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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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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二合一)

接下來的幾天,病房裏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按照楚霽的猜想,高層應該會瘋狂給軍部和醫療中心施壓,抓住這次機會,把自己釘死在恥辱柱上。

但看現在這麽安靜,估計是在憋個大的。

他手下幾個重要副官從昨天起就已經聯絡不上了,好在早在一切發生前,楚霽就做好了一切能做的準備和最差的心理預期,特梅爾能使出些什麽下三濫的招數,他心裏基本上也已經有數。

自從上次來過一次後,蘇恩斯就沒再來過病房,估計是被高層叫去談話了。畢竟幾乎氣泡壘內所有人都知道蘇恩斯與楚霽交往甚密,再加上這次出了這樣的事,格蘭將軍大概也會分出些功夫來看著他。

楚霽無聊地在病房裏待了一段時間,到了第六天,終於久違地等來了幾位“訪客”。

為首的是特梅爾手下的一個秘書,楚霽見過他幾次,是個叫本勞克斯的年輕男人。

這人年紀不大,官威卻不小,一進門就自顧自坐在了楚霽的病床對面,單刀直入道:“楚指揮,我是中央氣泡壘專項調查組的調查員,六日前,我們接到舉報,稱你在明知對方身份的情況下,刻意隱瞞、收容了一頭高危狼型變異種,為其提供住所、飲食,並與其關系十分親密。

“同樣是六日前,城墻上有駐守士兵目擊了一頭狼型變異種自城墻上逃離,而那頭變異種,正是楚指揮你濫用私權,將他帶上城墻的。對此,你有什麽解釋嗎?”

本勞克斯雙目直視著楚霽,原本做好了對方抵死狡辯的打算,誰知楚霽和他對視兩秒後,居然微微勾起了唇角,點頭道:“我承認,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情,全部屬實。”

本勞克斯一楞,滿肚子審問與訓斥的話語就這樣哽在了喉嚨裏。

片刻後,他回過神來,冷笑一聲:“好,既然你肯承認,那就再好不過。那麽關於一個月前,變異蟲潮襲擊氣泡壘,而你作為氣泡壘指揮官,事先卻毫無察覺,以致給氣泡壘帶來重大損失一事,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這一次,楚霽的目光中帶上了兩分意外。

他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的本勞克斯,像是聽到了什麽很有意思的事:“這就是特梅爾想出來的辦法?”

不得不說,倒是的確很符合特梅爾一貫的作風。

大概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麽,本勞克斯皺起眉,呵斥道:“你應該對主席保持尊重!”

楚霽嗤笑一聲,語氣裏的嘲諷意味甚至懶得遮掩:“看來特梅爾別的不行,狗倒是養得不錯,至少叫得挺響。”

本勞克斯臉色瞬間漲紅,手裏的記錄本被他捏得嘎吱作響,他怒視著楚霽,正要開口,卻見楚霽隨意擺了擺手,道:“算了,特梅爾還有什麽想讓我認的?玩忽職守?跟變異種裏應外合,背叛氣泡壘?發展極端個人崇拜?我都可以認。”

本勞克斯面色古怪地看著他。

要是楚霽巧舌如簧地為自己開脫,他反倒不會有這麽強烈的違和感,可是楚霽就這麽認了下來,他卻覺得十分不安,就像是自己落入了對方的圈套一樣。

他竭力回想著兩人之間剛才的對話,試圖從中找到什麽漏洞,最後他瞇起眼睛,厲聲質問道:“什麽叫做‘主席想讓你認’?這些事你做沒做過,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我告訴你,別想跟我耍花招,上一個耍花招的弗裏德姆·榮森已經死了,你……”

他話音未落,原本坐在病床上的楚霽臉色一沈,驟然暴起。本勞克斯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一記膝踢擊中了下巴。

楚霽動作快得驚人,下巴處的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本勞克斯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仰摔在地,後腦和地面相觸,發出一聲“咚!”一聲悶響。

瞬間流出的鼻血糊了滿臉,他疼得整個人面目扭曲,卻半個字也叫不出來。

身側兩個助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目瞪口呆,正要反手拔槍,下一秒,卻見楚霽一腳踩在本勞克斯的臉上,彎腰摸到他腰間的槍,抵住了他脆弱的太陽穴。

