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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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9 章
第319章
對面的幾個人顯然沒有發現路邈短暫的異常。
自稱江永福的那個男人客氣的說道：“我們來此並沒有惡意，也並不是想舊賬重提。只是現在我們畢竟建立起了方舟基地，之前崩塌過的秩序和規則勢必要重新撿起來，才能帶領整個基地走向更加平和的未來。”
“在這個目的的基礎上，我們希望能夠更多的了解每個人的能力，對一些可能發生的突發狀況提前做好準備。”
他說話一直很客氣，但是看著路邈的眼神卻很明顯的告訴對方，他認為可能會造成突發狀況的危險因素就是路邈本人。
至於他的副手程頤禮。
這個男人跟路邈之前從其他NPC那裏聽說的差不多，對於科研之外的大部分事情都不怎麽感興趣，全程就是跟個吉祥物一樣坐在旁邊，微笑的看著路邈。
但光是這一點就非常離奇了——
路邈白天跟NPC打聽的時候，明明從對方的口中明確的聽到了程頤禮的死訊。
也就是說，哪怕是在這個副本的NPC的概念裏，程頤禮也已經是個死人了，不存在任何死而覆生的可能。
就連地上基地那個由程頤禮的屍體變化而成，還隨時隨地在向著程頤禮生前模樣變化的身影，他們心中也堅定的認為對方只是汙染物1號，而不是萬眾景仰的程頤禮。
那麽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個程頤禮是誰？
為什麽周圍的這些人對他的出現沒有絲毫異議，就好像這個人一直生活在他們身邊一樣自然？
事情到這裏，終於超出了路邈原本的計劃。他的眉頭不受控制的皺了起來，視線在江永福和程頤禮的臉上不動聲色的停頓，隨後又瞥向了兩人身後的其他研究員。
他懷疑這些人當中還有董四。
雖然董四這個名字並不是對方的真名，對方甚至都沒有用真正的面孔面對他們。
但是路邈就是有這樣一種直覺。
至於其他的面孔，路邈不認識，也不清楚對方的名字，但是無法肯定對方是不是也早就已經“死”了。
大概是他沈默的時間太長，對面的幾個人都用疑惑的目光朝他看過來。
江永福甚至溫聲保證：“路邈先生，你不要緊張，我們不會因為末世之前發生的事情怪罪於你，但是我們這次過來也是有目的的。你必須向我們作出有力的保證，加入基地之後不再進行之前的實驗。”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不論是在基地成員的身上，還是在董三先生的身上。”
路易也在一旁擔憂的看著他。
他大概是在場所有人當中唯一明白路邈在沈默什麽的人了。
路邈緩緩的深呼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內心的震驚。
他現在暫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才會讓這些已經死去並且變成了汙染物的人，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但是事情肯定還是要談下去的。
給了路易一個安撫的眼神，路邈重新進入狀態，不去看對面兩個人的臉和名牌，只把這次的約談當做是普通的對話。
他微笑了一下：“那是當然。”
對方無論是提出什麽樣的保證要求，他都可以達成，畢竟真正把董三改造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路邈就是有心想要在這個方面搞事情，也沒有那個能力。
不過現在看起來，他之前做的那些偽裝都沒有白費。
至少江永福他們對他的能力深信不疑，現在想的甚至都不是驗證他的能力真實與否，而是阻止他對其他人下手。
路邈嘴角的弧度不變，對上那幾個人警惕的視線，十分坦然的反問：“你們希望我做什麽？”
“……要不然簽個保證書，或者是承諾書？”
“可以。”路邈毫不猶豫的同意。
“那個我必須提前聲明一下，在地下基地裏面這個保證書和承諾書會被錄入到系統裏面去，也就是說，必然會被執行……”江永福看路邈的表情實在太過輕松，以為他不知道這個東西的嚴重性，忍不住跟他解釋了一遍。
“沒問題。”路邈還是那副好商量的樣子。
之後不管是保證書還是承諾書，路邈都一個不落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還找了個印章出來蓋上。
江永福和程頤禮一行人明顯松了一口氣。
