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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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講到這裏了,就讓我們先停一下吧,好不好,我的朋友?

我想問問你們,你們都知道集中營是什麽樣的地方嗎?

嗯,我想我知道你們的答案了。

不只是從我剛剛講述的那些句段裏你們才會推測出集中營是個什麽樣的概念吧?因為至今為止,生活在此時此刻的你們大概多多少少都從刻滿了那些語氣單薄而又客觀的歷史學家蒼白的筆下寫出的歷史書裏看到過這個特有名詞吧?

哈哈,果然,那麽就來告訴我一下吧,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讓人覺得悲傷”“屍骨成群”“數萬人死在那裏的地方”“罪惡橫行的地獄”——

不,不,不,孩子們,你們都錯了,你們還都太年輕,你們都還太天真。

和你們想的正巧相反,集中營是在那片長年被枯萎的石灰和凝結的血漿蓋住的喪屍們的國家上,唯一還駐紮著光明的地方。

萊姆斯曾和詹姆和彼得共享過自己的一切,喜悅,悲傷,憤怒,絕望。直到此刻,甚至是性命和活下去的勇氣和意義。

可是他從來沒想到,自己還要和他們以外的人分享這些除了性命以外幾乎是全部的東西。

所以可想而知的是,萊姆斯·盧平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小天狼星·布萊克了。

這可不只是因為在集中營的宿舍裏,人只會像女孩子的衣櫃裏的衣服一樣只會越塞越多的,原本當萊姆斯他們三個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兩個人擠在一張一米長半米寬的硬木板上了,可如今想起來,那個時候簡直就是天堂啊。

現在這裏就好像是一個搭滿的螞蟻窩,不要說保證每個人最多只剩半米的睡眠空間了,七八個人擠在這樣的一塊木板上都是尋常的。更別提前幾天普維特兄弟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作為哥哥的費比安因為一下子沒撐住眼皮子,結果就那麽壓在了自己旁邊的弟弟莫裏安的身上,結果第二天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下被壓了一整晚的莫裏安早就已經沒氣兒了的事了。

就連早已見過無視上一秒還走著的夥伴,下一秒就成了已經倒在地上被拖走了的屍體,被詹姆和彼得稱之為“理智成機器的人肉餅子”萊姆斯也至今忘不了,當費比安·普維特發現真相時候那雙宛如會把人拖入絕望的沼澤的眼睛,空無聲息。

果然的,那天中午,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弟弟的費比安就因為體力不支的原因被納粹士兵們拖去“洗澡”(1)了,可當身邊的彼得膩歪著說好羨慕的時候,萊姆斯卻已經知道,這已經是他最後一次會見到這個曾經樂觀而又堅強的,為了弟弟而活著的男人的樣子了,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

所以當萊姆斯知道詹姆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串通好了彼得,把那個麻煩的日耳曼人給拉進他們的小圈子的時候,他是生氣的,他想。即使詹姆和彼得再怎麽說他們從來都沒看到過萊姆斯有除了必要時候道德和保命所指使的做出的“譴責”的生氣情緒以外,他好像從來都不會失控。

可是萊姆斯還是覺得,自己是生氣了。

自己頭一次,好像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生了一個和自己甚至完全沒有交際的關系的人的氣。

雖然之後的很多天萊姆斯都在用很多的理由說服自己,他大概是第一眼就看出了那個名叫小天狼星的青年總是愛高高翹起頭的習慣,還有他那種明顯不是故意的,但卻讓人感覺傲慢至極的習慣,讓萊姆斯覺得他這樣張揚的性格總有一天會給他們三個人帶來大麻煩。可是萊姆斯的理智告訴他,詹姆也是這樣的,他甚至沒有像眼前這個男人這樣忍耐一下,而是徹徹底底光明正大地做出各種每次都把萊姆斯嚇得冷汗的找死行為。

於是萊姆斯繼續嘗試著說服自己,大概是因為他日耳曼人血統還有布萊克這個罪惡的姓氏的緣故,他說不定是納粹派來的間諜……可想到一半,萊姆斯就突然覺得自己簡直是在打自己的臉,別說詹姆自己就是日耳曼人了,彼得和萊姆斯自己也是,都有至少四分之一(2)的日耳曼人血統,只不過恰巧也有那麽四分之一(2)以上血統是另外一種人種罷了,更何況自己真的是被那不知名的怒火沖昏了頭嗎?以姓氏來判斷一個人,萊姆斯·盧平你什麽時候墮落到這個地步了,更別提居然還會有那種可笑的想法,納粹會派間諜來監視他們這群在他們眼裏渣滓都不如的動物?簡直是智商都餵給狗吃了。

