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五,

那之後又過了一些天。

萊姆斯已經具體說不清究竟過了多久了。畢竟時間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人所制定的。而自從某個時段開始,萊姆斯就突然發現,時間這個概念說是人所制定的,不如說是按照每個人的個人感覺所形成的。

你也曾經經歷過這樣的時候,是不是,親愛的朋友?比如在極度緊張的時候,時間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變得如此漫長。又比如在極度愉快的時候,你身邊所擁有的一切都像是指尖流沙一樣順勢而去,當你回望的時候,只剩下一個片段和一個縮影留在記憶裏,剩下的就什麽都沒有了。

假如連生活在此刻的你們能明白這樣的感覺是什麽樣的話,也一定可以明白在他們的世界裏,時間究竟是什麽樣的一種東西了吧?

那玩意兒就和生命以及尊嚴一樣,原本就是可有可無的。

□□結束之後,這裏的情況一切都變了。

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人群的擠壓還是因為情緒的過於起伏,當萊姆斯再次看到被小天狼星托著肩膀的詹姆的時候。他已經昏迷過去了。

當時萊姆斯嚇壞了,不只是因為失去了意識。更多的是詹姆臉上那一刻的表情——那種宛如真的整個靈魂都早已消逝,所有的情緒都因為過於燒灼而消失殆盡的面部。那讓他一下子就產生了一種錯覺,一種他好像已經失去了這個比他自己生命還要重要上好幾十倍的人的錯覺。

所以他當時就失態地大叫了起來,不只是彼得,萊姆斯後來想起的時候可以感覺到小天狼星也被這個從來都沒有比理智更鮮明的感情表達的他給嚇到了。可是萊姆斯不後悔,不只是他在這個從前他一直不怎麽信任的日耳曼人面前顯露出他真實情緒的一面——還是當他意識到詹姆還活著的時候瘋了一樣地撲向了小天狼星,然後差點把他勒窒息了的事。

從那一刻起,就好像從前的一切冷遇和隔閡都不曾存在過一樣。對於小天狼星的稱呼,萊姆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是什麽時候起,就早就不再是禮貌卻又疏離的那一聲“布萊克”了。

然後後來,詹姆醒了,因為整個集中營都亂成一團。所以他這長達近兩天的在平時會帶來死亡的睡眠,卻成了讓其他三個人都松了一口氣的喜宴。

而且這還不是最值得慶幸的。更讓萊姆斯他們驚奇的是,當他們已經準備好接受這個從來都只是笑著鬧著犯不正經的男孩醒來後終於爆發出的所有絕望和痛苦,然後再重新重振他繼續維持自己生命的希望的時候。醒來的詹姆卻以他們都不曾想過的樣子,從新回到了他們這邊。

“啊?這是發生了什麽事嗎?餵,你們怎麽一個一個都送葬似的表情看著我?我我,我好像還沒變成屍體啊?雖然好像確實變得幹癟癟了一點就對了……你們怎麽還都圍著我啊?不怕有看守沖進來碰碰一下子我們都變成番茄醬餅子嗎?”

——像這樣。

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那個瘋了一樣想要將自己的靈魂擠出這座墳墓的瘋狂都不曾存在在這個向來只是大笑著迎接一切暴風海浪打在自己身上的男孩,就這樣以不曾改變過的笑容回到了他們的身邊,甚至沒有一點征兆。

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後,彼得很慶幸而又樂觀地相信詹姆八成是得了“選擇性失憶癥”,因為經歷了太大的打擊所以忘記了不愉快的記憶的腦子所以才會發生的那玩意兒。雖然作為四個人裏最沒讀過幾天書的人。彼得對於自己的這個說法卻相當的沾沾自喜。而且好像除此以外也沒有別的什麽更科學的解釋能來解釋好詹姆這個喜怒都寫在封面上的蠢貨還能有什麽理由才能好像什麽事都沒有一樣再一次變成太陽。給身邊的人帶來這個地方幾乎永遠都見不到的希望和光明。

所以萊姆斯和小天狼星在私下裏都大笑著同意了彼得的猜測。

至於心裏那種奇怪的疑雲,萊姆斯選擇了無視,畢竟假如詹姆能夠再次露出那樣的笑容來說的話。他已經認為是最樂觀的境況了。

而關於小天狼星的想法,他卻全然不知。

於是萊姆斯說服了自己避開了敏銳的觀察力和邏輯所觀察到的那些細節,尤其是當小天狼星再次看向詹姆的時候。眼裏總感覺好像多出了什麽的這件事,還是那種眼神裏所蘊含的情緒和圍繞在自己心頭不安的疑雲其實有多麽相像的這件事。

畢竟人總得活下去,尤其是是在集中營裏,活得長的人都得學會傻傻地過。因為這裏的主人最喜歡這種地下卑微的“人”的姿態,就好像他們真的是他們那扭曲的觀念下所認為的,是比他們要卑劣和智商低下一等的動物一樣。

