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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想讓你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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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想讓你選我

吵,很吵。

透著模模糊糊的動靜,好像是誰的哭聲,誰的尖笑,誰的呼喊。

恍惚片段如蝴蝶般飛出,無序地重新排列組合,他看見以前在白房間的墻角遇見的一只螞蟻,看見在泳池邊驟然相撞的視線,看見在雨夜裏浸泡發爛的山茶,看見被砸碎的水晶球,看見黑色的墓臺,看見林北生的背影。

誰在用力搖他,讓這些畫面都融成了一片,眼前灰蒙蒙的,最後又歸為一片死寂。

“周青先!”

是誰在叫他,很熟悉的聲音,很懷念的語氣,是林北生嗎?可是林北生應該不會再理他了才對……他做了過分的事情、說了刻薄的話,到底還有什麽資格讓林北生留下來。

他故意不回,好讓這個聲音再喚一次,再靠近一點。

“周青先。”

是誰在叫,他還是分辨不清,身體好像被搬上了動蕩的儀器,又好像回到了母親的羊水,正在度過十分安穩、十分祥和的時光。

一點也不痛苦,一點也難受,不用想著什麽時候會死,不會莫名其妙地留下淚水。

這樣混沌安詳的時間不知度過了多久,然後聲音一點點大起來,與逐漸西尖銳,逐漸刺耳,鋪天蓋地的卷來,想要清除掉大腦內多餘的想法,簡單粗暴地想將他刺穿。

周青先覺得自己睜開了眼睛,可眼前還是黑壓壓的一片。

他似乎是習慣了,沒有多餘的反應,還是直楞楞地對著天花板,很久以後,唇動了動,聲若蚊吶,不知是在對誰說話。

舌頭笨拙地在口腔中挪動,像一段發黴的木頭,他說:“對不起,我不該在墓園裏和你說那些話,我控制不住……”

這時候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醒了?”

周青先便楞住了,不對,他是呆滯了。

他似乎是難以預料這一現象的發生,像機器卡殼、游戲BUG一般停在原地長達十秒,然後慌張地伸出手,隨著聲源摸去。

“林北生?林北生!”他急切地喊著,手慌亂地停在空中,可視野裏還是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聲帶拉扯發出難聽的聲音,“你在哪裏!”

“在這,在這兒。”林北生連答他兩聲,握住了他空中亂抓的手,解釋道,“你後腦勺被陳森打了一下,現在在醫院,還有印象嗎?”

周青先好似沒聽見,用力捏著林北生的手掌,摸著粗糙的繭和熟悉的溫度。

他這樣讓林北生很擔心,他註視了周青先有一會兒,表情卻越來越嚴肅。

林北生猶豫著,用另一只空餘的手在周青先眼前晃了晃,果不其然,周青先的眼神失焦,無助地停在半空。

他心中一凜,幾乎是立即要起身去找醫生。

不過剛一起步便又被拽回,周青先臉上明顯緊張很多,像一只被丟棄的小狗,牙關磕碰在一起,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我不走,我去找醫生。”林北生也有些焦急,但好歹沒甩開他,循循善誘地問,“你身上還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頭暈不暈?有明顯感覺到記憶有空缺嗎?”

周青先依然很呆滯,張著唇不知所措,緊緊握住林北生的手不放,一寸一寸地去摩挲、試探、確認,最後似乎是確認眼前的人就是真實存在的林北生了,才輕輕用鼻尖,蹭了蹭對方的手背。

他似乎是在對待什麽難得一見的寶物,帶著小心翼翼的開心與難以自持的惶恐,虔誠至極,又眷戀無比。

怕林北生厭煩他這樣,只是很克制地一碰,又很快松開了。

林北生見不得他這樣,只要周青先的睫毛一垂下來,他的心便會隨之同樣顫動,好似經歷了一場慘絕人寰的海嘯,之後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翻湧的澀與苦。

他重新將手塞進了周青先手裏,牢牢扣住了他,起身去摁下按鈕,於焦急中等待醫生趕來。

不知道是不是受創之後的後遺癥,周青先總感覺是有些呆傻的,似乎不相信林北生會這麽待他,手指在林北生的掌心下難耐地顫動一次,又像是怕驚擾到什麽一般,一動不敢再動了。

他慢吞吞的,眼睫閃動兩次,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手指急促地收緊:“我睡了多久?林忍冬呢?”

