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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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之眼睛剛睜開一條縫隙就被強光刺的頭一陣劇痛。

周圍是純白色塑料板搭建的一座高不足三米的方形空間,地板也是純白色,並非是常見的方形地磚,更像是整塊聚合物板,整個空間一塵不染,頂部吊著一只光線強烈的燈泡。

沒有門——正前方的墻體上有不甚明顯的長方形分割線,大約是在整面墻上開出的一扇小門。

她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裏,正對面擺著只浴缸大小一人高的圓柱形透明玻璃缸,缸內水深約一米,玻璃缸上均勻貼著電極片一樣帶導線的白色圓片。

一切都讓她有種深切的不真實感。

撐著身體起來的時候,林意之才發現自己身上原本的禮服已經被換成一件黑色連體吊帶泳衣,頭發被束緊,紮在腦後。

指甲敲在地面上發出的輕微聲響都有回聲。

她記得自己在影城天臺被人打昏帶到一個黑黢黢的地方,有一個叫文森特的男人扇了她兩巴掌,最後瑪利亞姆讓文森特給她註射了某種藥物。

林意之想去看大腿上註射的痕跡,泳衣將她的整個身體都包裹的嚴嚴實實。

她扶著墻面跌跌撞撞往門的方向跑過去,潔白的墻面上,林意之的手留下彎彎曲曲的暗紅色痕跡。

在那扇嵌入墻體的門前只站了片刻,林意之用盡了全身最大的力氣,用肩膀向門上撞去。

沒有預料之中肩膀撞在堅硬墻壁上的疼痛感,林意之的整個身體帶著輕飄飄的塑膠門往前沖,而後跌倒在了潮濕雜亂的草地上。

她整個人都懵了。

門居然沒鎖。

外面的雨停了,空氣中的風帶著濕潤的氣息,遠處的天空漆黑,一彎細細的月懸在天邊。

林意之心劇烈的跳動,她根本顧不上身體的疼痛,第一反應就是往四周看。

周圍的環境雜亂破敗,不遠處地上堆著許多老舊的鋼管、機器零部件,低矮的平房墻皮脫落大半,半扇玻璃碎了大半的玻璃窗被風吹得嘩嘩響。

一切都給她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林意之才發覺,這裏竟是她們先前拍攝《還牙》的那座舊工廠。

很明顯,剛才那間關她的房子是臨時搭建,那是一座四四方方嶄新的深棕色小房子,從外面看更像是一只集裝箱。

小房子不遠處停著一輛軍綠色悍馬越野車,車門大開著。

林意之幾乎沒有猶豫,撐著身體從地上站起來,跌跌撞撞上了那輛車,鑰匙就在車上,她發動車子,深踩一腳油門掉了個頭,順著小路往前開去。

這輛車很不好駕馭,路面上很小的顛簸都會被放大,如同跑車一樣的推背感讓林意之渾身的骨頭都是疼的。

可她沒有任何多餘的心思分給這些。

耳邊引擎聲的轟鳴幾乎將她的鼓膜震破,此刻的她心裏就只有一個念頭。

逃走。

這部車就停在那座小房子一旁,車鑰匙都沒拔,那些人一定就在不遠處。

後視鏡裏有刺目的光亮閃爍。

林意之猛地踩死油門。

來了。

那些人在追她。

城市的夜晚其實和海面之下很深的地方很像,黑暗,偶有不具名的亮光閃爍。

趙以鴻在開回趙宅的半路上調頭,去了趙永棣的住處。

他不顧管家的勸阻將已經休息的老爺子叫起來,上來就是劈頭蓋臉一句:“我需要您幫我拿到那些人在春申所有的人際關系網。”

古樸沈重的會客廳裏,兩人相對而坐,老爺子倒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拂了拂灰白色的寬袖,不緊不慢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

“你又出什麽事了?”

趙永棣說罷,吹了吹杯中茶,慢飲了一口,將紫砂杯放到茶桌上,擡起略顯浮腫的眼皮看向趙以鴻:“就算有天大的事,你這幅樣子,也難成事。”

“他們綁架了之之。”趙以鴻眼神冷淡看向趙永棣,語速還是快,“我懷疑先前江場那次的事故,還有再之前她辦活動被潑硫酸,都是他們。”

客廳裏半人高的座鐘哢噠哢噠走針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中存在感格外強。

“您知道去年世界科技博覽會上的事情嗎?”趙以鴻直接解釋:“海奧科技一名叫張封的工程師攜帶巨量爆.炸物企圖進場被我攔下,當時海奧聲稱他們先前的所有研究都是針對該材料的傳感性能進行,熱力學數據的測試也是在標準範圍內,對該材料的爆炸性.能並不知曉,鑒於目前國際範圍內並未把這種新材料列為危險品,所以這件事情海奧最終被判定為無罪。”

趙永棣看著趙以鴻,幾近花白的眉毛微蹙。

“但是,那件事情發生不久,海奧就因為股價暴跌宣布破產,”趙以鴻神色凝重,“而張封則帶著全家移民去了歐洲。”

“砰!”

