會兒輪到他人獻禮,蕭景霖便退回他的座位,席上時令水果各地貢品,他撿了一顆果子慢慢的啃,冷眼看這歌舞升平。

祝壽詩文你方唱罷我登場,舞女的紅衣烈烈,蒞陽長公主一身暗服,濃黑艷紅對比的鮮明。

梁帝醉眼朦朧:“蒞陽?你要作詩?”

長公主作的一手好詩。

謝玉五條大罪,樁樁件件分明,白紙黑字的親筆手書,文末鮮血畫押已是臟紅。聲聲泣血,要重審這驚天冤案,朝中重臣跪了一地,俱是附議,滿殿的眾口一詞,連禦林軍,都叫不動。

“你們……如此逼朕……”

太子站起,在老皇哀求祈盼的眼神裏,堅定的一字一刀:“兒臣附議。”

什麽附議,這根本是主謀。

然太子大勢已成,禦劍出鞘直指他心口也無法真前進分毫,老皇握劍的手在抖,直抖的握不住,砸了腳尖。

烏壓壓群臣跪地,這殿中,沒跪的還有誰?視線定格,有人安坐於席,仍是那副榮辱不驚的模樣,夏江之言猶在耳,老皇雙目血紅:“你!你不是蘇哲!你是那個覆活的,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身後,又站起一人。

親王袍服,螭龍紋張牙舞爪,暗紅似凝固的血。老皇知道他這愛子面容酷似故人,卻不知景霖不笑的時候神韻像那人幾分。少年面色灰白,未亡人如祁王鬼魂。

這鬼魂跪在他面前,額頭輕輕觸地,不發一語。

“……景霖……連你也……枉朕如此寵愛你,你便是如此回報你的父皇嗎……”

鬼魂仍以頭杵地,聲音輕輕,幾乎沒什麽感情:“父皇,兒只願此生,能見母親靈牌。”

此生,一生有多長。

老皇踉蹌著走出殿門時,毫無形象的痛哭流涕。

赤焰翻案,十三年心血終嘗所願,林氏宗祠覆立,林殊披麻戴孝,靈前慟哭。

蕭景霖跪在他君他父身前,不發一語。

老皇膝上鋪著他幼子的壽禮,工筆細描,故人呼之欲出,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拂過畫中人,眼角一滴渾濁的淚。

“景禹……曾是朕的驕傲……”

頭生子,心頭寶,初為人父抱在懷裏的便是他,從牙牙學語看到出口成章,每一個過程,都在父親心上。

“景霖啊,皇位就是這麽個東西,我對林殊說,說誰坐上都一樣,景琰別管現在什麽樣,在上面做久了,都會變。林殊不信,他義正言辭的不信……哈,他不信……我兒,你怎麽想?”

蕭景霖跪的筆直,微微一笑,眉目艷麗這一笑竟涼薄的很,他說:“變與不變,且由他自己看……兒就算了,兒總歸是看不到王兄變的。”

老皇摩挲著那副畫,蒼涼感嘆:“朕當年怎麽就沒讓你死在長樂宮……”

蕭景霖叩首:“兒臣福薄,但謝父皇隆恩。”

長樂宮,長樂宮的蛛網都封了宮門,一柄拂塵拂不盡。

蕭景霖撕開廢宮封禁,踏入故地,十幾年時間灰燼步步驚起,空氣裏全是厚重的塵埃。

幼時爬過的石楠樹纏了藤蔓,曾經翻過的小窗朽了欞臺,床上布虎仍在,觸手輕拍,只見飛灰,抖不出阿娘五色玲瓏的針線,反撕了一塊。

這人也不嫌臟,把自己摔在當年的小床上,在揚起的塵土裏不住的咳嗽,咳出的淚濛了眼,恍惚見這殘垣斷壁回覆了聲色,罩霎宮燈亮起,乳母與他攏著簾幔,笑容一如從前。有人抱他在懷,熟悉的香氣,溫軟細語,哼唱著昔日童謠。

一瞬間所有委屈全上心頭,直撲在那人懷裏,眼淚酸楚流下,只叫:“阿娘……”

阿娘,阿娘,阿娘!

門口有人低聲嘲笑:“見了母親就哭,羞是不羞?”擡頭見長兄笑容如故,風華依舊。

長樂宮,可得長樂。

元祐六年十月二十五,大雪一夜白城,皇八子蕭景霖逝於廢宮,年十八,未及弱冠,是為早夭。

太子慟哭於朝,滿宮縞素,厚葬於衛陵,封棺當日,青杏自盡。

作者有話要說: 嗯,繼續報覆社會。後面那一章被我剪掉了咱不播出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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