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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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6 章
第306章
這個夜晚過於安靜,沒有人再說話，各自縮在找回來的物資當中，沈默的熬過了4個小時,等來了天亮。
天色剛剛亮起來，李子秋就再也躺不住了，翻身坐了起來。
他一起身就發現其他人也都起來了，只有路邈還躺在被窩裏面,在路易的輕拍之下,才緩緩動了動。
路邈作為一個曾經的病人,從睡夢中蘇醒的速度一向比平常人要慢。
哪怕他現在的面板屬性也勉強夠到了c級，但是這個游戲並不會改變玩家的體質,所以路邈現在還是慢吞吞的。
李子秋不由苦笑。
他昨晚因為路邈的那些話,輾轉反側了一晚上都沒能睡著,閉上眼睛就是各種各樣的幻覺。
有時候是成百上千個他自己兇神惡煞的朝他撲過來，有時候又是一堆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舉著各種各樣奇怪的藥劑往他的嘴裏灌。
更有甚者,因為他不願意喝那些藥,把他的四肢都砍了下來,把那些藥直接倒上去，然後就形成了4個他自己。
每一個他都在憤怒的質問：“我才是真的李子秋！你們這些冒牌貨，你們到底是誰？！”
折磨得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渾身都灌了鉛，又像是真的被人毆打了一遍，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這一晚上休息了還不如不休息。
結果路邈自己居然睡著了,看起來睡得還挺香，都要讓別人去叫他才能醒過來。
讓他稍微有點欣慰的地方在於，董三和另外一個排行榜玩家的狀態跟他差不多。
三個人頂著黑眼圈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沈默的挪開了視線。
“今天還要去申請嗎？”李子秋問，“他們斷了我們的熱循環系統，應該就是為了讓我們服軟吧？”
讓他們意識到離開了基地的幫助，他們連活下去都困難，然後就只能接受基地的所有安排了。
路邈將將清醒過來，頭腦中的記憶快速回籠，聞言朝李子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眼神中還有些欣慰。
“……”
李子秋只覺得他好像在說：你終於長腦子了。
幾人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再次去往了地下基地的通道入口。
按照李子秋的想法，基地昨天都已經收容了那些受傷的幸存者，晚上又用這種方式恐嚇了一遍他們，怎麽說也應該讓他們進入基地了。
最不濟也得讓他們進門，確認一下他們用過昨天那瓶藥之後，有沒有發生什麽變化吧？
然而出乎李子秋的意料，這一次他們依舊沒能進入地下基地。
“昨天那幾個傷員消耗的物資太多了，現在暫時沒有多餘的物資用來收容你們。”大門上的顯示器裏，一個身穿防護服的人冷漠的說道。
因為防護服頭盔的遮擋，李子秋甚至看不見他的面部表情，只能聽見那毫無起伏的聲音，透過音質絕佳
的通訊器傳過來。
卻能精準的戳中讓他生氣的點。
李子秋皺了皺眉，壓著火氣追問：“那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輪到我們進去？”
“等什麽時候有空位了，自然會通知你們的。”
接線員說完這句，不等李子秋再說些什麽，就切斷了通話。
“不是，那昨天那幾個傷員……哎哎！”
李子秋拍打著已經變成黑屏的金屬大門，但是通話那端已經不再有任何聲音傳過來，他拍打鐵門的聲音也沈悶低沈，估計是傳不到裏面人的耳朵。
“什麽人吶！”李子秋沒忍住，往金屬大門上踹了一腳。
結果大門沒什麽事情，他自己反倒是捂住腳掌，疼得臉都扭曲了。
一瘸一拐的回到對面的集裝箱裏，李子秋跟路邈他們說了基地內部的回應，沒忍住又罵了一聲。
“……說什麽資源不足，不就是不願意接收我們這些健康的幸存者？”
昨天晚上那麽長時間，他也終於想清楚了，為什麽他們自己過來就進不去地下基地，帶上那些受傷的幸存者，立馬就有人過來詢問情況。
地下基地早已經不是當初建立的時候，人們原本計劃當中的，承載人類最後希望的方舟基地了。