“兩天,林忍冬沒問題,就是受了點驚嚇,沒有皮外傷。”林北生詳盡地告訴他。

周青先怔楞約有十五秒,隨後才很輕地舒一口氣:“太好了。”

醫生姍姍來遲,對周青先進行了長達二十分鐘的診斷,最後敲定:“大腦內部沒受影響,之前的CT也沒問題,應該是受重創之後引起的短暫失明,靜養一段時間應該就能好。”

他一邊說一邊開了些藥,因擔心受光會對眼睛有影響,便暫時用紗布將周青先的眼睛裹了起來。

林北生一口氣懸著,但聽到這樣的結果已經比預想中要好很多。

他配合醫護人員松開了手,手心裏的溫度就此消失,周青先彈了彈手指,強撐著坐起來,這才發現頭暈得可怕,持續不斷的鈍痛敲擊神經。

林北生看出他的不適,便又將他很快扶下。

醫生說完醫囑後匆匆離開,病房裏便只留他們兩人,空氣沈默得有些違和,林北生側過臉去,問他:“要喝水嗎?”

周青先不回答,他便自發地起身,用一支吸管遞在周青先嘴邊,讓他能喝到水,又止不住地打量他。

他此刻頭上纏了白色的紗布,連唇都沒了顏色,小口小口地抿著水,過一會便沒了動靜,好似在觀察林北生的氣息。

“還要喝嗎?”林北生出聲問他。

周青先便又回過神來,臉朝著被子縮了一下,沒有在抿水,但是咬著吸管,似乎是做了重大決定一般,鄭重地告訴他:“我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是啊,怎麽會這樣。”林北生接話,直白道,“感覺你也挺倒黴的,怎麽遇到的沒一個正常人。”

周青先楞了一會兒,似乎是沒想到他會說的這麽直接,也有一點說不出來的難過,揪著被子衣角,聲音很低:“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確實沒料到林忍冬會……”

“是啊,春游半路遇到一個瘋子,給誰碰到心裏不堵。”林北生接。

周青先又停住了,他縮得越來越小,身體好像要似水滴一樣蒸發,斷斷續續地繼續講:“我沒想到陳森會這樣,如果我的存在給你的家庭造成了麻煩,那我還是……”

“誰都沒想到會這樣,招惹完了一個又有一個。”林北生沒讓他說完,一邊說一邊削著蘋果,“你還有招惹的人嗎,讓他們統一個時間一塊兒趕上門得了,別讓他們隔三差五地又來鬧一通的。”

周青先就不吱聲了,他看不見林北生的表情,不知道對方是隨便在接話,還是說這板著個臉故意在陰陽怪氣。

他沈默了好久,鼻尖很輕地吸了兩下,然後臉埋進了被子裏,悶悶地發出聲音:“我不想這樣的。”

“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的家人。”他幹巴巴地,再次重申,“撞死你爸爸的不是我,綁架你妹妹的也不是我。”

他十分自私,也十分無辜,委屈又無奈,火冒三丈又無計可施,最後就剩幹巴巴的一句:“對不起。”

“嗯。”林北生說,把被子拉到周青先下巴以下,把蘋果餵給他。

周青先其實不愛吃水果,但是很乖巧地咽下了,然後抿緊了唇,呈現出十分抗拒、又十分緊張的模樣。

林北生便又問他, 還有什麽別的想吃的沒有。

“……你不要這樣對我了。”沈默了約半分鐘之後,周青先這麽回答,“你這樣讓我很痛苦。”

