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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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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全

等訶黎回來期間,丹闕就地給軒憬布置了隔絕屏障,搬了個軟榻,供她暫時休息。

她本以為除魔的時候,問荊從前拿來做試驗的魔族也會一並出現,結果直到問荊死去,那些魔族都沒有露面,不知是被封印在了別處,還是早就在三百年間成為問荊的養料。

軒憬緩慢地挪到軟榻上,卻並沒有第一時間調息,而是向丹闕投去極其不放心的目光。

“沒事的,不過是聊些我在意的往事罷了。”丹闕安撫她,“你快休息,記得運轉心法!”

哄好軒憬,她才坐在星千舞面前,道:“前輩,現在可以說了麽?”

星千舞從剛才就在觀察她們,聞言收回目光,略作思索,便開口:“實際上,當年被我所殺的並非大妖丹朱,而是她唯一的半妖弟子。”

“丹朱的半妖弟子?”丹闕一訝。

她的傳承記憶中並沒有相關的人,更不用說,對方還是人與妖混血的半妖。

“災年時,我與丹朱途徑碧落谷,便留下來養傷,而她收徒亦是那時的事。”星千舞回憶道,“那位半妖是谷中住民,無疾門的弟子,在和同伴外出送藥的路上遭到魔族偷襲,傷得很重,肚子被魔爪撕開,血流了滿地。”

“我們聞訊趕到的時候,她雖還有氣息,但回天乏術。是丹朱將命魂撕出一半給她,與她結下魂契,才讓她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魂契”這個詞,丹闕並不陌生。

軒憬的母親海微蘭,當年便是用同樣的方式,挽救了與自己相依為命的瀕死貓妖。

而她也正因魂契,得以在死後被貓妖召回魂魄,以命換命。

丹闕已經能猜出個大概來,但她想先聽聽星千舞的解釋,便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因著魂契,丹朱便收那孩子為徒,放在身邊養傷,日夜親自照顧。”星千舞道,“我們在谷中約莫停留了兩年,既為養傷,也為幫忙。之後,丹朱為了阻止無疾門的人族改造計劃,主動提出賭約,沾染魔氣進了魔界……這是我之前就說過的。”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覆雜起來,“在這期間,那孩子出事了。”

“我原先只知那孩子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後來才曉得她竟有著軒氏皇族的血脈。其父正是那時的帝君,其母是一位白狐妖,被帝君始亂終棄之後又逢災年,不得已才懷著她躲入碧落谷。”

丹闕聽得目瞪口呆,一瞬間,她腦中忽然閃現某種猜測,下意識看向軒憬。

她想起了沈總說,前世之因,今生之果。

而桃婆婆給梵幽起名“梵”字,如今已經印證了她與了沈有著前世今生的因果。

那她呢?

“那孩子幼時,母親就犧牲在和魔族的戰鬥中,她無依無靠,性子怯弱,總想著幫丹朱的忙,那次也不例外。”星千舞仍在講述往事,“為了幫助丹朱,她想盡一切辦法,最後無意從母親的故交口中,得知了自己不凡的身世。”

“她想,倘若自己是皇族,師尊以後想要做什麽,她有這個身份在,應當能為師尊掃清很多障礙。哪怕師尊真的變成了魔族,她也可以護住師尊,不讓任何人傷害她。”

“於是丹朱遠赴魔界期間,她留書一封,悄然出谷,藏去妖身,帶上母親的遺物趕往皇都,試圖和生父認親。”

說到這,星千舞臉上流露出憐憫與惋惜,“可她太過單純,並不知道皇族的人心險惡。更何況,當時的兩族關系十分微妙,無論如何,讓妖帶上了皇族的血脈,必定是大不敬。”

“為了隱瞞自己與妖茍且的不堪過往,帝君即刻給那孩子定了欺君之罪,派人捉拿她。”

“可憐那孩子連生父的面也沒見到,便被扣上罪名押入天牢,當晚身亡!”