或許是基地內部人們的信念真的變了，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害怕——怕基地的所作所為無法被其他幸存者接受，更怕所謂新人類的理論，只能說服他們自己。
一旦出現了其他清醒的幸存者，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疑問，他們一直以來給自己編織的夢境都有可能會破碎。
種種顧慮之下，他們選擇忽略還有生存能力的幸存者，只接收那些意志不清醒陷入昏迷的部分。
或許這樣想過於險惡了，但是李子秋覺得那些幸存者進入基地之後，一旦接受了基地那些人的治療，恐怕就再也不是純粹的人類了。
——“把敵人變成相同陣營的最好辦法，就是讓對方變得跟自己一樣。”
路邈昨天說的這句話還猶在耳側，李子秋想到基地裏的人剛剛的態度，就覺得心口一片冰涼，有種透入骨髓的冷意。
他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怕自己會忍不住亂想，突然轉移了話題：“這種情況的話，那我們那個保險箱還有必要留著嗎？”
“當然有。”路邈意味深長的看著他，“那名基地人員不還給了你藥嗎？”
李子秋：“……？”
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聯？
--
地下基地依舊不讓他們進入，不論是李子秋還是董三，亦或是那個排行榜玩家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但路邈看起來卻沒有太大的意外。
他還安撫了其他人兩句：“按照游戲流程的話，進入不了下一個階段，大概率是我們還沒把關鍵道具找齊。”
他們之前都是跟著副本的思路在走，突然跳出故事的框架成了玩家視角，眾人都楞了一下。
“還有什麽關鍵道具？”李
子秋順著路邈的思路努力地想了想，但沒有什麽思路。()
他們昨天就已經將整個基地都調查過一遍了，除了藏著汙染物1號的那個倉庫之外，其他地方的情況他們大多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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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倉庫區……
李子秋皺了皺眉，他想起來江達克和董四他們都提到過，不論是汙染物還是汙染者，都是不死不滅的怪物。尤其是董四說過——
“除非最後一個細胞死亡，否則都能再生。”
而地下室的那些東西，汙染物1號身上不過是有個槍傷的痕跡，剩下的那些幹屍，更是一點傷口都沒有看到。
“難道說……”李子秋忽然感覺毛骨悚然，臉色都白了一層，猛的轉頭看向了倉庫區的位置，“汙染物1號——”
“有汙染物跑出來了！！”
地下基地內，負責監控地面情況的監控室忽然爆發出一聲大吼，平日裏安靜的基地頓時嘈雜起來。
蜂巢一般的地下基地之中，監控站所在的位置大約就在中心地帶，因此消息也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了附近的一片。
幾個穿著統一的制服，衣領上別著徽章的基地成員從旁邊的房間內走出，表情嚴肅的快步走過來：“怎麽回事？汙染物1號不是已經沈寂了很長時間，為什麽突然蘇醒了？”
“是不是新來的那幾個幸存者搞的？”另一個人焦躁的踱步，“我就說不應該把人留在上面，普通人跟汙染物待在一起太危險了，真不知道你們為什麽非得堅持不讓他們進入基地！”
“這件事情早就已經討論過了，這幾個幸存者強壯得超出正常人的水準，我們這麽做也是以防萬一！”
“好了！”在徹底亂起來之前，有人低喝一聲，止住了眾人的話題，“現在不是討論那些事情的時候。那幾個幸存者在哪裏，汙染物是他們釋放出來的嗎？把監控調出來我們看看。”
最後說話的這人明顯地位很高，周圍的議論和埋怨聲一下子就停了，負責人也立刻調出了倉庫區附近的監控。
之所以不是倉庫內部的，是因為倉庫內部的監控都被汙染物1號摧毀掉了。
基地原本是不知道A國和J國的科學家把汙染物藏在了倉庫底下的，但倉庫地下兩層的空間的確是他們建造的。
那兩層的倉庫本來是用來存放死亡的基地成員的。
他們對汙染物和汙染者都有過一段時間的研究，發現不論天氣炎熱與否，在什麽環境下，該發生變異的屍體還是會變異，只是早晚的區別而已。
——哪怕是進入焚屍爐焚燒過，如果沒有辦法一次性焚燒幹凈，這些東西也能從一個細胞開始，快速的分裂生長，重新變成一個完整的汙染物。