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本勞克斯被嚇得大氣也不敢出,這才聽見楚霽悠悠說道:“這位調查員,我勸你們別太得寸進尺了。這些事我做沒做,你們心裏恐怕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回去告訴特梅爾,事已至此,你們說的那些我都認。反正我們彼此都清楚,你們所謂的‘調查’和審問,不過走個流程而已,既然已經決定往我身上扣死罪了,那也沒必要再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說完,他把搶來的槍往本勞克斯身上一扔:“之後沒事別再來煩我了。滾吧。”

見他扔下槍,那兩個助理下意識松了口氣。其中一人槍口依舊一動不敢動地指著楚霽,另一人哆哆嗦嗦地收起槍,上前半扶半抱地托起了被揍成了一灘爛泥的本勞克斯。

楚霽像是沒有看見那把指著自己的槍口,揍完人後,不緊不慢地躺回了病床,眼睛一閉,大有再睡一會兒的意思。

本勞克斯被踢碎了下巴,一時半會兒是說不出什麽話來了。另外兩人架著他,戰戰兢兢地離開了病房,自始至終,本勞克斯的目光都恨恨釘在楚霽臉上。

媽的,媽的……

姓楚的敢對自己動手,他倒要看看這個該死的小婊.子還能囂張多久!

楚霽自然也清楚,自己恐怕在氣泡壘待不了多久了,因此並不在意跟這些蛆蟲撕破臉。

特梅爾果然在所有方式裏選擇了最下作的一種,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現在外面關於他“收容變異種”、“故意放任蟲潮進攻氣泡壘”的流言,應該已經滿天飛了。

兩天後,軍方再次派人來了病房。

有了上一次的前車之鑒,這次來的人可謂是全副武裝,剛一進門,就先往楚霽手上銬了一副手銬。

楚霽看上去沒什麽掙紮的意思,為首那人也沒跟他進行任何交流,在數把黑洞洞的槍口的包圍下,轉頭道:“帶走。”

楚霽面色平靜地跟著他們上了車,直接被帶到了白塔地下的特殊牢房。

特殊牢房裏,特梅爾已經等候多時。

楚霽雙手被拷在了精鋼打制桌子兩側,特梅爾很少有看他這麽順眼的時候,臉上掛著那副讓楚霽看了就忍不住犯惡心的笑容:“楚指揮,哦不,我現在應該只能稱呼你為,犯人楚霽。有一件事情我好奇了很久,你肯這麽幹脆地承認自己的罪行,想來應該不是因為犯下這樣的罪過後,良心感到不安吧?”

“怎麽會?”楚霽笑道,“您都還好好地坐在這兒,我要是良心不安了,豈不是有些不合時宜?”

“楚霽,事已至此,你也沒必要刺我了,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特梅爾上身向後靠去,臉上的笑容淡了,“我今天來是想最後跟你聊聊,看在你這麽配合的份上,你要是有什麽條件,可以直接提。”

楚霽嗤笑了一聲:“原來主席您不希望我這麽配合,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我還以為你們費盡心思地控制輿論、往我身上潑臟水,就是為了讓我配合呢。”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特梅爾意味深長地問,“是事到如今,又不肯承認那些事情是你做的了嗎?”

“當然不是,畢竟我一向沒有出爾反爾的習慣。不過既然主席您提了,我要是不說點條件,似乎有些不合算。”

特梅爾瞇了瞇眼:“你想要什麽?”

