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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孝子和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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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雨青掩飾自己說漏嘴的話:“明儼,我在想,如果世渡打爭妍那日,打掉了她的孩子,也不會有今日的慘劇了。”

鄭明儼這才接受這句話,說:“我就知道,剛才雨青是誤說了,雨青不是那麽心眼壞的人。好了,雨青,友姑,今晚你們再權標堂好好歇著,帶好鄭經。家裏有喪事,哪也別去,免得身體不好,撞上邪氣或是不幹凈的東西。我現在就去禮珪院,給爭妍守夜。”

禮珪院,很晚了,戌時已過,鄭明儼和鄭世襲在正屋內守著,裏面一口棺材,棺材裏是剛十四歲就死了的鄭爭妍。

這事的鄭世襲有點困了。鄭明儼對他說:“世襲,我們一人守一個時辰,輪流給爭妍守夜,你先靠著凳子睡一會,一個時辰後我叫你。”

“好。”鄭世襲頭靠凳子,打算跪著睡。

鄭飛黃來了,鄭明儼問:“爹,你來看爭妍?”

“我不想看她,我是來看你們兩個。明儼,世襲,今日為了爭妍,出去丟人,跳水救她,也不介意夜晚辦喪事。能這般以德報怨,比起你們其他的兄弟,這高出的不是一籌啊。爹就覺得你們兩有爹的氣魄!”鄭飛黃大為誇獎這兩個他看好的兒子。

“爹,這些都是作為爭妍的兄弟,鄭家的男兒該做的事,何來以德報怨這樣的讚賞?爹對明儼,世襲高讚了。”鄭明儼疲勞地說:“其他兄弟都有自己的難處,你別怪他們。”

“明儼,你過謙了。看你們兩個也累得聲嘶力竭了,明日白天休息一下吧。對了明儼,世襲,今日你們大娘對你們說了惡話,是情緒失控了,別放心上。也都怪爭妍,可她……”鄭飛黃對大夫人的內疚確因鄭爭妍的死而更深了。

鄭明儼以為父親難過,就勸他:“爹,人死不能覆生,爭妍走錯了路,我們全家都有責任,不能怪她一人。現在她不在了,就別再怨她,記著她以前的……”鄭明儼想了很久,想不到鄭爭妍的優點,很久才說出“記住她的笑容吧”。

鄭世襲對父親說:“爹,現在想想,爭妍姐姐在世時,家裏除了大娘之外,沒人喜歡她。而今日我對她說了恨她的話,現在連道歉的機會也沒有了。”

鄭飛黃蹲下,燒了些紙錢:“世襲,人小量大。患難見人心啊,爭妍,你看到了嗎?明儼,世襲受你的氣最多,確是六兄弟裏願意為你守夜送葬的,這算是你前世積的德。”

一會,鄭飛黃起身離開想:世渡,恩慶,世蔭,世默,都是庸子!

走進禮珪院的房內,鄭飛黃問躺著哀嘆的大夫人:“睿合你今夜就打算睡在這,不睡在至幸堂了?”

“爭妍把我的心都帶走了。讓我陪她最後一晚,老爺,你不陪她嗎?”大夫人問:“開妍,立妍兩個不孝女,現在知道錯了嗎?”

“夫人,這三刻女兒都是你所生,你一碗水偏的太斜了,都倒了出來,還不知警醒?”鄭飛黃坐在窗口批評:“開妍,立妍什麽都沒錯,錯的是我,沒有擦亮眼睛,為她們選了個花心丈夫。”

“老爺這麽討厭爭妍?她已經死了!”無力又頭痛的大夫人想吼了:“你關心開妍立妍也沒錯。但你就不能陪伴爭妍這最後一夜嗎?”

“哼。莊睿合,我的兩個親生兒子,在為一個與他們沒有血緣關系的爭妍守夜,明夜還要為她送葬,也算我對得起你,對得起爭妍了。我與她的父女情分,到今日就結束了。”鄭飛黃一語石破天驚。

大夫人從悲哀中坐起,驚訝地問:“老爺你怎麽知道?”

鄭飛黃冷冷地說:“首先我一直在懷疑。後來,你的老相好李雲宸跟我說了,他說多謝我為他養育女兒。”

“他怎麽會告訴你?”大夫人不信地問。

鄭飛黃仍無感傷:“男人就要那點面子。睿合,你很失望爭妍是個女孩吧?你應慶幸她是女孩,如果她是男孩,李雲宸會把她搶走。我也會把她送人。”

大夫人陷入沈默的思緒中,然後是無盡的悔恨。

“我給她取名守妍,你一定要取名爭妍,想爭什麽,結果什麽也沒爭到,還落了個身敗名裂。睿合,你自己好好想想,死者長已矣,生者常戚戚。為開妍和立妍想想。你現在也不想聽我多說了吧,我就讓你安靜地去想。”鄭飛黃離開了。

大夫人傻笑自己:這麽多年,活在兩個男人的騙局中。李雲宸,你將此事告訴鄭飛黃,是想害死我,以消你心頭之恨嗎?鄭飛黃,難怪你一直見不得我寵愛爭妍,原來你早就知道。是的,我就是想把你的所有家業奪給爭妍,現在爭妍沒了,我就為開妍,立妍想想了。我也只能為她們想了,她們也是我的女兒,那我就把你的家業全部奪給她們!