長得跟人類一模一樣的汙染物。
所以他們只能采取這種方式控制汙染物的數量。
基地人員死亡之後，都要放進低溫倉庫裏面封存，一旦其中有汙染物出現，趁著對方還沒有來得及“學習”到更多的生存能力，立即擊殺。
() 在低溫環境下，哪怕是汙染物的細胞分裂也會變得緩慢，於是他們就能趁著對方還沒有能力反抗的時候，將飛濺出去的這部分組織冰凍，然後逐一解決。
這種方式能夠幫助他們很好的控制住汙染物的增長數量，還能夠提供給科學家們足夠的樣本繼續研究，以期找到一勞永逸的方式，更好的對付這些恐怖的生物。
那時候的他們完全沒有想到，就在一門之隔的地下二層，A國和J國的借調科學家居然膽大包天的藏匿了汙染物1號。
甚至還是完整的汙染物1號。
如果當時他們發現了汙染物1號的存在，恐怕根本理解不了後來的他們為什麽會被A國和J國科學家給出來的研究成果說服，將基地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看到那代表著一切意外的起源的倉庫出現在監控視野當中，在場幾位基地領導的臉色都有了片刻的恍惚。
他們仿佛能夠看見基地的成員們排著隊在這裏進出，憑著居住證明領取生活所需物資的樣子。
那個畫面還歷歷在目，好像昨天才剛發生過。
但是現在的倉庫門口卻一個人影都沒有，有的只是一團幾乎都已經看不出來人形的東西。
此時此刻。
就在基地裏的人調用監控查看情況的時候，路邈他們也趕到了這邊，看見了正在從倉庫裏往外蠕動的程頤禮，或者說，汙染物1號。
它幾乎是爬出來的，如同節肢動物一樣的前肢，跟昆蟲一樣反關節的伏在地面上，下半身的腐肉全在跟著它的動作蠕動，將它的身體一點一點的往前送去，直到徹底脫離了倉庫的範圍。
跟其他的汙染物或者汙染者不太相同，這東西似乎不那麽害怕陽光。
在氣溫已經達到70度，體表溫度甚至更高的正午，它居然緩緩地直起了上半身，伸手擁抱了一下陽光。
它身上的皮膚都龜裂了，太陽甫一照上去，就幹枯倒卷起來，快速的脫離了它的肌肉，簌簌往地上落下去。
程頤禮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情，下意識的伸手撈了一下那些皮膚碎片。
就在他的註視當中，那一小塊皮膚碎片逐漸變得越發的幹癟細小，最終自燃起來，成了他肌肉上覆蓋的神經感受到的一陣灼痛。
程頤禮疑惑的晃了晃腦袋，伸出手在面前來回的看。
肉瘤一樣的兩個腦袋從它的脖子兩側伸出，隨著它左右擺頭的動作晃了晃，兩張迥異的面孔就這麽雙目緊閉的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一個是男的，面孔蒼老慈祥，另一個是女的，表情悲傷，似乎下一秒就能落下淚來。
路邈皺了皺眉。
他記得上次看到對方的時候，肩膀上的這兩個東西還只是肉瘤，並沒有長成人臉，更不要說有這麽生動的表情了。
這個時候，他身旁的陰影當中忽然傳來了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女人面是江永福的弟媳，男人是……程頤禮的父親。”
是董四的聲音。
路邈不動聲色的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掃了一眼()，看見一只灰鴿子站在監控器的支架上()[()，正低頭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顯然，這只灰鴿子是董四幻化而成的。
董四見他註意到了自己，眼睛眨了眨，轉動腦袋看向了程頤禮那邊，用只有這邊的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程頤禮是單親家庭，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公殉職了，所以他在收到國家科學院的邀請之後，果斷的拒絕了其他公司的高薪邀請，加入了我們。他去世的時候，他的父親也剛從科研田出來，得到兒子死亡的消息，跑過來的時候懷裏還抱著農作物。結果……”
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情緒才繼續：“結果卻正好撞上了程頤禮變異的當場。”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路邈註意到程頤禮那顆多出來的老人面孔上，沾著一部分的泥土，泥土上還長出了綠植，在過熱的氣溫中緩緩舒展著葉片。