“我可以死。”楚霽說得很直白,“但是你們不能把當年老師的死再翻出來利用,也不能波及到我的家人和下屬。他們對氣泡壘忠心耿耿,就算是我死了,換了新的指揮官,他們也依舊會服從新任指揮官的命令。”

“當然。”特梅爾勾起嘴角。“白醫生和林醫生都是氣泡壘內不可多得的醫療人才,我自然不可能會動他們。至於你的下屬們,只要他們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老老實實,忠於氣泡壘,我自然也不會對他們做什麽。”

楚霽收斂了眼底漫不經心的神色,直到此刻,才終於流露出些許認真來:“你們最好說到做到。”

“放心,你手下大多都是氣泡壘的精銳,做這種自毀長城的事,做了對我也沒什麽好處。”特梅爾道,“當然,你肯定認為現在我們把你逼到這一步,也是在自毀長城,但說實話,楚霽,你太傲了,又一直難以管控,像你這樣的人,不只是中央氣泡壘,任何一個地方的政府高層,都容不下你。

“你和你的老師一樣,都對所謂的‘未來’,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但或許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們那些所謂的幻想,所謂的‘保全所有人的利益’,有多麽的幼稚。

“有政治的地方,必定會有犧牲,不論是建立育齡婦女保護區也好,還是醫療中心的階級制度也好,氣泡壘目前的生態,都是在盡可能地維護更多人的利益。我不知道你和那頭狼型變異種是什麽關系,又為什麽會把它留在你身邊,但人類與變異種之間早已積怨多年,五十年前一場變異種針對氣泡壘高層的屠殺,險些讓整座氣泡壘陷入死地。就像你收容了那頭變異種,他最後卻選擇了像你開槍一樣,你以為你和榮森是在為了普羅大眾對抗規則,事實上,你們心裏那些所謂的‘希望’,不過是一道虛幻的影子而已。”

大概是因為知道楚霽已經沒什麽翻身的餘地了,特梅爾難得地和他多說了幾句。

楚霽卻在聽他提起五十年前那場“慘案”時,忽而一哂,反問道:“容我打斷你一下,五十年前之所以會發生你說的那起‘屠殺’,是因為高層率先違反了人性,對那些融合了其他物種基因的前輩,做出了令人發指的人體實驗吧?”

聽到這句話,特梅爾臉色微變:“五十年前那件事,你們這些年輕人裏幾乎沒有人知道。是馮星曙告訴你的?還是榮森?”

“我怎麽知道的不重要。”楚霽淡淡道,“我只是覺得事到如今,你還在試圖用那套自欺欺人的說辭來說服我,有些可笑而已。”

“可那些實驗是他們自願參與的。”特梅爾不自覺地加快了語速,“是他們自己提出的接受人體實驗,實驗知情同意書至今都還放在氣泡壘主席辦公室的抽屜裏。”

“是,是他們自己同意的。”楚霽的語氣和眼神都十分平靜,“所以這就是氣泡壘高層往那些為人類做出了傑出貢獻的前輩體內註射各種毒性藥物,在故意不打麻醉的前提下進行手術,甚至大量抽取他們體內血液、導致部分前輩一次性失血過多而死的原因嗎?”

他的語速不徐不疾,說出的話卻擲地有聲:“人類和你們口中的變異種,究竟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想主席您一定比我更清楚。”

特梅爾竟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然而或許是想到楚霽也活不了多久了,既然已經弄清了他的目的,那麽再留在這浪費口舌已經沒有了必要。特梅爾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道:“既然你是這麽想的,那我也沒什麽好跟你說的了。不論如何,做為氣泡壘的主席,我很感謝你這些年來為氣泡壘做出的貢獻。

“你的刑期定在兩天後的中午十二點,在此之前,你還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我會盡量讓人滿足。”

楚霽思考片刻,開口道:“我想見一個人。”

“誰?”

楚霽:“居民區主街一家面包店的老板,唐茉。我曾經救過她的命,現在還有幾個人要托她照顧。”

特梅爾同意了。

於是第二天上午,唐茉被人帶到了白塔內部,一個有監聽和監控的密閉房間。

剛一見到楚霽,她的眼眶就紅了,幾乎是沖上前來,一把攥住楚霽的手腕,哽聲問:“楚指揮,這幾天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外面都在傳,說之前入侵變異種的蟲群是你放進來的,我不信,還跟好幾個造謠的人吵了架,差點打了一架……他們、他們還說,你明天……”

“我沒事。”楚霽安撫地對她笑了笑,“還記得之前你給我打了通訊,但我沒接到,後來回給你的那次嗎?”