所以目前來說,只要可以活下去。對於他們來說,不管怎麽樣都好。

就這樣,雖然身邊的一切都還在變。可是當從□□的攪擾中慢慢走出來過後,集中營的生活好像又恢覆了原狀——甚至比之前的生活更讓萊姆斯感覺到了現實的重量。

所有那些沒在那個時候死掉的人都選擇了閉上嘴巴。萊姆斯又能聽到詹姆和小天狼星那經典的插腔調笑,又能看到每日在場子上列隊時或者因為身體的或靈魂的絕望而不斷倒下的人。宿舍裏又被填的滿滿的了,甚至比原先的人還要多。煙囪上飄出的帶著死亡的灰塵越來越多,紫臉的人慢慢地好像雜草一樣被踩碎拖走。冬天來了,可是天上卻依舊沒能下一場雪,沖刷掉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死亡。

而假如說唯一有什麽改變了的話,那就是生存的情況變得越來越艱難了。

雖然所有人都絕口不提,不管是畜生們還是作為飼主的納粹士兵。可是越來越多的長條鐵塊和越來越多的旋轉袖標卻塞滿了整個集中營。警戒變嚴了,規矩變得更多了,人會死的理由也會變多了。

比如前幾天就聽說在集中營的那一邊的女性營帳裏。就有個叫莉莉·伊萬斯的年輕猶太姑娘,她就因為長得太過漂亮了。於是就被嫉妒的一個女士兵給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冰天雪地裏以至於活活凍死,死後屍體據說都沒有找到。但是有謠傳說她的臉被劃的七零八爛,可是直到最後都沒人敢去救她。就連她的親生姐姐都沒敢站出來救她。

這個謠傳雖然恐怖,可是萊姆斯聽到之後卻也只是心小小地揪了一下。畢竟對方是個和自己沒有交際的人。因為這種事他早在還沒來到這裏之前就曾經偷聽過詹姆的爸媽提到過在別的集中營裏有過這樣蛇蠍心腸的女士兵。所以甚至都說不上震驚。

只是他突然想了起來,莉莉·伊萬斯這個名字有點兒耳熟。當他詢問詹姆的時候,詹姆一時間也沒想起來。過了好半會兒才他才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一樣地說了起來,“唉,這個名字的姑娘我倒是聽那個討人厭的鼻涕精提起來過。話說回來,好像自從幾個星期前就一直沒看到那個鼻涕精了!他去哪兒了?”

萊姆斯不語,他是不可能告訴詹姆他嘴裏的“鼻涕精”的下落的。

詹姆所說的鼻涕精的真名叫西弗勒斯·斯內普,他是個擁有一半猶太血統和一半純正的日耳曼血統的人。據說他媽媽還是哪個有名的世族家庭裏逃出去嫁給了那個猶太人的。萊姆斯對這個斯內普了解的不多,最多就是能認出他的臉。可他知道詹姆特別討厭那個家夥。一是因為單純看不順眼,二則是因為那個叫斯內普的家夥深深地恨著自己這個“豬狗不如”的出身。這種行為在詹姆看來和納粹簡直沒什麽區別,所以他一直就很不喜歡他口中的那個“鼻涕精。”

但是萊姆斯還知道一點兒詹姆不知道也不會去關心的事情,那就是斯內普和那個名叫莉莉·伊萬斯的純猶太姑娘卻是一起長大的,他深深地愛著。這聽上去很矛盾,恨著自己一半“豬狗不如”的血統的男人卻會愛上一個擁有著純種這樣血統的姑娘。但是人性本身就是這麽覆雜,尤其是在這個所有人都是瘋子的時候,對於斯內普的這種愛情觀,萊姆斯倒也不是特別反感。

只不過現在唯一的是,現在這些都已經沒有關系了。

因為如今那個叫莉莉的姑娘已經死了,而斯內普的影子,也自從□□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看到了。別說是活人了,就連屍體都沒人找到。大半可能是被電柵欄給電死了所以早就認不出來了吧。萊姆斯想。

可是關於斯內普的失蹤可能會引起詹姆對於□□的回憶,所以萊姆斯趕緊就轉移了話題,開始詢問起了詹姆關於別的一些什麽事情。而沒心眼的詹姆也就沒有想到有什麽異樣,自然就哈哈一笑說見不到眼睛也幹凈,然後就順著萊姆斯的話往下說了去。

“話說回來,萊姆斯,為什麽突然間屋子裏的人就變得這麽少了?連彼得和小天狼星都突然間就不見了,他們幹嘛去了?”