這種承諾書和保證書，可不是末世之前那種只有法律和道德約束意義的東西，一旦簽署了名字錄入系統，就代表基地在約定的雙方任何一個邊違反了約定的時候，擁有直接處決的權利。
也就是說這個承諾書一旦生效，路邈再試圖去做機械人體實驗的話，他的手術刀接觸到對方軀體的瞬間，基地裏的所有武器都會在第一時間找到並且殺死他。
路邈願意簽署這樣的約定，說明他是真的不會再做任何相關的實驗了。
他們心中很是欣慰，但同時也有些抱歉。
任何領域的科學家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他們相信路邈獲得如今的成就，必定也付出了極大的努力。
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就相當於是把路邈的心血封存了起來，並且不讓他再觸碰分毫。
這對任何一個科學家來說都是極大的打擊。
他們原本以為路邈不會同意，還想著是不是應該跟基地那邊申請更多的資源預算，用來安撫他的。
沒想到事情進展的這麽順利。
這讓他們心中對路邈的愧疚更加深了幾分，於是跟他們所承諾的那樣，沒有糾結於路邈到底是什麽時候做的這個實驗，十分識相的告辭了。
臨走前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做法還是太過分，江永福腳步停頓了一下，回頭對路邈說道：“第二研究所目前也在生物醫學方面做研究，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向基地提交申請，把你調到我們這邊來。”
路邈的眼神動了動。
這個提議的確十分具有誘惑性，不論是對於知道對方名字之前的自己，還是現在的他。
但是他思考了一下，最終還是拒絕了對方：“有機會的話，我會去找您。”
他對這位科學家十分敬重。
對他身後的這些人也是。
路邈看著對方踩上移動飛行器離去的背影，緩緩說了一句：“辛苦了。”
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得見。
回到屋內。
路易重新放了一缸熱水，看著泡在浴缸裏面的路邈，神色柔軟而癡迷。
路邈能夠明顯感覺到他的視線，耳根微微紅了起來。
他對路易實在是沒有任何的防備心，甚至於就連洗澡，路易說給他放好了水，他就自然而然的進來洗了，也沒有想過要鎖門。
以至於現在造成了這種奇怪的局面。
路易就這麽大大方方的走了進來，然後趴在浴缸旁邊看著他。
路邈原本想要裝作閉目養神，好好的想一想今天發生的事情，但是對方的目光實在是太過熾熱，他根本沒有辦法忽略，反而中斷了思路。
他沒忍住，睜開了眼睛，果然就落進了路易那雙黑沈的眸子裏。
路易眼中的癡迷還沒來得及收起。
不對，或者說路易根本就沒有打算收斂，因為即使對上了路邈的眼神，他也絲毫沒有退讓，而是微微紅著臉，反而靠近了一些。
路邈知道，眼前的這個路易是從《天使福利院》出來的路易，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面對他的時候，路邈總是無法克制的想起來《joja娛樂圈》裏的路易。
兩者身上有著相似的特質。
除了跟以前的路易一樣，滿心滿眼都只有他之外，最主要的是這兩條時間線上的路易都非常的主動。
主動到讓路邈都有點不自在。
作為一個曾經在這段關系當中占據著絕對的主導地位的人，路邈幾乎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會有面對路易感到窘迫的一天。
這就導致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路邈十分的無所適從，幾乎都不知道該如何跟這樣的路易相處。
在《joja娛樂圈》裏的時候還好，因為他明確的知道，那個路易並不是自己長期接觸下來的路易，所以一切的異常都可以歸結於路易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成長了許多。
他沒有參與路易的變化，所以對變化後的他充滿了包容，覺得等自己知道了過程就好了。
可他完全沒有想到，不論路易產生了什麽樣的變化，也不論他自己在這個變化中起到了什麽樣的作用，他終究是要自己去面對兩人主導地位的對調的。
就好比現在，兩人周圍再也沒有了其他人的幹擾，路邈也沒有了借口去忽略對方，只能在路易的目光鎖定中僵住，感覺自己都快要被對方點燃了。
路易以往都十分貼心，不會讓路邈陷入這樣的窘境，但是今天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他好像突然就忘記了一樣，哪怕眼睜睜看著路邈渾身都開始泛紅，也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