路邈望著那片綠油油的葉片，若有所思。
--
在看清楚那個身影的瞬間，地下基地的監控室裏就陷入了一片安靜，緊接著是小小的幹嘔和啜泣聲。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個身影的身份，或者說它還是人類的時候的身份——
程頤禮，C國近百年時間內最天才的氣象科學家，10歲被國內最頂尖的學府破格錄取，24歲成為母校史上最年輕的教授，及大氣科學系的博士生導師，並在同年加入國家科學院。
26歲，在同齡人還在為博士論文苦惱的時候，程頤禮就已經能夠獨挑大梁，擔負起一個全新實驗項目的領導和研究工作，並且搶在全世界所有科學家之前，給出了未來兩年時間內最準確的氣象預測公式，幫助人類躲過了無數天災，安全到達“方舟”所在地。
這樣一個毫無疑問的天才，似錦的前程才剛剛開了個頭，結果還未來得及繼續輝煌下去，就猝不及防的湮滅在了一次烈日之中。
人人稱道的天才氣象學家程頤禮，也失去了頭頂所有的光環，甚至是自己的名字，成為了冷冰冰的標註“汙染物1號”。
程頤禮曾經接受過電視臺的采訪，成為整個C國都耳熟能詳的天才科學家，但是自從他推算出了這個人類最後的生存基地的所在地之後，他就突然消失在了民眾的視野中。
除了在每一次的天災來臨時，能聽見他的名字出現在氣象播報之後外，大部分人都沒有再聽到過跟程頤禮有關的消息。
包括現在地下基地中的這些人。
他們比外面的普通民眾了解的更多，不僅知道程頤禮的死訊，甚至知道程頤禮死後成為了實驗室收容的第一只汙染物，配合科學家進行了大量的研究，才終於失去了屬於人類的理智，成為後來不得不被放棄的汙染物1號。
但這還是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第一次見到身為汙染物1號的程頤禮。
或者說他們都不願意承認，眼前的這個奇形怪狀的怪物是程頤禮。
程頤禮年紀雖小，卻達成了許多人一輩子都做
() 不到的成就，加上性格溫和、謙和有禮，曾經是多少人的理想型，在國家科學院實習的年輕學生們，沒有一個不仰慕他的。
而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只怪物，除了那張臉還跟程頤禮有幾分關系之外，壓根就看不出來他跟當初那個光風霽月的青年之間的聯系。
許多人眼眶都紅了，下意識的轉開視線，不願意去看汙染物1號的樣子。
僅有的幾個敢於直視畫面的領導人，在註意到程頤禮肩頭出現的那兩顆人頭的時候，也有點繃不住了，鋼板一樣挺直的脊背緩緩彎了下來，眼眶中含著熱淚。
“老程……老程他直到死，都護著我們實驗田裏的那幾棵耐高溫的番茄苗……”這是曾經跟程頤禮的父親共事過的農學家。
“老程家三代單傳，到程頤禮這一代，甚至都沒來得及留下一個繼承人……”
“老程就剩這最後一個親人了，自從他老婆走了之後，他全身心都撲在育苗上，對這個孩子都忽略了許多。如今能以這種方式跟這孩子團聚，也算是圓滿了。”
幾人低頭擦了擦眼角，還沒來得及擡頭，一個大嗓門突兀的打破了監控室裏悲傷的氛圍：“你們還在等什麽？汙染物已經鎖定，開槍！快點開槍殺死他！”
那幾個A國和J國的科學家不知道什麽時候找了過來，其中領頭的那個白頭發的科學家正指著屏幕上的程頤禮，唾沫橫飛。
見他指揮的那個基地成員沒有反應，他還想直接動手。
好在他觸碰到操作臺之前，就被旁邊的基地成員攔了下來。
基地成員們在他們出現之後，表情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原本哭哭啼啼的那些成員們，都止住了哭泣，瞪著一雙紅眼睛，面無表情的盯著這幾個不速之客。
後者卻好似沒有看見他們的表情，依舊趾高氣昂的命令著：“你們難道想讓世界毀滅嗎？汙染物1號就是一切罪惡的起源，現在這個惡魔蘇醒了，你們不趕緊殺死他，還在等待什麽？還是說，你們C國果然就是這個可怕病毒的起源？”
在他身側，J國的科學家也開口了：“我們從汙染物1號身上獲得的樣本已經足夠支撐後續的研究了。現在他已經沒有了任何用處。”
“是那幾名幸存者喚醒了汙染物1號？”另一個A國科學家則是嫌惡的盯著畫面角落裏的路邈等人，“算了，看在他們送來了更多的實驗體的份上，我們可以暫時不追究他們喚醒汙染物1號的責任。但是你們必須快點擊殺汙染物1號，否則我們可不保證，能把這幾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汙染者救回來。”
他們的語氣各不相同，但眼神都居高臨下的盯著對面的基地領導人們，姿態高傲，眼中的威脅明晃晃的。