鄭飛黃離開禮珪院後,來到能讓他心靜的館娃齋。秦雨青端來一杯茶,溫柔地安慰他:“一官今日動怒多次,眼睛都紅腫了,喝杯金銀花茶,去去肝火。”

鄭飛黃端起茶,像飲酒一樣,一飲而盡。秦雨青看他臉上滿是憂愁,沒有悲涼的喪女之痛,覺得很奇怪,就不談鄭爭妍,而是問:“大小姐和二小姐,她們很傷心吧?”

“還是雨青你懂我。”鄭飛黃這才開始說出他真正的心痛:“我的開妍,立妍,遇上不忠的丈夫,還被母親強背上逼死妹妹的責任,這以後的日子該怎麽過啊?”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兩位姑爺會因此而悔過的。”秦雨青的聲音在鄭飛黃心中,如炎夏的細雨綿綿:“有一官做父親的呵護,大小姐和二小姐很快會從悲哀中走出,只要一官慢慢等待。”

“我本想趁今日給爭妍一個永生不忘的教訓,讓她重新做人,可她平日強悍,卻受不了一點打擊。”鄭飛黃嘴上說著對鄭爭妍無父女情分,但在秦雨青面前還是吐露了心聲:養育了十四年,石頭也暖了。

秦雨青眼前浮現出鄭爭妍憤怒的眼神,但很快消失。秦雨青讓自己鎮定,安撫鄭飛黃:“一官,你想想,三小姐從小耳邊都是恭維逢迎的話,誰都讓著她,從未經歷過苦難和煩心的事,今日這突如其來的難堪,她怎會受得了。這不是你的錯,你本是好心的。現在人已逝,什麽也挽不回。一官位大小姐和二小姐考慮才是最重要的。今日累了,也傷痛了,身體難以承受,去休息吧,雨青陪在你身邊,有苦就對雨青說,雨青為一官去憂,好嗎?”

鄭飛黃在秦雨青的扇風下睡著了,秦雨青也躺下了:果然不出所料,一官只字不提罷去大夫人權利和鄭世蔭“嫡長子”的事,那明儼友姑的晴天,還要多久?

次日,疲憊傷心的鄭飛黃接受了鄭世渡夫妻的新人奉茶。鄭世渡也覺得出了這喪事沒什麽:至少我不用給莊睿合奉茶。

晚上亥時,月黑風高,鄭爭妍的棺材被擡上山下葬,鄭明儼和鄭世襲在前面扔紙錢,帶領這只短小的送葬隊伍去下葬處。

大夫人由鄭開妍,立妍攙扶著,哭得呼天搶地,稀裏嘩啦,完全沒了往日的高貴樣。只聽她幾近咆哮地喊:“爭妍,你讓娘白發人送黑發人,不孝啊。”一會又喊:“鄭明儼,鄭世襲,你們兩個沒能救起爭妍,今夜就為爭妍殉葬!”

鄭明儼和鄭世襲難過地搖搖頭,讓她去說,繼續扔紙錢。

葬了鄭爭妍回來,又一噩耗傳來:大夫人的父親,就是在這裏的岳父,得知小外孫女與姐夫**,懷胎,自盡的醜聞後,氣得口吐鮮血,一口氣上不來,過了。

這下,還未從鄭爭妍死亡的痛苦中走出的鄭飛黃夫婦,要回娘家參加父親的葬禮。鄭飛黃很傷心岳父的死,大夫人卻沒那麽傷心,因為她一直痛恨她的父親把自己嫁錯了人。

鄭飛黃岳父家的葬禮可不止一天,而是幾天,把鄭飛黃夫婦也累得不行,還受盡了白眼:莊老先生的死是因為鄭爭妍亂性自盡,這罪責都歸在了鄭飛黃夫婦身上。

回來後,鄭飛黃坐在搖椅上,頭朝上,精疲力竭,聲音嘶啞:“睿合,你在娘家可看到,大舅子,小舅子對我們的鄙夷和蔑視?還有各位大姨,小姨的議論紛紜?他們只是礙於我們的家世大,不敢明說。但岳父的去世,他們恨透了我們!”

“不是我讓我爹離世的,而且,我也去給他送終了,該做的都做了,還有什麽不對之處?”大夫人事不關己地說。

鄭飛黃心涼:“睿合,那是你的親爹,為何你對他的感情還不如我這個做女婿的?”

“老爺,我的悲痛你怎麽知曉?”大夫人掩飾自己的不孝,進房去了。

這時的秦雨青,心裏又多了一道障礙:這位從未見過的莊老爺,你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你的去世,與我這個陌生人有關。但我始料未及。只能願你身後,子女兒孫一切安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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