路邈甚至感覺對方的目光比之前更加熾熱了。
地下基地的空間有限，浴室也不算特別寬敞，這一刻空氣都好似被對方的眼神點燃了，在不斷的灼燒著路邈的心臟。
路易的呼吸比平常粗重許多，給了路邈一種錯覺，仿佛在下一刻就會化身為狼，直接撲上來將他撕碎。
就好像《joja娛樂圈》裏的那個路易一樣。
腦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現出了被路易抵在墻上狠狠吻住的畫面，尤其是他在浴缸中躺的時間有點久了，浴缸裏的水也已經有了微微的涼意，就好似當時已經化身為無根水的路易，此時也正在密不透風的擁抱著他。
浴缸的按摩功能在這個時候恰如其分的打開了，於是所有的水流都成了路易當時不老實的觸手，或輕或重的擦過路邈的皮膚。
這個認知讓他忍不住蜷曲腳趾，用強大的自制力才遏制住落荒而逃的想法。
路邈深吸了一口氣，強裝鎮定：“剛才找過來的那幾個人，你有什麽想法？”
他試圖用正事轉移兩人的註意力。
然而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路易，這一次卻沒有如他所想的轉移話題，而是始終目光沈沈地看著他。
在路邈忍不住想要錯開視線，稍微緩一緩的時候，路易的眼中劃過了一道令他心驚不已的失落。
“你在想著別人。”他突兀的開口，黝黑純澈的眼眸裏迅速的浮起了霧氣，“他是誰？”
路邈心頭一緊。
不僅是因為路易此時的神情，充滿了他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落寞和被拋棄的哀傷，更是因為路易的這句話。
在此之前他一直沒有意識到，自己頻繁的想起另外一個路易是什麽情況。
畢竟路易就站在他的面前，而他腦海中自己跟路易的相處時光，只剩下在副本中相遇的那些小片段，他實在是沒有什麽可以回憶的信息。
頻繁的想起來另外一個路易，也可能只是因為對方陪在自己身邊的時間最長，所以可回憶的細節也最多罷了。
但是聰慧如他，在發覺路易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並且對此表示了反感的時候，他一下子就驚醒了過來。
旖旎的氣氛瞬間一空，路邈沈默下來。
路易也隨之沈默。
這個單純的、只知道跟著自己的心上人到處跑的少年人其實並不愚笨，恰恰相反，他能在很多事情上幫助到路邈，就證明了他的聰慧並不亞於路邈多少。
他只是甘願作為一個陪襯，守在路邈的身邊。
話剛說出口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自己這話過界了。
路邈雖然一直默默的允許自己的靠近，但是一直到上一個副本結束，他都沒有從路邈的口中得到任何肯定的說法，確認兩人的關系。
——路易不是說對方一定要接納自己的意思。
從他找到路邈開始，他所期望的就從來不是成為路邈的什麽人，而只是在旁邊靜靜的看著他，在他需要的時候能夠幫上一點小忙而已。
路易的眼中閃過一抹陰鷙，但很快這抹陰鷙就消失了，他慚愧的低下頭，不願意讓路邈發現自己曾經有過那麽不好的一面。
路易自己也不清楚他是什麽時候產生了自我意識，成為一個真正的數據生命的。
他唯一清晰的是，路邈這個人對他具有著強大的吸引力。對方就如同生命中的燈塔，無論何時何地，都無法阻擋的吸引著他。
他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顯現出來的那麽聽話懂事，只期待著路邈閑暇時候回頭看一眼自己。
小狗也有過很危險的想法，在其他人用熾熱的目光盯著路邈的時候，不論那眼睛裏是欣賞還是傾慕，他的內心都鼓噪著喧囂著，想要把對方的眼睛挖下來，想要把路邈藏起來，不給任何人看見。
但小狗的主人認為小狗是一只好小狗。
每當路邈用那種抱歉又憐愛的目光看著他的時候，路易就感覺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原本的想法是什麽？有什麽重要的嗎？
就連他的存在也是為了路邈。
他冥冥之中有這麽一種感覺，他是為路邈而生的，所以他的一切不重要，路邈的一切才重要。
那麽既然路邈希望他是一條乖巧聽話的小狗，他就自願帶上思想的脖圈，成為路邈身邊不離不棄的一條小狗。
小狗是沒有資格要求主人，始終陪伴在自己身旁，眼裏心裏都只有一條小狗的。
但是在註意到路邈頻繁的走神，眼中不自覺的流露出蜜糖一般的情緒之後，路易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句話。
