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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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關押楚霽和唐茉的地方,是布拉韋裏的暗牢。天狼到的時候,楚霽已經因為傷口感染和持續的高燒,暫時失去了意識。

為了以防呼吸不暢,防護服的面罩被掀開了,他整個人蜷縮在牢房的角落裏,臉色蒼白,雙眼緊閉,看上去仿佛脆弱得不堪一擊。

房間裏亮著微弱的火光,天狼逆光站在牢房門口,只是看著角落裏的那個人,不敢上前,也不敢動。

就像只要動一下,面前這個人就會和無數次夢境中一樣,消失得幹幹凈凈。

雷諾和雷曼伏在地上,巴不得自己是個不會喘氣的死物。屋內的一切像是靜止了一般,不知過了多久,天狼才終於回過神來,一步步走上前去。

接著彎下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放在了楚霽的鼻下。

一秒,兩秒。

就在天狼的手指微微帶上了一點顫意時,終於感覺到了面前這個人微弱而滾燙的鼻息。

……還活著。

是活著的楚霽。

是活生生躺在自己面前的楚霽。

天狼一錯不錯地看著面前的人,像是怕驚碎一個夢般,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他還記得剛得知楚霽“死訊”的那幾天,他獨自坐在冰冷的王座上,渾渾噩噩間,有時會想,楚霽甚至都沒有死在自己手裏,那群人怎麽敢。

更多時候,他腦子裏會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個荒唐的想法。

假如,假如自己真的一直沒有恢覆記憶,就這麽渾渾噩噩地跟楚霽在氣泡壘過上一輩子,或許也沒什麽不好。

第一次產生這個想法時,天狼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無法原諒自己居然會產生如此懦弱的想法,但盯著墻壁上一束行將熄滅的火把看了很久後,他最終卻還是不得不承認——

很多事情並非他想忘就可以忘記,想丟就可以丟掉。

於是他又想起自己送給楚霽的那只鳶尾花。

楚霽那個時候只告訴他,鳶尾花的花語是“長久的思念”。

但很久很久以前,天狼的母親也曾和他提起過。

鳶尾花還有另一個花語,“絕望的愛”。

他曾經不斷告誡自己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楚霽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

他卑鄙、狡詐、不擇手段。

可是……可是。

拋卻所有的外因,拋卻所有的硝煙與戰火,鮮血與仇恨。

他知道楚霽所有的不堪。他恨他入骨。

可是當他真的以為這個世界上再也不存在這樣一個人的時候,當他意識到自己真的再也見不到楚霽的時候。

強烈的痛苦與絕望卻先於所有情緒,從心臟擠進四肢百骸。

……

牢房裏陰冷昏暗,天狼閉了閉眼,像是想借此將過多的情緒暫時壓下。

然而大概是他的神情太過可怕,守在一旁的唐茉下意識往楚霽面前移了移,滿臉警惕道:“你要幹什麽?天狼,我不知道你跟楚指揮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專門從氣泡壘來到這裏找你,我們穿越了四百多裏的冰原……”

她話沒說完,便聽到天狼終於開口,啞聲問:“……他怎麽了?”

唐茉被打斷了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什麽怎麽了?”

天狼又問了一遍,目光依舊沒有從楚霽身上移開:“他這副樣子,是怎麽了?”

“……他怎麽了?”唐茉這次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睜大了眼睛,“你問我他怎麽了?當初在城墻上,那三槍全都是你親手開的,你現在來問我他怎麽了?”

她說著,話音裏再次控制不住地帶上了哭腔:“他傷口感染,又一路奔波,已經發了好幾天的高燒,現在就快死了!”

-

楚霽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不再在之前那間陰暗的牢房。

雖然這裏不是氣泡壘,但或許是墻體較厚、又擺放著充足的火盆的原因,現在他所在的這個房間,居然意外的暖和。

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他躺在床上,試探著動了動,發現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處理過了,雖然燒還沒完全退下去,但至少比之前在牢房裏時,要好受了很多。

像這樣的床和被子在氣泡壘之外的任何地方,都是極為難得的。楚霽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感覺喉嚨有些發幹,一回頭,發現床邊的櫃子上居然還放著一碗水。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就連之前那身被血浸透的衣服,也被換成了更為保暖厚實的長袍,摸上去似乎是某種動物皮毛的織物。

盡管猜到天狼不會殺他,但這種照顧的妥帖程度,也已經超出了楚霽的預期。

他想叫來唐茉了解一下情況,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渾身覆滿白色羽毛的少年就先推門走了進來。

對方一看就是一個基因融合者,楚霽下意識想去摸枕下的槍,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他現在已經沒有槍了,而這裏也不是他以前在氣泡壘的房間。

少年手裏端著個藥碗,四目相對間,他大概是意識到了楚霽的緊繃,率先開口道:“這裏是布拉韋裏,我是王的侍從,奉王的命令暫時照顧你。你可以叫我啤酒箱。”

楚霽點了下頭:“多謝。”

“不客氣。”啤酒箱說得很直接,“你是氣泡壘的人,我原本也不想管你,只是服從王的命令而已。”

楚霽沒有回應這句明顯帶著點刺的話話,看著他問:“天狼在哪?我想見他。”

“王現在有事在忙,不想見你。你可以先把你的傷養好再說。”啤酒箱一邊說,一邊走到床邊,放下了手裏的那碗藥,“這是消炎退燒的藥,在布拉韋裏是很珍貴的東西,你趁熱把它喝了吧。”

楚霽看著那碗溫熱的液體,沒有矯情,幹脆利落地喝了下去。

這藥不知道是用什麽熬出來的,苦得人舌頭發麻,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味。啤酒箱本想看楚霽吃癟的表情,沒想到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末了,放下碗,淡聲道:“我身體情況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既然這藥珍貴,之後就不必浪費了。”

說完,他頓了頓,又問:“那個跟我一起來的女孩現在在哪?”