唐茉一楞,片刻後似乎想到什麽,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次那通通訊,是她替阿滿打的,結果那天楚霽一直忙於醫療中心的意外事件,直到好幾個小時後才回了通訊給她。而那時候阿滿已經走了。

楚霽繼續問:“那個時候我托你照顧一個人,你還記得嗎?”

唐茉回想了一番。

楚霽從來沒有讓他照顧過任何人,但是,但是……

她明白了。

“嗯,我記得。”唐茉的眼圈紅得越發厲害,她忍不住上前抱住了楚霽,“楚指揮,我會照顧好‘那個人’的。”

楚霽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謝謝你。”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這場會面一共只占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唐茉離開後,楚霽就被壓回了之前的牢房。

出於人道主義關懷,第二天早上行刑前,楚霽可以指定自己的最後一頓飯要吃什麽。幾乎沒有過多的思考,他理所當然地開口道:“想最後吃一頓師兄做的飯,要是有紅燒魚就更好了。”

這不是什麽太難實現的要求,只是出於安全考慮,這頓飯是由林晞在軍部的廚房裏做好後,換軍部的人帶到牢房裏來的。

林晞做的飯一如既往的好吃,楚霽將所有菜吃了個幹凈後,剛好有人打開了牢房的門,要帶他前往刑場。

時間到了。

自始至終,楚霽都表現得十分平靜。他安靜地任由軍部的人給自己銬上手銬,配合地走進囚車,向著刑場的方向而去。

特梅爾會選擇處死楚霽,本就有一部分是為了殺雞儆猴,同時也想銼銼自榮森起就留下的、氣泡壘居民對指揮官的高度崇拜。

因此囚車行進的路線,自然會經過居民區最繁華的地段。

城內已經有士兵提前拉上了防護帶,進行治安維護,盡管如此,囚車所經之地,依舊人滿為患。

這大概是除了日光節之外,街道上居民最多的一次,這其中還排除了很大一部分死於之前那場災難中的居民。

很多商家都選擇了關閉店鋪,聚集在囚車的必經之路上;甚至有學校選擇了停課,街邊熙熙攘攘擠著不少學生。

頭頂陽光蒼白刺眼,楚霽坐在囚車裏,坦然地接受來自人群的目光。

他本以為有了氣泡壘高層的輿論宣傳,自己大概會遭到一片罵聲,甚至做好了有人往他身上扔東西的思想準備。

然而現實卻似乎和他想象之中,存在著一些出入。

起初,人群裏一片安靜,每個人都只是把目光落在楚霽的身上,卻沒有哪怕任何一個人開口說話。

這種安靜在這樣密集的人群中,完全是不正常的,像是一片沒有任何生物存在的死水,沒有人知道漆黑的水面下隱藏著什麽。

慢慢的,隨著囚車的不斷行進,人群之中,有人舉起了第一塊抗議牌。

舉牌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牌子上寫著一行鮮紅的大字:

“拒絕處死楚指揮!氣泡壘的守護者不可能裏通變異種!”

字體在靜立的人群中無比顯目,女孩依舊沈默著,可是這種沈默卻在此刻發出了另外一種不為人所聽聞的聲音,如同起伏的潮汐一般,一層層蔓延出去。

以她為始,人群中第二個人舉起了抗議牌:

“楚指揮上任以來,曾數次救氣泡壘於危難,我們不相信謠言!請氣泡壘高層給一個解釋!”

隨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一塊又一塊鮮紅的抗議牌,像一輪又一輪火紅的初陽,自人群中升起。

很快,那些抗議的牌子連接成片,楚霽看見有十餘個女性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手裏舉著一張巨大的條幅:“拒絕處死楚指揮!楚指揮曾為我們發聲!拒絕處死‘花蕊保護計劃’的反對者!”

“拒絕處死楚指揮!請氣泡壘高層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

“楚指揮是氣泡壘的守護者!”

“是人就會有失誤,楚指揮罪不至死!”

“楚指揮是棋盤類的英雄,請高層給出楚指揮裏通變異種的證據!”

“抗議!抗議!抗議!我們不相信謠言!”