但主人就是主人，小狗是沒有資格質問主人的。
路易垂下眼眸：“對不起。”
他抱著浴巾起身，把浴巾放在了旁邊的置物架上，準備離開浴室，免得給路邈造成更多的困擾。
但沒想到的是，路邈在他拉開門之前喊住了他：“路易。”
路易幾乎是本能的停下了腳步。
身後傳來嘩啦的水聲，隨後是沾著水的腳步聲，在快速的朝著他靠近。
路易依舊垂著腦袋，心跳卻因為腳步聲的靠近漸漸加快，到後來甚至帶著他的呼吸都忍不住粗重急促起來。
腳步聲停下的瞬間，他的手指猛然收緊，指尖都在微微顫抖著。
路邈追上了路易，將他身體掰過來對著自己，果不其然看見了他垂下的眼睫。上面還帶著些許的濕意，纖長的睫毛有些被水珠粘在了一起，讓他看起來越發的可憐委屈。
路易依舊垂著眸子不肯看他。
沒來由的，他認為路邈對自己的道德要求，應該不至於讓他能在喜歡上了一個人之後，還對著另外一個人保持這麽近距離的接觸。
之前的一切不過是他強求的結果，路邈這一次接受起來明顯有些勉強。
而他……不希望路邈有任何的勉強。
他周身的氣場越發的冷淡下來，路邈心頭一緊，放緩了語氣：“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錯，沒有提前跟你說清楚。”
路易的呼吸一滯，猛的擡頭看向路邈。
哪怕他心裏已經做好了要退讓的準備，這話從路邈的口中說出來，依舊讓他無法接受。
他還想著如果路邈不拒絕的話，他可以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看著對方，哪怕是這樣也心滿意足了。
但路邈一旦開了口，他的願望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滿足了。
路邈從來都是個護短的性格，之前對其他人——就是周東風那些人的時候是這樣，對待愛人更不可能比那要差。
如果路邈真的決定要接納某一個人，那個人絕對會成為路邈全世界唯一的例外。
路易說不清楚自己的認知從何而來，明明自己先前站在路邈身邊的時候，也沒有感受到多少偏愛，此刻卻無比清晰的意識到這一點，並且下意識的推測路邈接下來的話。
是讓他收斂自己的感情，不要讓未來的伴侶感受到威脅，還是幹脆不要再出現？
無論是哪一種，對他來說都無異於要他剮下自己的一層肉。
他願意真的剮掉自己身上的皮肉，但卻不願意再也觸碰不到眼前的人。
路邈的手指劇烈的顫抖起來。
好在就在他眼前的世界逐漸變得黑暗，幾乎連路邈的面孔都要看不清楚的時候，路邈繼續開口了：“沒有別人。”
“什……麽？”
“沒有別人，只有你。但不是現在的你。”路邈深吸了一口氣，耳朵泛紅，但語氣非常堅定，“路易，我不知道你請不清楚一件事——你和我的相遇，從來都是被打亂的。我們的時間並非一致的線性，而是互相雜亂的穿插在一起。”
路邈從來都是一個很懂得剖析自己的人，在漫長的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童年，他對人類的了解大部分來自於他自己，所以他對自己的了解，或許比任何人對自己的了解都要深。
所以此刻，在被路易點破了自己的異樣之後，他迅速的意識到了自己內心的變化，並且坦然的決定接受。
他是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興趣研究別人的感情，所以對這個領域難得的一竅不通。
但這不代表他就無法確認自己的心意。
他簡單而快速的跟路易說明了他們兩個的幾次相遇，時間線都是混亂且隨機的，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對路易說出了他最想要說出口的那句話：“路易，我愛上了未來的你。”
路易楞楞的看著他，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下眼睛。
路易其實大概是知道路邈說的情況的。
他每次遇到的路邈都不太一樣，從那些人的只言片語之中，他能知道路邈在他不在的時候經歷了新的副本，遇到了新的人。
如今只不過是從路邈口中知道，那些曾經讓他嫉妒到夜不能寐，恨不能咬碎一口銀牙的對象就是他自己而已。
巨大的驚喜之下，他對路邈後面的話反應不能。
什麽叫做……愛上了未來的他？
他楞楞的看著路邈，眼睫上的水潤還沒有消失，在他眨眼的時候匯聚成一滴水珠，落入了路邈草草圍在腰間的浴巾上。
路易只覺得眼前模糊了一下，很快就恢覆了清明，但他的視線重心不可避免的偏移，落在了路邈急速收窄的腰上。