“你是說那頭北極熊?”啤酒箱道,“你不用擔心,她現在很安全,布拉韋裏歡迎所有的基因融合者,王也給她安排了落腳的地方。不過王現在不想讓你見她。”

楚霽挑了下眉:“為什麽?”

“不為什麽。”啤酒箱說,“雖然我不知道你和王之間有過什麽瓜葛,但王能讓你留下,還這麽細致地照顧你,已經是大發慈悲了。我勸你不要忤逆王的意思。”

話說到這個份上,楚霽知道自己跟這個人在這兒多費口舌也沒有意義,點了下頭,最後問道:“那我可以出去走走嗎?”

“在你的傷徹底結痂之前不行,否則要是你不小心死在了布拉韋裏的街上,會很麻煩。”

後半句話一聽就能猜到天狼說的,楚霽提了一下嘴角,露出了自醒來以後的第一個笑:“那意思是等我的傷口結痂之後,就可以出去了。”

“隨你。”啤酒箱似乎想到什麽,露出了一個略帶譏諷的笑容,“不過我勸你不要離開這間房間太遠,雖然王可能暫時不想讓你死,但布拉韋裏的大多數人,應該並不這麽想。”

楚霽再次點了點頭:“感謝提醒。”

那之後三天的時間裏,除了啤酒箱每天三次會來給楚霽送飯外,沒有任何其他人進入過這個房間。

這個房間並不大,甚至連扇窗戶也沒有,要是換做其他人,恐怕已經無聊得快要發瘋。

不過楚霽一向很耐得住寂寞,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睡不著的時候就在房間裏進行一點不影響傷口愈合的活動,心態甚至比在氣泡壘的時候還要好。

到了第四天,啤酒箱幫楚霽給肩膀的傷口換了紗布和藥,門上之前一直掛著的那把鎖,也終於被卸了下來。

楚霽在啤酒箱走後,才悠哉哉離開了房間。

這個房間建在山體內部,想要出去,還需要經過一段漆黑的山石通道,難怪那麽暖和。

通道兩邊燃著火把,出去的路上,楚霽註意到附近似乎還有兩個別的房間,不知道是什麽人住在這兒。

他一路順著通道走到了盡頭,出去的那刻,鮮明的寒意迎面撲來,讓這幾天已經習慣了溫暖的楚霽微微打了個冷戰。

面前是一條石頭搭成的階梯,並不算長,階梯的下方通往一條街道。

和楚霽預想中一樣,這裏依舊保留著人類礦洞的大致形態,幾乎一切建築都是依托在礦洞的基礎上建成的。

因為在山體內部,這裏終年不見天日,只有掛在墻上的火把和煤油燈,是唯一的照明工具。

楚霽在明滅的火光中向下走去,這座礦洞巨大無比,簡直像是把整座山都挖空了,一擡頭,就能看見在火光映襯下的、粗糙且漆黑的巨大山壁。

和氣泡壘不同,這裏的街道兩側並沒有琳瑯滿目的商鋪,有的只是一棟棟用黑色巖石建造而成的房屋,每一戶的屋檐下都掛著一盞煤油燈。

街上行人稀少,房屋大多數也都關著門。楚霽緩緩向前走去,偶爾遇到兩個路過的人,全都會對他投以飽含敵意的冷漠目光。

楚霽在這些目光中泰然自若地向前走著,轉過一個轉角後,終於在另一條街道的幾戶房門前,看到了幾個販賣小玩意兒的攤子。

他好奇地走上前去,還沒看清賣的是什麽東西,身後就傳來一道有些不屑的聲音:“你就是楚霽?”

楚霽轉過頭,在身後不遠處,看到了一頭雪豹。

雪豹緩步走上前來,上下打量他一圈後,嗤笑一聲:“我聽他們說,還以為是個多麽厲害的人,沒想到是個這麽弱不禁風的小白臉。”

楚霽重傷初愈,和布拉韋裏許多身形強壯的基因融合者比起來,的確也算得上一句“弱不禁風”。

他不打算在這頭一看就是來挑事的雪豹身上浪費時間,正要轉身離開,下一秒,面前的雪豹卻齜起獠牙,猛地向他撲來——

他撲得不算重,原本也只是想給這個囂張的人類一個下馬威。

楚霽早有防備,正要閃身避開,電光石火間,一頭巨大的狼卻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擋在了他面前。

看到那道銀白色身影的那刻,楚霽驀地一楞。

一聲頗具威懾力的怒吼從他耳邊傳來,那頭雪豹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被叼住後頸,直直甩了出去。

可憐的雪豹哀嚎了一聲,剛爬起身,就聽天狼站在楚霽身前,沈聲道:“我記得我說過,未經我的同意,布拉韋裏的任何人都不許碰他。

“怎麽,你現在是想造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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