丹闕發散開去的思緒徹底被這番話拉回。

她上輩子親身體驗過皇都對於妖族的排斥與厭惡,聞言攥緊了拳,虎口與掌心都滲出血來。

“前輩如何知道得這麽清楚?”她忽問。

“是丹朱看完她的記憶後,親口告知於我。”星千舞嚴肅道,“你若不信,大可立刻入我識海,搜我的記憶。”

丹闕沈默一陣,才開口:“我並非不信任前輩,只是想知道得更詳細些。”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那位暫時不知名姓的半妖,很可能是軒憬的前世。

星千舞並未拒絕她,並且主動打開了識海的“門”,將她的靈識一路帶往深處,觸碰那塵封的記憶。

不多時,丹闕便“看見”了碧落谷的入口。

一名身著紅衣的女人緩緩走近,與她一樣盤著靈蛇髻,卻是面容憔悴、失魂落魄,步伐亦虛浮。

她的懷中抱著一只厚實的黑布包,裹得很嚴,外面什麽也看不出來。

“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丹闕聽見星千舞的聲音響起,隨後視線迅速拉近,“帝君怎麽說?”

“……我沒去見帝君。”丹朱低聲道,“只帶回了那孩子。”

記憶跳轉,轉眼變為屋內。

丹朱動作很慢地拆著黑布包,神情凝重,雙目無光,仿佛每拆一下,就在她心上撕開一條口子。

一只瘦小的白狐蜷縮在布包中央,屍體上多處有野獸啃噬的痕跡,觸目驚心。

然而丹闕卻被並不算明顯的窒息痕跡吸引了註意力。

……土袋壓殺。

趁犯人熟睡時,將裝滿黃土的布袋壓在其臉部或胸口的酷刑,要不了多久,就能讓人不留傷口地死去。

“直到最後,她仍在嗚咽著‘師尊’和‘徒兒無能’。”她聽丹朱喃喃,“這孩子是因我而死,我理應償命。”

“是我沒有保護好她,枉為師尊。”

這一回答,令當時的星千舞沈默了很久。

“你……不打算管魔族和魔界的事了?”星千舞小聲且小心地問。

“連問荊聽完真相都瘋了,魔族與魔界的真相一旦宣揚出去,恐怕只會讓本就惡劣的兩族關系變得更混亂。”丹朱疲倦地道,“倒不如就維持現狀吧。”

“那你好不容易鉆研出來的駕馭魔氣心法……也不傳開嗎?”

“有什麽用呢?”丹朱搖著頭截住話,“世道連半妖都容不下,更不用說魔族。那些已經變成魔族的人與妖,也不會因為熟習我的心法,就能夠回到他們原本的故土。”

她頓了頓,自嘲道:“我什麽都改變不了。”

“……那之後,丹朱閉門謝客,唯一一次出來,穿著喪服,對我交代了自己的後事。”旁觀的星千舞靈識體嘆了口氣,“沒過多久,找上我的人就變成了那位半妖。”

她帶著丹闕觸碰了當時的記憶。

“求求您殺了我!求求您!!”

一身白衣的丹朱跪倒在眼前,情緒崩潰地哀求著,“我寧可自己身死換師尊活!”

“丹朱將你托付給我,便是想讓你好好活下去!”那時的星千舞顫聲勸道。

“我做不到!”奪舍了丹朱的半妖將頭埋得更低,嗚咽道,“師尊棄世而去,我怎能獨自茍活?!還請前輩成全!”

“她既做不到獨活,也做不到傷害丹朱的身體,這才找到了我這裏。”星千舞的靈識體道,“我想,即便是丹朱,也未曾料到自己在徒兒心裏竟有如此重的分量。”

“那孩子很乖,我們從不見她哭鬧過,她卻因為這件事求了我很久。”她拂去眼前的記憶幻景,招來新的記憶,“我起先堅決不同意,可後來看著那孩子每日都去丹朱從前最喜歡的地方,丟魂似的坐上一整日,誰搭話都不理睬,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被迫活下去,其實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丹朱讓她活,是希望她能夠留在谷中平安無事一輩子,她不應當背負這樣沈重的思念之苦。”

“……所以,後來您還是答應了?”丹闕問。

“是,在她平時待的地方,一擊斃命。”

星千舞的語氣很平靜,然而隨後出現在她們眼前的記憶裏,當時的星千舞卻在事後抱著故友的屍身,跪在山崖上慟哭不止。

“那孩子最終是笑著離去,她說……很感謝我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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