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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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漸頹,天臺上的風卷著雨絲將趙以鴻、周驍和幾名刑警身上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

漆黑的天空似乎近在眼前,壓得人喘不過氣。

“已經確認,天臺門口的監控錄像沒有動過的痕跡,林小姐上來前後也沒有閑雜人等出入影城,當然,林小姐本人也沒再從天臺下去。”技偵身披黑色雨衣站在欄桿旁,“這麽大的雨,能找的線索估計也都被沖沒了。嫌疑人那邊還沒有任何回應嗎?”

周驍搖搖頭。

“還是只有一開始發的那條IP在開曼群島的勒索短信。會不會是嫌疑人控制林小姐後從消防通道離開,”周驍站在綠熒熒的燈牌附近看著蜿蜒而下的寬闊樓梯,“這裏沒監控,邊上又是個老小區,從這裏下去幾乎沒人能察覺。”

“不是沒可能,”技偵取下眼鏡擦了下鏡片上的水痕,“驍哥,您確定林小姐是從天臺失蹤的是吧?”

周驍頓了下,看向一旁蹲在地上的趙以鴻,“至少從監控上看是這樣。”

“我是真沒想到他們敢在春申綁人,”身材精瘦的技偵話裏帶著火氣,“還有那個女模特,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今天她並不在邀請嘉賓的行列,但她卻出現在了影城,我就不信她正好就是來看電影的。我有理由懷疑她就是嫌疑人之一。”

技偵從口袋摸出一根香煙夾在指間:“算上這次,今年就光她我已經遇見三回了,是真覺得咱們不敢抓她是吧?”

“抓她不難,要有證據。”周驍低頭發了幾條信息,“現在一切還未有定論,話先別說太早。”

“能不能幫忙分析這是什麽?”趙以鴻擡頭看向技偵。

趙以鴻面前一小塊突出的石階邊緣的縫隙內有明顯的白色碎粉痕跡。

這點痕跡原本並不起眼,可經過大雨沖刷後卻依舊能留在這裏,就引起了趙以鴻的主意。

“看樣子像石頭,”技偵用尖細的鑷子取下一點碎屑放入透明塑料袋,“具體結果還要看分析報告。”

不知過了多久,雨終於停了。

夜晚的天空高遠而又深邃,風卷過街巷裏水面上漂浮的枯枝殘葉,空氣帶著絲絲涼意,幹凈透明,仿佛有清澈的西瓜水味。

李明海沖進一家名叫“W Coffee”的咖啡廳,快步走到窗邊坐下,壓低聲音對神色焦灼的小燈說:“我估計你猜的八九不離十,我給朋友打電話,我朋友直接跟我說讓我別再問監控的事,晚上影城好像出事了,今天一整天的監控都被提走了。我不信邪,跑到保安室說我貴重物品丟了想看監控,保安說監控看不了讓我直接報警。”

“那怎麽辦?”小燈捧著咖啡杯坐立不安。

她想找趙以鴻問清楚,但又覺得對方既然打定主意瞞著她,她再去問可能也不會有什麽結果。

小燈又想到可以去找林意之的父母,如果真的出事,或許他們應該知道些什麽,至少警察應該會通知他們。

“李、李明海,”小燈放下手中的杯子,“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黑暗如潮水般無處不在......冰涼......麻木......林意之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暴風雨海上的一葉小舟,任憑風吹,意識也只是跟著無力翻卷浮沈。

耳邊低語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身上的疼痛劇烈又漫長,她盡力保持能思考的狀態,眼皮一點一點睜開。

刺眼的白熾燈光讓她眼皮輕顫,林意之幾乎屏住呼吸,餘光悄無聲息往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有一男一女兩個人在交談。

男人比女人要高出不少,可林意之潛意識卻覺得女人無論是氣場還是那種趾高氣揚的語調都明顯要壓過男人許多。

“文森特,BOSS讓我親自和你說的,無論能不能拿到專利,這個女人都需要被解決。”

女人的聲音冰冷又平靜,說罷,又補充了一句:“你親自解決。”

“明白,蝴蝶。”男人沒有絲毫猶豫地接下了命令。

女人轉過身,走到距離林意之不足一米的位置站定,久久俯視她。

林意之已經閉上眼睛,可此刻她的腦海卻陷入前所未有的深深驚恐之中。

是瑪利亞姆,和那個扇了她兩巴掌、名叫文森特的男人交談的女人,是瑪利亞姆。

辛辣苦澀的迷疊香氣味,還有別具特色的卷舌音,不會錯。

所以是瑪利亞姆綁架了她。

不對,剛才她說她被“BOSS”派到這裏傳話。

林意之想起先前在港區趙以鴻滿身的血和外套上瑪利亞姆特有的迷疊香氣息。

那時候她以為趙以鴻和瑪利亞姆有暧昧關系,雖然心理也不是沒覺得傷成那樣有點難以想象,可她還是理解為了瑪利亞姆本人性情剛烈。

畢竟初見那一面,瑪利亞姆食指上那枚眼睛裏盡是兇狠精光的沃納姆比蛇戒指給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只是林意之從沒把瑪利亞姆這個人與趙以鴻身邊常出現的那位俄羅斯保鏢聯系在一起。

現在想來,趙以鴻為什麽出行時候總帶著保鏢,他是一位大學教授,就算再加上大家口中港區太子爺的身份,也未免顯得太過高調。

而據林意之對他的了解,趙以鴻並不是一個高調的人。

除非他有不得不帶保鏢的理由。

“你知道計劃,現在開始吧。”瑪利亞姆看著林意之對文森特說。

說罷往後退了一步,紅底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不近人情的幹脆聲響。

冰冷的針頭刺入林意之的肌膚,在失去意識之前,她聽到瑪利亞姆用警告意味明顯的聲音說。

“文森特,我告訴你,別對她做任何除了殺了她之外的任何事。”

淩晨一點鐘,濱江刑警支隊接到一個報警電話。

秦風香尖利失控的聲音從聽筒傳出。

“您好,我要報案,我女兒林意之在影城失蹤,警察是不是已經開始調查了,但是請問為什麽沒有人通知她的父母?!”