所以就這樣,作為這個世界上第一架就連外面最先進的技術都沒法研究出來的純粹靠著邏輯思維思考的萊姆斯型號理性機器,就這麽盡力忍受著自己的怒火,平平淡淡地和詹姆拉來的小天狼星握手,機械式地自我介紹,然後就好像路人一樣不鹹不淡地不再主動和他搭一句話,然後妄想著這個第一印象給他感覺和詹姆是同類的大概不會像自己這麽腦子太大,也不會像彼得那樣敏感的小氣包一樣察覺到自己對他有什麽幾乎是反感的念想。

而事情好像就好像萊姆斯所想的那樣進行著,名叫小天狼星的他們的新“夥伴”一點兒都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就這樣慢慢地和除了他以外的他們小圈子的人慢慢混熟了。

尤其是詹姆,當想起這件事的時候,那股無名的火焰又突然間冒了出來,不過是認識了三天而已,話原本就很多的詹姆如今和那個家夥在一起聊天的時間加起來甚至要比他一輩子和萊姆斯還有彼得說的話要多多了!詹姆和那個家夥幾乎無時不刻不在互相調侃或者打探對方的事情,不管是勞作的時候還是士兵轉過頭的時候,有幾次甚至萊姆斯真差點控制不住自己打碎詹姆的腦殼兒,他還嫌他們兩個人不夠顯眼嗎?啊?

而且那個小天狼星布萊克真的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原本以為不愛說話的他和自己一樣是安靜性格的萊姆斯在第二天就推翻了自己的假設。那個布萊克他絕對不是不愛說話,而只是不愛廢話而已,而撞上了詹姆這樣恰好和他話題投機(萊姆斯強烈地要求自己不要對自己最好的兄弟用上臭氣相投這種形容詞)的人,他也就好像被打開的話筒一樣開始說了個不停,不過一會兒,天不怕地不怕顯然也是個愛鬧事兒的主的本性就顯了出來。

望著灰色的天花板,黑暗中萊姆斯面無表情地將自己鬧心的感情沖動壓了下去,裝著睡著了的樣子輕輕地蜷縮著身子避免壓到已經打著天大的呼嚕的彼得,還有盡量想離那兩個正躲在彼得巨大的呼嚕聲下在半夜裏小女生一樣地小聲聊著天,時不時還爆發出一陣小聲的抽笑。

“所以,小天狼星,你來這裏之前是幹什麽的?”

“這三天這個問題你問了一千遍了,詹姆·波特,我跟你說了,是地下黨!要不你以為我頂著那麽個簡直比獅子頭還顯眼的姓氏會被弄到這兒來?說實在的你真的是在開玩笑吧!你難道不是這麽進來的嗎?”

“喔?地下黨?那玩意兒真的存在啊?我還以為一直就是來嚇小孩子玩的呢……我爸媽以前老跟我說他們是那玩意兒,可我沒信過,不不不別那麽看著我啊小天狼星,哎呦餵也別掐我,你沒在做夢!我說的是實話!”

“那你還能是怎麽進來的?這年頭咱們這樣的人除非了幹了什麽在那群瘋子(這句話說的極其小聲,幾乎擠在他們身上的萊姆斯都沒聽到)眼裏大逆不道的威風事情,還能怎麽被弄到這裏來?”

“啊……我沒小天狼星你那麽厲害了啦,我其實是因為收留了逃亡時候的萊姆斯和彼得,所以才會被弄到這裏來啦,不過我想可能也有我父母的原因……?不,不管怎樣啦,其實都沒什麽可炫耀的,可惡啊,假如早知道怎麽著都是這樣,我也要加入那個什麽地下黨好好玩玩才好啊!”

“……”

“等等,小天狼星?你怎麽不說話了?”

在黑暗裏雖然看不清布萊克的表情,可是萊姆斯那特殊的能察覺到別人心思的能力卻依然讓他感覺他是被詹姆的話給鎮住了,這讓他有點兒驚詫,因為在他這三天對布萊克短暫的印象裏,這個家夥遠遠要比他表面上看起來的簡單的多,可是此刻他的沈默卻好像是讓萊姆斯感覺到了奇怪,就好像那個萊姆斯第一次看到的被帶進來的時候讓他產生過“安靜”的錯覺的那個覆雜的靈魂又鉆進了他的體內一樣。

“小天狼星?你不會睡著了吧?餵!你沒事吧?不,不……你不會暈過去了吧?”