——如果不擊殺汙染物1號，他們就會停止對C國基地和民眾的醫療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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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剛亮起來，李子秋就再也躺不住了，翻身坐了起來。
他一起身就發現其他人也都起來了，只有路邈還躺在被窩裏面,在路易的輕拍之下,才緩緩動了動。
路邈作為一個曾經的病人,從睡夢中蘇醒的速度一向比平常人要慢。
哪怕他現在的面板屬性也勉強夠到了c級，但是這個游戲並不會改變玩家的體質,所以路邈現在還是慢吞吞的。
李子秋不由苦笑。
他昨晚因為路邈的那些話,輾轉反側了一晚上都沒能睡著,閉上眼睛就是各種各樣的幻覺。
有時候是成百上千個他自己兇神惡煞的朝他撲過來，有時候又是一堆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舉著各種各樣奇怪的藥劑往他的嘴裏灌。
更有甚者,因為他不願意喝那些藥,把他的四肢都砍了下來,把那些藥直接倒上去，然後就形成了4個他自己。
每一個他都在憤怒的質問：“我才是真的李子秋！你們這些冒牌貨，你們到底是誰？！”
折磨得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渾身都灌了鉛，又像是真的被人毆打了一遍，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這一晚上休息了還不如不休息。
結果路邈自己居然睡著了,看起來睡得還挺香，都要讓別人去叫他才能醒過來。
讓他稍微有點欣慰的地方在於，董三和另外一個排行榜玩家的狀態跟他差不多。
三個人頂著黑眼圈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沈默的挪開了視線。
“今天還要去申請嗎？”李子秋問，“他們斷了我們的熱循環系統，應該就是為了讓我們服軟吧？”
讓他們意識到離開了基地的幫助，他們連活下去都困難，然後就只能接受基地的所有安排了。
路邈將將清醒過來，頭腦中的記憶快速回籠，聞言朝李子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眼神中還有些欣慰。
“……”
李子秋只覺得他好像在說：你終於長腦子了。
幾人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再次去往了地下基地的通道入口。
按照李子秋的想法，基地昨天都已經收容了那些受傷的幸存者，晚上又用這種方式恐嚇了一遍他們，怎麽說也應該讓他們進入基地了。
最不濟也得讓他們進門，確認一下他們用過昨天那瓶藥之後，有沒有發生什麽變化吧？
然而出乎李子秋的意料，這一次他們依舊沒能進入地下基地。
“昨天那幾個傷員消耗的物資太多了，現在暫時沒有多餘的物資用來收容你們。”大門上的顯示器裏，一個身穿防護服的人冷漠的說道。
因為防護服頭盔的遮擋，李子秋甚至看不見他的面部表情，只能聽見那毫無起伏的聲音，透過音質絕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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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能精準的戳中讓他生氣的點。
李子秋皺了皺眉，壓著火氣追問：“那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輪到我們進去？”
“等什麽時候有空位了，自然會通知你們的。”
接線員說完這句，不等李子秋再說些什麽，就切斷了通話。
“不是，那昨天那幾個傷員……哎哎！”
李子秋拍打著已經變成黑屏的金屬大門，但是通話那端已經不再有任何聲音傳過來，他拍打鐵門的聲音也沈悶低沈，估計是傳不到裏面人的耳朵。
“什麽人吶！”李子秋沒忍住，往金屬大門上踹了一腳。
結果大門沒什麽事情，他自己反倒是捂住腳掌，疼得臉都扭曲了。
一瘸一拐的回到對面的集裝箱裏，李子秋跟路邈他們說了基地內部的回應，沒忍住又罵了一聲。
“……說什麽資源不足，不就是不願意接收我們這些健康的幸存者？”