林雍和秦風香趕到警局的時候,一樓燈火通明的大廳裏工作人員早已在等候,十分鐘後,他們知道了女兒可能面對的情況。

“您的意思是,我女兒現在在窮兇極惡的犯罪分子手裏,”秦風香臉色蒼白,聲音也有些發抖,“就因為......因為她是阿鴻的未婚妻?那他們為什麽不直接綁架——”

“風香。”林雍打斷秦風香的話,對周驍說:“抱歉,周警官,只是我想,這既然是一起綁架案,那綁匪應該是提出了要求。”

“對、對,他們要什麽,”秦風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拉住周驍的衣袖,“你們告訴綁匪,不管他們要多少錢,我們家都會拿出來,你現在就告訴他們——”

“風香!”

“林雍你給我閉嘴!”秦風香眼睛通紅看向林雍,“我女兒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少在我面前說這些場面話,我現在就把話跟你說清楚,就算綁匪要我們的全部家當、哪怕要去借錢,我也一定要救之之!”

“你急什麽,我又沒說不救,之之也是我的女兒。”林雍壓著火,用盡量柔和的語氣說。

“我急什麽?女兒被壞人綁架了我能不急嗎?她是個女孩子,萬一有個好歹......”說著,秦風香竟嗚嗚的哭了出來。

“秦女士,林先生,我們會盡全力調查這件事,只是現在情緒激動也解決不了問題,希望你們能先平靜下來,之後犯罪分子也有可能聯系你們,我建議我們還是提前商量好方案,以免到時候措手不及。”

周驍說著,給秦風香遞了一包紙巾。

秦風香淚眼汪汪擡起頭,她看著周驍,想了想,用力點點頭:“周警官您說的對,您說的對,有什麽需要我們配合的,您盡管提。”

在周驍的勸說下,秦風香和林雍終於同意先回去等消息。

趙以鴻送他們到警局門口,臨上車前,秦風香面容矜重看著他,聲音卻帶著點哽咽:“阿鴻,求你,務必要盡最大努力,把我們之之找回來。”

看著秦風香臉上那滿是企盼神色,趙以鴻沈默許久,極淡漠的開口。

“如果有人聯系您們,請務必及時聯系周警官。”

林家的保姆車駛入空曠的街道,趙以鴻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後,順著刑警支隊門前的街道走向不遠處的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如同臺風過境一樣安靜又死寂的世界讓人有一種荒誕不真實的感覺,淩晨的街道空無一人,遠處大廈上亮起的霓虹和燈光都比往常更冰冷。

熱絡的電子音提示“歡迎光臨”後,便利店玻璃門緩緩打開。

身穿綠色T恤衫的店員正彎著腰在拖地板上的水痕,見趙以鴻進來,提醒他:“先生請當心地滑。”

趙以鴻走到冰櫃前面,拿了一罐黑啤出來,而後又請店員幫他拿了盒綠白色紙包裝的外國香煙。

顆顆冷凝水從啤酒的罐身上一點一點滑落下來,在玻璃收銀臺面上留下濕痕。

“麻煩再給我一盒,謝謝。”趙以鴻接過店員遞過來的香煙,頓了頓,補充。

“一共一百三十八元六角,請問怎麽支付?”

或許是覺察到了眼前的男人身上的異樣,店員掃碼的時候,多看了趙以鴻兩眼。

便利店往刑警支隊方向走的道路旁,有一家咖啡店,趙以鴻坐在露天的藤條椅上,從塑料袋中拿出啤酒,食指彎曲,拉開金屬拉環。

他從口袋中摸出一枚戒指放在面前的玻璃桌上,而後拿起啤酒仰面喝了一口。

有風吹過,綁在戒指上的那根發舊的粉色緞帶輕輕飄動。

他視線隨著那根細長柔軟的緞帶輕晃,恍然間就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候他受邀去非洲參加一個禁.毒論壇,會議結束之後,經當地一位官員介紹,踏上了非洲之傲列車。

就是在那趟列車上,他見到了林意之。

在甲板上,他就註意到了林意之——他很難不註意到她,那樣年輕的中國面孔,在非洲。

公共洗手間遇到搶劫,林意之果敢的身手讓他覺得驚艷,忍不住上去遞了手帕。她知道他也是中國人,對他說了“謝謝”。

可他沒想到,在游獵區,再次遇到了她。

他以為她能像先前那樣游刃有餘,解決突然出現的危機。

安全區出現獅子並不正常,可她既然能出現在這裏,就說明她能應付。

這種情況下,即便他手裏有射程足夠的獵.槍,也不該擅自出手。

對於她的猶豫,隔著那樣遠的距離,趙以鴻甚至將其理解成了一種善良與不忍。

可事實證明,他錯了。

而他做錯的事情,遠不止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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