“別犯蠢,我才沒那麽脆弱。”

黑暗裏的詹姆剛剛驚恐的聲音顯然喚回了布萊克的註意,他在萊姆斯肩膀不遠處歪著的腦袋又轉回了詹姆的方向。

“啊哈,沒事就好啦!你果然是被我說的話給嚇到了吧,是啊,因為那麽蠢的事情被丟進來,感覺這麽說真是太丟臉了啊……而且就因為這個事情,我還害得父母暴露,可能還牽連到了好多好多甚至不知情的爸媽的其他朋友……可我卻最後連萊姆斯和彼得都保護不了……”

“餵,永遠別這麽說自己。”

布萊克突然開口的語氣讓萊姆斯又一次感覺到了小小的震動,沒錯,這次僅僅是震動,而並非震驚,作為一個一切以理智為前提的,在三個人中最成熟和需要照顧其他兩個兄弟而把持住度的萊姆斯永遠不會表露出自己在這個地方任何可能會威脅到他們生命的感情,可是即使是這樣,萊姆斯也不得不說他從來沒聽過任何人用這種口氣命令過詹姆,別說是他了,就連詹姆的親生父母都不曾這麽對他說過話。

“詹姆,你聽我說,我做的一切都不算什麽——那些憤怒,那些覆仇,我不過是一直在為了掙脫而才做的那一切,我一切都只是為了自己,可你不一樣,你是為了自己的家人……為了自己在乎的東西,我真的很佩服你,也很羨慕你,能為了自己所在意的東西去做那一切的心情,我有多麽想去理解……所以永遠,永遠別那麽說自己,好嗎?”

“啊……好,好的啦我知道了小天狼星,你突然間變得也太快了吧,就跟小時候看的啞劇那裏的小醜似的。”

“笨蛋,啞劇裏的那才不叫小醜,人家都叫喜劇演員!小醜都是馬戲團裏的!你這麽侮辱偉大的喜劇演員就不怕人家來揍你嗎?”

就這樣,詹姆和小天狼星的聲音繼續在夜裏回響著。可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麽,萊姆斯已經聽不太清楚了,他唯一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時候引起他心裏震動的瞬間的話上,他已經想不起來具體的內容了。

可是直到後來的後來,萊姆斯也一直沒有忘記的是,那天晚上他直到最後也沒能入眠,因為那句話一直在他的腦子裏轉啊轉啊,轉啊轉啊。

萊姆斯知道自己那個時候並沒有相信,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單純的話語是人最不可信的東西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那個時候小天狼星的話卻確實澆滅了他心裏的一點東西,那是一種螞蟻爬的感覺。而後來的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那種感覺才是他最初憤怒來源的根源,那不是嫉妒,萊姆斯·盧平那沈靜的大腦是永遠都不會有嫉妒這種單純而毫無邏輯的感情存在的。

那是擔心,一種對於自己最親愛的家人所產生的擔心,一種護著自己犢子的母獸的擔心,在後來的後來,萊姆斯終於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了,他在擔心,擔心那個突然之間毫無來歷的闖入者會傷害到他重要的朋友,可是那個時候小天狼星的話,卻讓萊姆斯感覺到了一些他並沒有預料到他會從這個日耳曼小夥子身上感覺到的東西。

可是即使是有了這種感覺,卻並不代表著信任,萊姆斯在那個時候還沒有真正的相信這個將來有一天自己會將他稱之為小天狼星的布萊克。

真正信任的來臨往往要伴隨著難以承受的代價,尤其是在那個年代,那個地方,每一個人和每一個人之間能產生的感情和關聯都是那麽的珍貴,不經歷一點兒足以讓人能把性命托付給你的事情的話,是無法產生這種牽扯的。

是的,我親愛的朋友,就像我說的那樣,集中營往往在你們眼裏是最最黑暗陰森的地方,可是在感情的角度上來看,那裏所結下的友誼,那裏所產生的情感,卻把集中營變成了是那個時代中最瑰麗,也最靠近天堂的地方。

(1)“洗澡”:其實這個概念其實已經被相關電影用爛了,稍微知道一點兒關於集中營知識或者看過相關的藝術作品的人都知道,這其實就是被拖去了毒氣室進行弄死到焚屍一條龍服務的意思,真的不知道納粹是怎麽拿這個概念騙集中營裏的人騙的那麽久的,但是這卻確實是真的orz……因為樓主去參觀的達豪集中營曾經進去過這樣的所謂的“洗浴室”,真的是從開始放毒氣直到直接把屍體給燒了都是在一個長長的房子裏所有房間直接從殺人到滅屍的,真的很可怕orz那個時候和我一起去的有個同學的好像是曾祖母就是猶太人,她說她在那裏聞到了死亡的味道,我也這麽覺得,這是一種你只有去了集中營才會有的感覺,很難描述……但是卻是真實的。

(2)根據納///粹劃分規定,擁有四分之一以上的血統是猶太人的孩子都劃分為應該被清洗的猶太人的範疇,這個是可以查到的,假如我沒記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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