昨天晚上那麽長時間，他也終於想清楚了，為什麽他們自己過來就進不去地下基地，帶上那些受傷的幸存者，立馬就有人過來詢問情況。
地下基地早已經不是當初建立的時候，人們原本計劃當中的，承載人類最後希望的方舟基地了。
或許是基地內部人們的信念真的變了，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害怕——怕基地的所作所為無法被其他幸存者接受，更怕所謂新人類的理論，只能說服他們自己。
一旦出現了其他清醒的幸存者，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疑問，他們一直以來給自己編織的夢境都有可能會破碎。
種種顧慮之下，他們選擇忽略還有生存能力的幸存者，只接收那些意志不清醒陷入昏迷的部分。
或許這樣想過於險惡了，但是李子秋覺得那些幸存者進入基地之後，一旦接受了基地那些人的治療，恐怕就再也不是純粹的人類了。
——“把敵人變成相同陣營的最好辦法，就是讓對方變得跟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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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路邈意味深長的看著他，“那名基地人員不還給了你藥嗎？”
李子秋：“……？”
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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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最後一個細胞死亡，否則都能再生。”
而地下室的那些東西，汙染物1號身上不過是有個槍傷的痕跡，剩下的那些幹屍，更是一點傷口都沒有看到。
“難道說……”李子秋忽然感覺毛骨悚然，臉色都白了一層，猛的轉頭看向了倉庫區的位置，“汙染物1號——”
“有汙染物跑出來了！！”
地下基地內，負責監控地面情況的監控室忽然爆發出一聲大吼，平日裏安靜的基地頓時嘈雜起來。
蜂巢一般的地下基地之中，監控站所在的位置大約就在中心地帶，因此消息也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了附近的一片。
幾個穿著統一的制服，衣領上別著徽章的基地成員從旁邊的房間內走出，表情嚴肅的快步走過來：“怎麽回事？汙染物1號不是已經沈寂了很長時間，為什麽突然蘇醒了？”
“是不是新來的那幾個幸存者搞的？”另一個人焦躁的踱步，“我就說不應該把人留在上面，普通人跟汙染物待在一起太危險了，真不知道你們為什麽非得堅持不讓他們進入基地！”
“這件事情早就已經討論過了，這幾個幸存者強壯得超出正常人的水準，我們這麽做也是以防萬一！”
“好了！”在徹底亂起來之前，有人低喝一聲，止住了眾人的話題，“現在不是討論那些事情的時候。那幾個幸存者在哪裏，汙染物是他們釋放出來的嗎？把監控調出來我們看看。”
最後說話的這人明顯地位很高，周圍的議論和埋怨聲一下子就停了，負責人也立刻調出了倉庫區附近的監控。
之所以不是倉庫內部的，是因為倉庫內部的監控都被汙染物1號摧毀掉了。
基地原本是不知道A國和J國的科學家把汙染物藏在了倉庫底下的，但倉庫地下兩層的空間的確是他們建造的。
那兩層的倉庫本來是用來存放死亡的基地成員的。
他們對汙染物和汙染者都有過一段時間的研究，發現不論天氣炎熱與否，在什麽環境下，該發生變異的屍體還是會變異，只是早晚的區別而已。
——哪怕是進入焚屍爐焚燒過，如果沒有辦法一次性焚燒幹凈，這些東西也能從一個細胞開始，快速的分裂生長，重新變成一個完整的汙染物。
長得跟人類一模一樣的汙染物。
所以他們只能采取這種方式控制汙染物的數量。
基地人員死亡之後，都要放進低溫倉庫裏面封存，一旦其中有汙染物出現，趁著對方還沒有來得及“學習”到更多的生存能力，立即擊殺。
() 在低溫環境下，哪怕是汙染物的細胞分裂也會變得緩慢，於是他們就能趁著對方還沒有能力反抗的時候，將飛濺出去的這部分組織冰凍，然後逐一解決。
這種方式能夠幫助他們很好的控制住汙染物的增長數量，還能夠提供給科學家們足夠的樣本繼續研究，以期找到一勞永逸的方式，更好的對付這些恐怖的生物。
那時候的他們完全沒有想到，就在一門之隔的地下二層，A國和J國的借調科學家居然膽大包天的藏匿了汙染物1號。