軍綠色的悍馬被後面沖量極大的吉普車撞出凹陷,整臺車失控的沖向圍墻邊上的一堆廢棄建築材料。

林意之身體遽然往前沖,整個上半身都埋進了撲面而來的安全氣囊之中。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唯一的想法就是,這些人不要命了。

徹骨的冰冷無聲無息滲透進每個毛孔,林意之身體劇烈一顫,如窒息的人重獲呼吸,雙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樣直直向上伸去。

還是在那個純白色的小房間裏,她整個人肩膀以下都浸在玻璃缸的水中,身上有透明的線,吊著她的肩膀和手臂,確保她不會因失去意識而整個人沒入水中。

黑色連體泳衣將林意之的身體包裹的嚴嚴實實,漂浮在水中的她,被幾根細細的線吊起,無力垂下的身形纖瘦極了,仿佛是脆弱的提線木偶。

烏黑的頭發緊緊束在腦後,幾縷濕掉的發絲緊緊貼在光潔白皙的額頭上。

妝容已經掉的差不多,可她依舊是美的,是那種淩亂、支離破碎的美,讓人不忍褻瀆。

瑪利亞姆抱臂在胸前,若有所思看著她。

“加大藥量。”瑪利亞姆拿出口袋裏的黑色對講機,用英文不緊不慢說。

過了片刻,文森特推門而入,他冷冷看了一眼林意之,粗暴將她整個人扯過來,針頭直接刺破她手臂上包裹的泳衣,將鎮定類藥物註射進去。

“蝴蝶,已經給她註射三倍藥量,繼續加大劑量會不會出事?”文森特收起針筒,略有擔憂看向瑪利亞姆。

“出什麽事?”瑪利亞姆不屑地笑,“死掉嗎?”

文森特聳聳肩,離開了小房間。

“我該說你頭腦過於清醒嗎?”

瑪利亞姆身穿黑色機車皮衣夾克和緊身皮褲,腳踩銀色亮片細高跟鞋,烏黑的大波浪披散在肩頭,烈焰紅唇將強勢氣場拉滿。

鎮定劑作用下,林意之頭腦發昏,身上一絲力氣都沒有,大腦也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可強撐著眼皮看向瑪利亞姆的時候,她仍不禁想——

這樣這樣一身打扮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成為災難,只有瑪利亞姆,或許只有她具有這樣的表現力。

“一開始往你體內註射鎮定劑的時候,你身上起了大片紅疹,我以為你對鎮定劑過敏,特意叮囑文森特給你減小了劑量,卻沒想到藥物只能作用於你的皮膚,無法作用於你的神經,”瑪利亞姆言語中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幸好發現及時沒讓你逃掉,不然我還要再麻煩一次,那就沒意思了。”

林意之頭倔強的往上擡起,蒼白的唇動了動,聲音極低說了一句話。

“你說什麽?”瑪利亞姆皺眉,她沒聽清楚。

隔著不遠的距離,林意之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她。

瑪利亞姆嘴角浮起一絲輕蔑的笑,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撐著玻璃容器的邊緣往林意之身邊湊了湊,“你可以說了。”

“I am only allergic to bitch。”(“我只對賤.人過敏”)

林意之身體虛弱極了,這點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她說話的時候,眼看著瑪利亞姆那張冰冷又美艷的臉由得意轉向驚訝不解。

總忍不住想起瑪利亞姆在采訪中為女性發言的視頻,想起她在公開場合提及對自己家暴的父親、用英文說出來那句“he beat me,he beat me hard(他打我,他用很暴力的手段打我)”時候潸然欲泣的模樣。

從前林意之一直覺得瑪利亞姆那句“I am only allergic to bitch(我只對賤.人過敏)”又酷又颯,卻不曾想到,如今自己被她百般折磨時,會用這句話來反諷她。

“沒錯......”