“……”

人造太陽絢爛的陽光下,一雙又一雙的眼睛註視著行進的囚車,顏色鮮紅的抗議詞連成海洋。

沈默無聲,卻震耳欲聾。

囚車在不知不覺間放慢了行進的速度,似乎連押送楚霽的士兵也受到了抗議的人群的影響,嘴唇微動,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楚霽。

囚車裏,楚霽依舊安靜地坐在那。

他的目光沒有落向任何一個為他抗議的人,只是微垂著眼,因此沒有人能看清他眼裏的神情。

只能看見他唇角微彎,臉上似乎是露出了一個很溫柔的笑意。

特梅爾的估算錯了。

輿論固然很容易引導,大多數人或許也容易聽風即是雨,被人為操縱的表象所迷惑。

但人類卻也是有血有肉、擁有自己的感情的生物。

他們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會用自己的耳朵去聽,用自己的心去判斷。

固然有人會聽信精心杜撰的說辭,但無數聲音的浪潮裏,也一定會有人逆流而上,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

特梅爾告訴他,他心中所篤信的“希望”,不過是一道虛無的幻影。

但他在城墻之上直面風雪,背對光亮,握了三年的槍。背後保護的,從來不只是一群愚蠢懦弱的昏庸之徒。

囚車仍在緩緩向前行進著,楚霽擡眼向前看去,前方街道兩旁的人群裏,高舉抗議橫幅的數量越發密集。

無聲的海洋裏,開出一朵又一朵鮮紅的花。終於,一路靜默的人群裏,不知是誰爆發出了一聲怒喊:“拒絕處死楚指揮!”

聲音響徹天幕。

像是於草垛中扔進了一點火星,緊接著,整條街道都被這樣的聲音所攻陷:

“拒絕處死楚指揮!”

“拒絕處死氣泡壘的守護者!”

“請白塔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

“請軍部高層給為了保護氣泡壘而犧牲的戰士們一個交代!”

聲音不分男女,不論老少,在此刻,他們只是代表著被氣泡壘最年輕的指揮官保護的人類。

時間一分一秒向前移動,正午將至,這個場景卻是特梅爾所從未想到過的。

他面色鐵青地坐在刑場前的觀刑臺上,從未想過楚霽在居民中的聲望,居然達到了這個地步。

幾秒後,震聲的抗議裏,響起一聲槍響。

一個軍部高層手下的衛隊長向天開了一槍,其他維護治安的士兵的槍口也對準了抗議的居民。

即將失控的場面隨著這聲槍響,堪堪得到了控制,率先開槍的那人厲聲道:“肅靜!誰再鬧事,當場以擾亂氣泡壘治安罪為由,實行槍斃!”

先前怒喊的人群短暫地安靜了下去,手握抗議牌的普通居民和持槍的士兵形成對峙,如同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然而弦拉到最緊就會斷。

楚霽知道,這樣的威脅在此刻已經不足以平息群眾的激憤,而那些士兵,是真的會對普通居民開槍。

於是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他緩緩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人群中發生了幾場短暫的小騷動。

楚霽雙手被一根鐵鏈連在囚車的邊緣,他擡手掩在口前,輕輕咳了兩聲,開口道:“各位居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很遺憾,我確實曾收容過一些變異種。

“對於如今的氣泡壘而言,我的確是罪人,各位不必為我做到這個地步。氣泡壘沒有了楚霽,還會有下一任指揮官,人類永遠擁有光明的未來。

“但有一件事,我希望大家記住。三年前,我的老師榮森將軍突發基因變異,當時的他完全有能力選擇隱瞞自己的身份,可是他沒有。他選擇了公開自己變異種的身份,坦然赴死,為的就是讓大家記住,並非所有的變異種都那麽可怕——

“人類與變異種,並不是只有誓死敵對一條路可以走。”

觀刑臺上,特梅爾的臉色隨著楚霽的話語變得越發難看。

無數槍口調轉了方向,隱隱指向囚車裏的楚霽。

楚霽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最後道:“繼續抗議只會增加不必要的流血與犧牲,不論大家信不信,都別在這兒堵著路了,讓囚車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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