“咕咚。”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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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幾個人顯然沒有發現路邈短暫的異常。
自稱江永福的那個男人客氣的說道：“我們來此並沒有惡意，也並不是想舊賬重提。只是現在我們畢竟建立起了方舟基地，之前崩塌過的秩序和規則勢必要重新撿起來，才能帶領整個基地走向更加平和的未來。”
“在這個目的的基礎上，我們希望能夠更多的了解每個人的能力，對一些可能發生的突發狀況提前做好準備。”
他說話一直很客氣，但是看著路邈的眼神卻很明顯的告訴對方，他認為可能會造成突發狀況的危險因素就是路邈本人。
至於他的副手程頤禮。
這個男人跟路邈之前從其他NPC那裏聽說的差不多，對於科研之外的大部分事情都不怎麽感興趣，全程就是跟個吉祥物一樣坐在旁邊，微笑的看著路邈。
但光是這一點就非常離奇了——
路邈白天跟NPC打聽的時候，明明從對方的口中明確的聽到了程頤禮的死訊。
也就是說，哪怕是在這個副本的NPC的概念裏，程頤禮也已經是個死人了，不存在任何死而覆生的可能。
就連地上基地那個由程頤禮的屍體變化而成，還隨時隨地在向著程頤禮生前模樣變化的身影，他們心中也堅定的認為對方只是汙染物1號，而不是萬眾景仰的程頤禮。
那麽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個程頤禮是誰？
為什麽周圍的這些人對他的出現沒有絲毫異議，就好像這個人一直生活在他們身邊一樣自然？
事情到這裏，終於超出了路邈原本的計劃。他的眉頭不受控制的皺了起來，視線在江永福和程頤禮的臉上不動聲色的停頓，隨後又瞥向了兩人身後的其他研究員。
他懷疑這些人當中還有董四。
雖然董四這個名字並不是對方的真名，對方甚至都沒有用真正的面孔面對他們。
但是路邈就是有這樣一種直覺。
至於其他的面孔，路邈不認識，也不清楚對方的名字，但是無法肯定對方是不是也早就已經“死”了。
大概是他沈默的時間太長，對面的幾個人都用疑惑的目光朝他看過來。
江永福甚至溫聲保證：“路邈先生，你不要緊張，我們不會因為末世之前發生的事情怪罪於你，但是我們這次過來也是有目的的。你必須向我們作出有力的保證，加入基地之後不再進行之前的實驗。”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不論是在基地成員的身上，還是在董三先生的身上。”
路易也在一旁擔憂的看著他。
他大概是在場所有人當中唯一明白路邈在沈默什麽的人了。
路邈緩緩的深呼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內心的震驚。
他現在暫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才會讓這些已經死去並且變成了汙染物的人，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但是事情肯定還是要談下去的。
給了路易一個安撫的眼神，路邈重新進入狀態，不去看對面兩個人的臉和名牌，只把這次的約談當做是普通的對話。
他微笑了一下：“那是當然。”
對方無論是提出什麽樣的保證要求，他都可以達成，畢竟真正把董三改造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路邈就是有心想要在這個方面搞事情，也沒有那個能力。
不過現在看起來，他之前做的那些偽裝都沒有白費。
至少江永福他們對他的能力深信不疑，現在想的甚至都不是驗證他的能力真實與否，而是阻止他對其他人下手。
路邈嘴角的弧度不變，對上那幾個人警惕的視線，十分坦然的反問：“你們希望我做什麽？”
“……要不然簽個保證書，或者是承諾書？”
“可以。”路邈毫不猶豫的同意。
“那個我必須提前聲明一下，在地下基地裏面這個保證書和承諾書會被錄入到系統裏面去，也就是說，必然會被執行……”江永福看路邈的表情實在太過輕松，以為他不知道這個東西的嚴重性，忍不住跟他解釋了一遍。
“沒問題。”路邈還是那副好商量的樣子。
之後不管是保證書還是承諾書，路邈都一個不落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還找了個印章出來蓋上。
江永福和程頤禮一行人明顯松了一口氣。
這種承諾書和保證書，可不是末世之前那種只有法律和道德約束意義的東西，一旦簽署了名字錄入系統，就代表基地在約定的雙方任何一個邊違反了約定的時候，擁有直接處決的權利。