“這個……詹姆你忘了嗎?他們當然是去抽血配對去了,為了實驗。”

是的,詹姆的問題一下子就讓萊姆斯的思緒從無關緊要的斯內普身上跌了回來,回到了真真正正重要的此刻的現實裏。

詹姆聽到萊姆斯明顯有點兒陰沈的回答,也難得的沒有用玩笑糊弄過去。雖然沒親眼看到過所謂的“實驗”,可是萊姆斯知道就算是詹姆也不可能忘記所謂的“實驗”是什麽樣的一個代表詞。

一瞬間他們都被拉進了回憶,回憶起了上一次“實驗”的黑暗時期裏的事,可是不管是他們兩個之中的誰都沒能說出口,也不願說出口。

“……但願那兩個家夥的血液裏都尿素升高,讓那群操蛋的驢頭去見鬼去吧。”

“嗯……是啊。”

萊姆斯不禁將頭斜向了窗外,看著漫天的銀塵和黃沙所覆蓋住了的其中一棟比其他所有的建築都要高出來一頭的樓。

那棟在過去曾經埋過了多少滅絕人性的罪惡,將來又將埋葬多少人命的惡魔施展法術的禮堂,內心也和詹姆一起默默祈禱,不要讓那樣的事情發生在他們的身上。

——畢竟在這裏的他們,除此之外已經別無可做的了。

信好的是,在那之後什麽都沒有發生。

在小天狼星和彼得回來之後的第二天,萊姆斯和詹姆也參與了與實驗配對的抽血和檢驗。可是卻很“遺憾”的,他們都不符合要求。詹姆和小天狼星甚至還拿這個開起了玩笑,說什麽果然還是營養不良好一點兒啊營養不良的豬都活得長。直到他們這完全不符合時宜的玩笑被萊姆斯聽到然後兩個人的腦袋都被狠狠地按了一下才幹巴巴地住了嘴。

可是詹姆和小天狼星都知道萊姆斯其實也是深深的松了一口氣的,所以他們也難得地沒有再說混話惹萊姆斯生氣。畢竟因為還可以再在第二天的太陽升起的時候看到彼此的臉。雖然沒有人願意承認,但是當得知他們沒有被選中的時候,雖然沒激動地流下眼淚來。可是詹姆和小天狼星還是抱在一起轉了一個又一個的圈,而萊姆斯和彼得一直因為緊張而緊緊握在一起的手裏混雜的汗水也終於松弛了下來,然後兩個人相視而笑。

或許在很多很多年後,當他們回過頭來看的話才會發現,那個時候生性善良的他們內心的喜悅究竟是有何等的殘忍。而當他們意識到的時候,他們或許會心心念念地想掐死自己以此謝罪。因為在那天有人被帶走去做實驗的時候,在他們興奮的幾乎因為自己的落榜喜極而泣的時候。他們身邊的某個只有十幾歲大的男孩正被從他父親的身邊狠狠地拽走。

因為年輕的緣故,這個男孩被選中成了那個時候無數直到許多年之後才被揭示出來的可怕的實驗的試驗品之一。他幾乎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死死地揪著爸爸的手。可是他的手指卻被一根一根扳開了,而當他被哭喊著拉走的時候。最後一聲迎接他的卻是爽快的槍響,還有從他父親的腦子中流出粘稠液體的血洞子,還有那個深深的黑色彈孔。

而之後關於那個男孩的事,已經沒有人知道了。而知道他最後下落的人,卻已經成為了那個手裏將拿著可怕的針管插進他動脈裏的人形野獸在戰後直到帶進墳墓的秘密。

沒錯,就是如此殘酷的結局。

可是就是在這樣殘酷的結局發生的時候,我們故事中原本應該是高尚而又偉岸的主人公們卻在因為慶幸著自己的小命活下來了而歡笑。

我親愛的正在聽故事卻又面容沈重的朋友們,你此刻是怎麽想的呢?

可能你們可以理解,甚至會為這幾個一直以來已經做到了自己“最好”的小夥子們辯解,認為他們只是出於一種人的本能罷了。又可能你們會在暗暗憤慨,認為他們的一直以來在你們內心裏豎立著的美好形象在瞬間崩塌。這都是有可能的。

可是相信就算是你們再怎麽熱愛我故事裏的主人公們,你們也無法為他們辯解。在一個將死的男孩面前毫不掩飾自己生的愉快的人,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多麽殘忍和背德的。

我不會為他們辯解,因為他們本身就不是聖人。我親愛的朋友們啊,他們不是聖人。從來都不是,在未來的故事裏也不會變成是。

他們只是活在死亡裏的普通人,只不過我想即使是這樣也請親愛的朋友你們可以相信一點。他們比普通的人還要強上那麽一點點。

而那他們比普通人強上那麽一點點的地方。就是為了能讓彼此活下去的信念鐫刻在靈魂上的深度,還有對一些別人都不敢奢望的東西的執念。這就是為什麽我會在這裏講他們的故事的原因。

這也是為什麽會讓他們在這個地方變得與眾不同的原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