林意之試圖擡手,手沒有著力點,只能無力垂下,又被高高懸在天花板上的細線扯住,在冰涼水面上激起水花。

她仰面,看著瑪利亞姆,“從前有一段時間,我很喜歡你。”

瑪利亞姆那雙湛藍如寶石的眼中劃過一絲很難以言喻的情緒。

但只是一瞬。

她冷冷看了林意之一眼,而後站直身體,走到距離她一米遠的位置看著她,“我知道喜歡我的人很多,現在讓我問你最後一次,關於專利的事情。”

“在我問你之前,我可以給你一個溫馨提醒,”瑪利亞姆看著林意之,“就當是給我的粉絲的友情回饋。”

“你現在所在的這個玻璃容器,是我為你特意定制的,裏面裝的不是別的,是純凈水。”

瑪利亞姆聲音沒什麽情緒,“或許你也感覺到了,水溫正在一點一點下降,準確來說,現在的水溫正在被精確控制在以1攝氏度每小時的速度下降,也就是說,在一天之內的時間裏,你所在的這個容器溫度就會降為零度以下。”

林意之明白了。

過不了一天,她就會被凍死。

“現在我問你,”瑪利亞姆看著林意之,“趙以鴻不久前為世界所知的那個專利,你知道任何具體情況,都務必告訴我,這對我,對你,都很重要。”

“當然了,你也可以不告訴我,但我認為,趙以鴻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會把專利的內容全數發送給我。”

瑪利亞姆冰藍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混著妒火和譏諷的笑意,“畢竟他曾不止一次為你破例呢。說起來你還不知道吧?之前你和顧正堯的那個視頻,是我親手做好上傳到網絡上的,結果趙以鴻不僅沒有甩了你,反而對我動手。”

“他可從不對女人動手。”瑪利亞姆艷紅的唇角彎起,“你說,這是不是也算另一種破例呢?不過我也沒有讓他好受,捅他的那一刀,是他惹我的下場。”

林意之心中愕然。

怪不得當初那個視頻到最後也沒查到發布ID,竟然和瑪利亞姆有關。

“如果我知道......那個專利,”林意之嗆了一口水,猛咳了幾下,“你、你們就能放過我?”

瑪利亞姆微怔,冰冷的唇角極輕微的動了下。

“就算趙以鴻把那份專利......詳細透露給你們,”林意之臉上帶著譏諷之意,“你們就能得逞嗎?”

林意之每說出口的一句話,都仿佛用盡了自己最後的一絲力氣。

“沒用的啊,”林意之臉上浮現很輕的笑,“就算你們拿到最新的技術......就算你們在法律觸及不到的黑暗角落卷土重來,甚至就算你們把他本人帶到這裏,像對待我這樣抹殺他,都沒用的,不是嗎?”

“人因為毒.品而死會怎樣,你再清楚不過......”

林意之想起了在趙宅看到的那張唐薇女士精神渙散枯槁扭曲的照片,想起趙以鴻那則專利相關的新聞報道中說的那四名喪生國外的緝.毒警察。

“瑪利亞姆,蟑螂的確擁有強大的生存繁殖能力,但這不能阻止人們對它的憎惡。”

“Everyone who does evil hates the light, and will note into the light for fear that his deeds will be exposed(凡作惡的便恨光,並不來就光,恐怕他的行為受責備)。”

“永遠會有人站在光明處,你們這些人......”

“可惜我不信上帝!”瑪利亞姆冷冷打斷了林意之的話,“光明?笑話。這世上哪有什麽光明。就你,一個從小就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千金小姐和我談‘光明’?”

瑪利亞姆轉過身背對著林意之,頭向一側昂起,語氣帶著高高在上的輕蔑與不屑。

“試想一下,你從小生活在一個女人連牛都不如的環境中,周圍所有人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灘肉,連你的親生父親亦是如此,那些人,那些連牛虻都不如的人,他們可以隨意把他們沾著牛糞的手伸進你的內褲裏。而你的母親,唯一有可能與你立場相同的人,只教給了你一件事,那就是忍耐。”

“這樣的話,你還會相信‘光明’嗎?”

瑪利亞姆轉過身,冰藍的眼睛迸射出兇光,聲音幾乎顫抖。

“看來趙果然是愛你,連他母親的事情都告訴了你,那他有沒有告訴你,她母親直到死都沒能戒掉的那種‘藥’叫什麽名字?”

林意之瞳孔張大,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蝴蝶粉。”瑪利亞姆臉上露出近乎狂妄的得意,“我親自參與研制的蝴蝶粉,就算上帝來了,也只能——”

瑪利亞姆說到這裏,語速忽然放緩,而後微微瞇起眼睛,用略帶口音的中文念了一句古詩。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我聽說,唐薇女士每次使用蝴蝶粉之時,都能寫出最精妙動人的歌曲,”瑪利亞姆輕輕笑著,“能給唐女士帶來如此極致的感受,也不失為一種浪漫。”

林意之看著瑪利亞姆,只覺得一陣惡寒悄無聲息爬上脊背。

“在你失去意識被凍成冰塊之前,你隨時有機會改變主意。”

瑪利亞姆說完這句話後,轉身離開。

“Everyone who does evil hates the light, and will note into the light for fear that his deeds will be exposed(凡作惡的便恨光,並不來就光,恐怕他的行為受責備)。”

——摘自新國際版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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