也就是說這個承諾書一旦生效，路邈再試圖去做機械人體實驗的話，他的手術刀接觸到對方軀體的瞬間，基地裏的所有武器都會在第一時間找到並且殺死他。
路邈願意簽署這樣的約定，說明他是真的不會再做任何相關的實驗了。
他們心中很是欣慰，但同時也有些抱歉。
任何領域的科學家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他們相信路邈獲得如今的成就，必定也付出了極大的努力。
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就相當於是把路邈的心血封存了起來，並且不讓他再觸碰分毫。
這對任何一個科學家來說都是極大的打擊。
他們原本以為路邈不會同意，還想著是不是應該跟基地那邊申請更多的資源預算，用來安撫他的。
沒想到事情進展的這麽順利。
這讓他們心中對路邈的愧疚更加深了幾分，於是跟他們所承諾的那樣，沒有糾結於路邈到底是什麽時候做的這個實驗，十分識相的告辭了。
臨走前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做法還是太過分，江永福腳步停頓了一下，回頭對路邈說道：“第二研究所目前也在生物醫學方面做研究，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向基地提交申請，把你調到我們這邊來。”
路邈的眼神動了動。
這個提議的確十分具有誘惑性，不論是對於知道對方名字之前的自己，還是現在的他。
但是他思考了一下，最終還是拒絕了對方：“有機會的話，我會去找您。”
他對這位科學家十分敬重。
對他身後的這些人也是。
路邈看著對方踩上移動飛行器離去的背影，緩緩說了一句：“辛苦了。”
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得見。
回到屋內。
路易重新放了一缸熱水，看著泡在浴缸裏面的路邈，神色柔軟而癡迷。
路邈能夠明顯感覺到他的視線，耳根微微紅了起來。
他對路易實在是沒有任何的防備心，甚至於就連洗澡，路易說給他放好了水，他就自然而然的進來洗了，也沒有想過要鎖門。
以至於現在造成了這種奇怪的局面。
路易就這麽大大方方的走了進來，然後趴在浴缸旁邊看著他。
路邈原本想要裝作閉目養神，好好的想一想今天發生的事情，但是對方的目光實在是太過熾熱，他根本沒有辦法忽略，反而中斷了思路。
他沒忍住，睜開了眼睛，果然就落進了路易那雙黑沈的眸子裏。
路易眼中的癡迷還沒來得及收起。
不對，或者說路易根本就沒有打算收斂，因為即使對上了路邈的眼神，他也絲毫沒有退讓，而是微微紅著臉，反而靠近了一些。
路邈知道，眼前的這個路易是從《天使福利院》出來的路易，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面對他的時候，路邈總是無法克制的想起來《joja娛樂圈》裏的路易。
兩者身上有著相似的特質。
除了跟以前的路易一樣，滿心滿眼都只有他之外，最主要的是這兩條時間線上的路易都非常的主動。
主動到讓路邈都有點不自在。
作為一個曾經在這段關系當中占據著絕對的主導地位的人，路邈幾乎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會有面對路易感到窘迫的一天。
這就導致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路邈十分的無所適從，幾乎都不知道該如何跟這樣的路易相處。
在《joja娛樂圈》裏的時候還好，因為他明確的知道，那個路易並不是自己長期接觸下來的路易，所以一切的異常都可以歸結於路易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成長了許多。
他沒有參與路易的變化，所以對變化後的他充滿了包容，覺得等自己知道了過程就好了。
可他完全沒有想到，不論路易產生了什麽樣的變化，也不論他自己在這個變化中起到了什麽樣的作用，他終究是要自己去面對兩人主導地位的對調的。
就好比現在，兩人周圍再也沒有了其他人的幹擾，路邈也沒有了借口去忽略對方，只能在路易的目光鎖定中僵住，感覺自己都快要被對方點燃了。
路易以往都十分貼心，不會讓路邈陷入這樣的窘境，但是今天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他好像突然就忘記了一樣，哪怕眼睜睜看著路邈渾身都開始泛紅，也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