甚至還是完整的汙染物1號。
如果當時他們發現了汙染物1號的存在，恐怕根本理解不了後來的他們為什麽會被A國和J國科學家給出來的研究成果說服，將基地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看到那代表著一切意外的起源的倉庫出現在監控視野當中，在場幾位基地領導的臉色都有了片刻的恍惚。
他們仿佛能夠看見基地的成員們排著隊在這裏進出，憑著居住證明領取生活所需物資的樣子。
那個畫面還歷歷在目，好像昨天才剛發生過。
但是現在的倉庫門口卻一個人影都沒有，有的只是一團幾乎都已經看不出來人形的東西。
此時此刻。
就在基地裏的人調用監控查看情況的時候，路邈他們也趕到了這邊，看見了正在從倉庫裏往外蠕動的程頤禮，或者說，汙染物1號。
它幾乎是爬出來的，如同節肢動物一樣的前肢，跟昆蟲一樣反關節的伏在地面上，下半身的腐肉全在跟著它的動作蠕動，將它的身體一點一點的往前送去，直到徹底脫離了倉庫的範圍。
跟其他的汙染物或者汙染者不太相同，這東西似乎不那麽害怕陽光。
在氣溫已經達到70度，體表溫度甚至更高的正午，它居然緩緩地直起了上半身，伸手擁抱了一下陽光。
它身上的皮膚都龜裂了，太陽甫一照上去，就幹枯倒卷起來，快速的脫離了它的肌肉，簌簌往地上落下去。
程頤禮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情，下意識的伸手撈了一下那些皮膚碎片。
就在他的註視當中，那一小塊皮膚碎片逐漸變得越發的幹癟細小，最終自燃起來，成了他肌肉上覆蓋的神經感受到的一陣灼痛。
程頤禮疑惑的晃了晃腦袋，伸出手在面前來回的看。
肉瘤一樣的兩個腦袋從它的脖子兩側伸出，隨著它左右擺頭的動作晃了晃，兩張迥異的面孔就這麽雙目緊閉的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一個是男的，面孔蒼老慈祥，另一個是女的，表情悲傷，似乎下一秒就能落下淚來。
路邈皺了皺眉。
他記得上次看到對方的時候，肩膀上的這兩個東西還只是肉瘤，並沒有長成人臉，更不要說有這麽生動的表情了。
這個時候，他身旁的陰影當中忽然傳來了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女人面是江永福的弟媳，男人是……程頤禮的父親。”
是董四的聲音。
路邈不動聲色的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掃了一眼()，看見一只灰鴿子站在監控器的支架上()[()，正低頭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顯然，這只灰鴿子是董四幻化而成的。
董四見他註意到了自己，眼睛眨了眨，轉動腦袋看向了程頤禮那邊，用只有這邊的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程頤禮是單親家庭，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公殉職了，所以他在收到國家科學院的邀請之後，果斷的拒絕了其他公司的高薪邀請，加入了我們。他去世的時候，他的父親也剛從科研田出來，得到兒子死亡的消息，跑過來的時候懷裏還抱著農作物。結果……”
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情緒才繼續：“結果卻正好撞上了程頤禮變異的當場。”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路邈註意到程頤禮那顆多出來的老人面孔上，沾著一部分的泥土，泥土上還長出了綠植，在過熱的氣溫中緩緩舒展著葉片。
路邈望著那片綠油油的葉片，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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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清楚那個身影的瞬間，地下基地的監控室裏就陷入了一片安靜，緊接著是小小的幹嘔和啜泣聲。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個身影的身份，或者說它還是人類的時候的身份——