“不要再報著把我養好再和我聊清楚這種事了。”隔著白色紗布,周青先感覺自己的眼睛可能已經濕潤了,“如果要了斷,那就現在吧,不要對我好了,這是在折磨我。”

他告訴林北生:“我承受不了第二次了。”

他說完,依然佝僂著背,以一種抵抗至極的姿態藏進被子裏,不讓林北生觀察到自己的臉,等待林北生的審判。

身體裏好像在經歷一場雨,骨頭裏都是令人作嘔的黴味,所有的地方都很痛,關節痛、骨縫痛、腦袋痛、心臟也痛。

周青先覺得自己又要腐爛在潮濕的雨裏了。

他其實在說出話時,就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林北生給他的答覆無非是拒絕,或者沈默的走掉,哪種周青先都接受不了。

但林北生卻遲遲不給回答,不知道是在思考怎麽應付,還是在享受周青先這種緊繃的表現。

他故意避而不答,問周青先還要不要蘋果,見他沒反應之後,便自己一口一口咬掉。

哢嚓、哢嚓。

他問周青先:“如果沒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你會怎麽辦。”

哢嚓、哢嚓。

咽下第四口蘋果時,對方終於有了動靜,他朝著林北生的方向,臉卻低著,似乎是害怕林北生看到他的表情。

叛逆的學生周青先作答:“我會找到你削蘋果那把刀。”

“然後呢。”

“捅進我的心臟,讓你看著我死,然後再殺掉你。”

林北生緩慢的咀嚼,手指上沾染了蘋果的汁液,糾纏黏膩,極其不舒適的觸感。

他問周青先:“你這樣說,是因為真的會這麽做,還是妄圖用這樣的方式讓我選擇你。”

哢嚓、哢嚓。

牙齒咬碎果肉的聲響,又好像快門開合,讓周青先幻覺是自己血肉都被撕裂了,所以心思才被探得一幹二凈。

他要假裝自己已經在病床裏的小被窩裏一聲不吭地死去,好像一條夏天被暴曬的蚯蚓,身體蜷縮成團狀,見不得半點光,臉深深藏進膝蓋裏。

在吃到只剩下果核時,林北生終於聽到周青先的答覆,很小、很輕,稍不留神就能消彌得不見一絲痕跡。

他說:“我想讓你選我。”

我想你能愛我。

從不許願的小孩,終於說出自己的第一個願望。

但很幸運,林北生是一個耳朵很好的人,他聽見了。

他將手指擦幹凈,然後強硬但小心地擡起周青先的腦袋,果不其然發現繃帶已經被潤濕了。

他沒嘆氣,也沒覺得煩悶,將周青先的眼淚抹去,說:“很好,很誠實。”

非常奇怪,他大方地讚揚了有陰暗想法的怪小孩。

“但是很遺憾,現在這個問題我不能給你答案。”他坦率地告訴周青先,“這是無解的,我到目前還沒找到解決方法,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做。”

周青先聽到一半時心臟就開始下落,他想躲起來,可是林北生抱住了他,他想捂住耳朵,可是林北生抓住了他的手。

“但是我準備花點時間想清楚,看一看到底有沒有全都要的選項。”他坦率地告訴周青先,“我會消失一段時間,嗯……我想想看,大概三個小時吧,你剛好可以睡一覺。”

他說:“所以我需要你在這段時間做到兩件事情。”

“第一,吃藥,剛才醫生開了藥吧,我看了下,有一定的助眠作用,所以你吃了應該能睡著。”

“第二,請你記住,現在遇到了一個非常緊急的情況。”他嚴肅地告訴周青先,“現在林忍冬那小子可難過了,怎麽哄都哄不睡,一定要見到你。”

“總而言之,這就是最糟糕的情況了,我十分需要你的援助,等於說是沒有你就根本不行。”他誇誇其談。

“所以好好地躺下,正常地活到我回來。”他去勾了勾周青先的小指,“可以嗎,周青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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