路邈甚至感覺對方的目光比之前更加熾熱了。
地下基地的空間有限，浴室也不算特別寬敞，這一刻空氣都好似被對方的眼神點燃了，在不斷的灼燒著路邈的心臟。
路易的呼吸比平常粗重許多，給了路邈一種錯覺，仿佛在下一刻就會化身為狼，直接撲上來將他撕碎。
就好像《joja娛樂圈》裏的那個路易一樣。
腦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現出了被路易抵在墻上狠狠吻住的畫面，尤其是他在浴缸中躺的時間有點久了，浴缸裏的水也已經有了微微的涼意，就好似當時已經化身為無根水的路易，此時也正在密不透風的擁抱著他。
浴缸的按摩功能在這個時候恰如其分的打開了，於是所有的水流都成了路易當時不老實的觸手，或輕或重的擦過路邈的皮膚。
這個認知讓他忍不住蜷曲腳趾，用強大的自制力才遏制住落荒而逃的想法。
路邈深吸了一口氣，強裝鎮定：“剛才找過來的那幾個人，你有什麽想法？”
他試圖用正事轉移兩人的註意力。
然而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路易，這一次卻沒有如他所想的轉移話題，而是始終目光沈沈地看著他。
在路邈忍不住想要錯開視線，稍微緩一緩的時候，路易的眼中劃過了一道令他心驚不已的失落。
“你在想著別人。”他突兀的開口，黝黑純澈的眼眸裏迅速的浮起了霧氣，“他是誰？”
路邈心頭一緊。
不僅是因為路易此時的神情，充滿了他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落寞和被拋棄的哀傷，更是因為路易的這句話。
在此之前他一直沒有意識到，自己頻繁的想起另外一個路易是什麽情況。
畢竟路易就站在他的面前，而他腦海中自己跟路易的相處時光，只剩下在副本中相遇的那些小片段，他實在是沒有什麽可以回憶的信息。
頻繁的想起來另外一個路易，也可能只是因為對方陪在自己身邊的時間最長，所以可回憶的細節也最多罷了。
但是聰慧如他，在發覺路易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並且對此表示了反感的時候，他一下子就驚醒了過來。
旖旎的氣氛瞬間一空，路邈沈默下來。
路易也隨之沈默。
這個單純的、只知道跟著自己的心上人到處跑的少年人其實並不愚笨，恰恰相反，他能在很多事情上幫助到路邈，就證明了他的聰慧並不亞於路邈多少。
他只是甘願作為一個陪襯，守在路邈的身邊。
話剛說出口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自己這話過界了。
路邈雖然一直默默的允許自己的靠近，但是一直到上一個副本結束，他都沒有從路邈的口中得到任何肯定的說法，確認兩人的關系。
——路易不是說對方一定要接納自己的意思。
從他找到路邈開始，他所期望的就從來不是成為路邈的什麽人，而只是在旁邊靜靜的看著他，在他需要的時候能夠幫上一點小忙而已。
路易的眼中閃過一抹陰鷙，但很快這抹陰鷙就消失了，他慚愧的低下頭，不願意讓路邈發現自己曾經有過那麽不好的一面。
路易自己也不清楚他是什麽時候產生了自我意識，成為一個真正的數據生命的。
他唯一清晰的是，路邈這個人對他具有著強大的吸引力。對方就如同生命中的燈塔，無論何時何地，都無法阻擋的吸引著他。
他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顯現出來的那麽聽話懂事，只期待著路邈閑暇時候回頭看一眼自己。
小狗也有過很危險的想法，在其他人用熾熱的目光盯著路邈的時候，不論那眼睛裏是欣賞還是傾慕，他的內心都鼓噪著喧囂著，想要把對方的眼睛挖下來，想要把路邈藏起來，不給任何人看見。
但小狗的主人認為小狗是一只好小狗。
每當路邈用那種抱歉又憐愛的目光看著他的時候，路易就感覺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原本的想法是什麽？有什麽重要的嗎？
就連他的存在也是為了路邈。
他冥冥之中有這麽一種感覺，他是為路邈而生的，所以他的一切不重要，路邈的一切才重要。
那麽既然路邈希望他是一條乖巧聽話的小狗，他就自願帶上思想的脖圈，成為路邈身邊不離不棄的一條小狗。
小狗是沒有資格要求主人，始終陪伴在自己身旁，眼裏心裏都只有一條小狗的。
但是在註意到路邈頻繁的走神，眼中不自覺的流露出蜜糖一般的情緒之後，路易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句話。
但主人就是主人，小狗是沒有資格質問主人的。
路易垂下眼眸：“對不起。”