程頤禮，C國近百年時間內最天才的氣象科學家，10歲被國內最頂尖的學府破格錄取，24歲成為母校史上最年輕的教授，及大氣科學系的博士生導師，並在同年加入國家科學院。
26歲，在同齡人還在為博士論文苦惱的時候，程頤禮就已經能夠獨挑大梁，擔負起一個全新實驗項目的領導和研究工作，並且搶在全世界所有科學家之前，給出了未來兩年時間內最準確的氣象預測公式，幫助人類躲過了無數天災，安全到達“方舟”所在地。
這樣一個毫無疑問的天才，似錦的前程才剛剛開了個頭，結果還未來得及繼續輝煌下去，就猝不及防的湮滅在了一次烈日之中。
人人稱道的天才氣象學家程頤禮，也失去了頭頂所有的光環，甚至是自己的名字，成為了冷冰冰的標註“汙染物1號”。
程頤禮曾經接受過電視臺的采訪，成為整個C國都耳熟能詳的天才科學家，但是自從他推算出了這個人類最後的生存基地的所在地之後，他就突然消失在了民眾的視野中。
除了在每一次的天災來臨時，能聽見他的名字出現在氣象播報之後外，大部分人都沒有再聽到過跟程頤禮有關的消息。
包括現在地下基地中的這些人。
他們比外面的普通民眾了解的更多，不僅知道程頤禮的死訊，甚至知道程頤禮死後成為了實驗室收容的第一只汙染物，配合科學家進行了大量的研究，才終於失去了屬於人類的理智，成為後來不得不被放棄的汙染物1號。
但這還是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第一次見到身為汙染物1號的程頤禮。
或者說他們都不願意承認，眼前的這個奇形怪狀的怪物是程頤禮。
程頤禮年紀雖小，卻達成了許多人一輩子都做
() 不到的成就，加上性格溫和、謙和有禮，曾經是多少人的理想型，在國家科學院實習的年輕學生們，沒有一個不仰慕他的。
而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只怪物，除了那張臉還跟程頤禮有幾分關系之外，壓根就看不出來他跟當初那個光風霽月的青年之間的聯系。
許多人眼眶都紅了，下意識的轉開視線，不願意去看汙染物1號的樣子。
僅有的幾個敢於直視畫面的領導人，在註意到程頤禮肩頭出現的那兩顆人頭的時候，也有點繃不住了，鋼板一樣挺直的脊背緩緩彎了下來，眼眶中含著熱淚。
“老程……老程他直到死，都護著我們實驗田裏的那幾棵耐高溫的番茄苗……”這是曾經跟程頤禮的父親共事過的農學家。
“老程家三代單傳，到程頤禮這一代，甚至都沒來得及留下一個繼承人……”
“老程就剩這最後一個親人了，自從他老婆走了之後，他全身心都撲在育苗上，對這個孩子都忽略了許多。如今能以這種方式跟這孩子團聚，也算是圓滿了。”
幾人低頭擦了擦眼角，還沒來得及擡頭，一個大嗓門突兀的打破了監控室裏悲傷的氛圍：“你們還在等什麽？汙染物已經鎖定，開槍！快點開槍殺死他！”
那幾個A國和J國的科學家不知道什麽時候找了過來，其中領頭的那個白頭發的科學家正指著屏幕上的程頤禮，唾沫橫飛。
見他指揮的那個基地成員沒有反應，他還想直接動手。
好在他觸碰到操作臺之前，就被旁邊的基地成員攔了下來。
基地成員們在他們出現之後，表情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原本哭哭啼啼的那些成員們，都止住了哭泣，瞪著一雙紅眼睛，面無表情的盯著這幾個不速之客。
後者卻好似沒有看見他們的表情，依舊趾高氣昂的命令著：“你們難道想讓世界毀滅嗎？汙染物1號就是一切罪惡的起源，現在這個惡魔蘇醒了，你們不趕緊殺死他，還在等待什麽？還是說，你們C國果然就是這個可怕病毒的起源？”
在他身側，J國的科學家也開口了：“我們從汙染物1號身上獲得的樣本已經足夠支撐後續的研究了。現在他已經沒有了任何用處。”
“是那幾名幸存者喚醒了汙染物1號？”另一個A國科學家則是嫌惡的盯著畫面角落裏的路邈等人，“算了，看在他們送來了更多的實驗體的份上，我們可以暫時不追究他們喚醒汙染物1號的責任。但是你們必須快點擊殺汙染物1號，否則我們可不保證，能把這幾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汙染者救回來。”
他們的語氣各不相同，但眼神都居高臨下的盯著對面的基地領導人們，姿態高傲，眼中的威脅明晃晃的。
——如果不擊殺汙染物1號，他們就會停止對C國基地和民眾的醫療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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