他抱著浴巾起身，把浴巾放在了旁邊的置物架上，準備離開浴室，免得給路邈造成更多的困擾。
但沒想到的是，路邈在他拉開門之前喊住了他：“路易。”
路易幾乎是本能的停下了腳步。
身後傳來嘩啦的水聲，隨後是沾著水的腳步聲，在快速的朝著他靠近。
路易依舊垂著腦袋，心跳卻因為腳步聲的靠近漸漸加快，到後來甚至帶著他的呼吸都忍不住粗重急促起來。
腳步聲停下的瞬間，他的手指猛然收緊，指尖都在微微顫抖著。
路邈追上了路易，將他身體掰過來對著自己，果不其然看見了他垂下的眼睫。上面還帶著些許的濕意，纖長的睫毛有些被水珠粘在了一起，讓他看起來越發的可憐委屈。
路易依舊垂著眸子不肯看他。
沒來由的，他認為路邈對自己的道德要求，應該不至於讓他能在喜歡上了一個人之後，還對著另外一個人保持這麽近距離的接觸。
之前的一切不過是他強求的結果，路邈這一次接受起來明顯有些勉強。
而他……不希望路邈有任何的勉強。
他周身的氣場越發的冷淡下來，路邈心頭一緊，放緩了語氣：“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錯，沒有提前跟你說清楚。”
路易的呼吸一滯，猛的擡頭看向路邈。
哪怕他心裏已經做好了要退讓的準備，這話從路邈的口中說出來，依舊讓他無法接受。
他還想著如果路邈不拒絕的話，他可以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看著對方，哪怕是這樣也心滿意足了。
但路邈一旦開了口，他的願望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滿足了。
路邈從來都是個護短的性格，之前對其他人——就是周東風那些人的時候是這樣，對待愛人更不可能比那要差。
如果路邈真的決定要接納某一個人，那個人絕對會成為路邈全世界唯一的例外。
路易說不清楚自己的認知從何而來，明明自己先前站在路邈身邊的時候，也沒有感受到多少偏愛，此刻卻無比清晰的意識到這一點，並且下意識的推測路邈接下來的話。
是讓他收斂自己的感情，不要讓未來的伴侶感受到威脅，還是幹脆不要再出現？
無論是哪一種，對他來說都無異於要他剮下自己的一層肉。
他願意真的剮掉自己身上的皮肉，但卻不願意再也觸碰不到眼前的人。
路邈的手指劇烈的顫抖起來。
好在就在他眼前的世界逐漸變得黑暗，幾乎連路邈的面孔都要看不清楚的時候，路邈繼續開口了：“沒有別人。”
“什……麽？”
“沒有別人，只有你。但不是現在的你。”路邈深吸了一口氣，耳朵泛紅，但語氣非常堅定，“路易，我不知道你請不清楚一件事——你和我的相遇，從來都是被打亂的。我們的時間並非一致的線性，而是互相雜亂的穿插在一起。”
路邈從來都是一個很懂得剖析自己的人，在漫長的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童年，他對人類的了解大部分來自於他自己，所以他對自己的了解，或許比任何人對自己的了解都要深。
所以此刻，在被路易點破了自己的異樣之後，他迅速的意識到了自己內心的變化，並且坦然的決定接受。
他是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興趣研究別人的感情，所以對這個領域難得的一竅不通。
但這不代表他就無法確認自己的心意。
他簡單而快速的跟路易說明了他們兩個的幾次相遇，時間線都是混亂且隨機的，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對路易說出了他最想要說出口的那句話：“路易，我愛上了未來的你。”
路易楞楞的看著他，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下眼睛。
路易其實大概是知道路邈說的情況的。
他每次遇到的路邈都不太一樣，從那些人的只言片語之中，他能知道路邈在他不在的時候經歷了新的副本，遇到了新的人。
如今只不過是從路邈口中知道，那些曾經讓他嫉妒到夜不能寐，恨不能咬碎一口銀牙的對象就是他自己而已。
巨大的驚喜之下，他對路邈後面的話反應不能。
什麽叫做……愛上了未來的他？
他楞楞的看著路邈，眼睫上的水潤還沒有消失，在他眨眼的時候匯聚成一滴水珠，落入了路邈草草圍在腰間的浴巾上。
路易只覺得眼前模糊了一下，很快就恢覆了清明，但他的視線重心不可避免的偏移，落在了路邈急速收窄的腰上。
“咕咚。”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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