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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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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兩天後,在他們進入避難所後的第十二天早晨、供暖完全斷絕的第五十三個小時,面前緊閉多日的房間大門,終於再一次打開了。

在此之前,他們最後的食物只剩下半塊壓縮餅幹和小半瓶水。果果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只剩下極為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其餘幾個成年人的狀態同樣岌岌可危。

房間裏的火焰已經微弱到隨時都可能熄滅的地步,如果沒有唐茉和天狼用自己的皮毛和體溫替他們保暖,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甚至可能活不到現在。

因此當聽到門口傳來屬於士兵的動靜時,所有人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長時間的極度低溫,房門的鎖已經被徹底凍上,需要特制的化冰器才能化開。化冰器開鎖需要時間,這也是唐茉之前敢在房間裏直接變成動物形態的原因之一。

聽到門外傳來的動靜,唐茉勉力睜開眼睛,啞聲問:“我好像聽到外面有動靜……?”

天狼的狀態比其他人稍好一點,他把林晞和白微塵護在身下,動了動耳朵:“我也聽到了,好像有人在門口。”

唐茉瞬間清醒了一大半,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是不是這次避難結束了?快,天狼,咳咳……快先變回人形。”

他們一邊說,一邊用體毛和被子覆蓋周身,恢覆了人形,隨後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一直堆放在火盆邊的衣服。

而其他所有尚未全然失去意識的人聽到他們的話,全都掙紮著睜開了眼。

凝神細聽後,屋外的動靜越發明顯。像是一片幹涸了千百年的土地上發出了一棵新芽,某種難以形容的巨大渴望從行將枯竭的肉.體中迸發出來——

那是絕境之下,名為“求生欲”的本能。

外面的聲音接連不斷,兩分鐘後,“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探照燈的光線在習慣了昏暗的人眼中顯得十分刺眼,眾人下意識用被子捂住了眼睛,白微塵抱著果果的手再次緊了緊。

一道像是有一個世紀不曾聽到過的、屬於士兵的聲音傳到耳邊,帶著控制不住的哭腔:“動力工廠的設備……修好了,人造太陽重新亮起來了。

“——此次避難,結束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士兵再也忍不住痛苦出聲,但卻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責怪他。

眾人兩兩對視,房間裏寂靜無聲。

哭聲與笑聲一起,很快傳遍了整座避難所。

歷時十二天,氣泡壘地面上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將近零下六十攝氏度;避難所位於地下,與外界的連通性沒有那麽好,加之前期有供暖設備控制溫度,溫度比地面高出一些,卻也已經達到零下二十攝氏度。

——而他們這群平凡而又渺小的人類,就這樣穿著最尋常的衣服,靠著幾床被子、一個火盆,在零下二十度、缺少糧水的絕境裏撐了下來。

避難所內已經重新恢覆了供暖,只是全身都已經被凍僵了的眾人暫時還感受不到溫度的提高。

士兵第一時間進入房間,給眾人餵了熱水,熱水中放了少許的鹽和糖,能夠在最快的時間內幫助眾人恢覆體力。

天狼的狀態在眾人中是最好的,但也已經瀕臨極限。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一杯熱水,轉頭看向即將趕往下一個房間的士兵,問:“楚霽……楚指揮官在哪裏?”

士兵以為他也是某個以楚指揮為精神支柱的普通居民,回過頭笑了笑:“放心,楚指揮官已經帶人協助完成了動力工廠核心供電設備的全部檢修,現在應該正在軍部開會呢。這次的災難已經過去了,不會再有事了”

那笑容裏還帶著眼淚,說不清是因為太過激動,還是因為太過艱難而流的。

回答完天狼的問題,士兵就重新關上門,馬不停蹄地離開了。

果果情況危急,已經在第一時間被集中送往臨時應急醫療機構。白微塵和林晞想跟過去,但因為身體狀況和體力都不允許,只能暫時作罷,等恢覆到可以自如行動的時候再議。

除了果果,其他狀態極危、急需得到救治的居民也都在第一時間被送走。事實上,因為有白微塵和林晞兩個醫護人員,以及唐茉和天狼兩頭變異種的保暖,果果的狀態和很多甚至比她更大的孩子比起來,都已經算得上很好。

……畢竟在這場浩劫裏,百分之八十的十歲以下的孩子,都沒能撐到大門打開的那一刻。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大多也都是他們的父母用生命為代價,為他們打出了一條生路。

因為地面上的溫度還沒有恢覆到適宜人類生存,加之眾人的體力和狀況同樣需要慢慢恢覆,士兵離開後,他們又在房間裏多待了二十個小時。

好在士兵們及時送來了新的燃料和食物,避難所內的溫度也在緩慢提升,這二十個小時至少不再像之前那麽難熬。

二十個小時的休整期結束後,當得到可以離開避難所的通知時,天狼沒有任何猶豫,第一時間沖出了房間。

他想見楚霽。

多一分一秒都忍受不了。

和天狼進來的時候不一樣,為了便於眾人自行離開,也為了幫助眾人適應避難所外的明亮環境,這一次,走道裏亮起了燈。

經歷了這麽多天的食物不足和極度低溫,大多數人類的狀態都十分糟糕,天狼本以為走道上不會有太多人,畢竟二十個小時的休整不足以讓大多數人緩過勁來,他本以為大多數人會選擇像阿滿母子一樣,在房間裏多恢覆一段時間,卻沒想到走廊上的人居然還不少。

他們或許是沒有和自己的親朋摯愛分到一個房間,或許是最重要的人隸屬軍方,像楚霽一樣並沒有進入避難所。

但不論是哪種情況,在這個時候急著出來,都是為了見到自己一直想見的、掛念的那個人,確認對方是否安好。

哪怕拖著虛弱不堪的身體也沒關系。

狹長的走廊裏充斥著無數的笑容與眼淚,或是親朋相擁、愛人接吻;又或是生離死別、撕心裂肺……

人類濃烈的悲歡裏,天狼只顧著撥開一個又一個擋在自己身前的人,一路向外跑去。

終於,在記不清一路向外跑了多遠後,避難所的大門出現在了他面前。

出口處遙遙的光亮透了進來,天狼加快腳步奔了出去,人造太陽的陽光照在身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識瞇了一下眼。

十三天前,在人群即將全部進入避難所的最後時刻,蟲群突破了人類士兵的防線。混亂之中,避難所的大門不得不臨時關閉,最終造成了三人死亡,而十餘人受傷。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而此時此刻,地面上的黏液和鮮血已經盡數幹涸,屍體已經被清理了,地上只剩下一些蟲類的斷翅殘肢。

大街上空無一人,明媚的人造陽光下,觸目卻皆是蕭條。原本熱鬧繁華的街道現在只剩下一片寂靜的狼藉,被踩壞的眼鏡、手提包、孩子的玩具……各種各樣的東西掉了一地。

它們或許曾有過很重要的意義或是價值,但此時此刻,在沾著鮮血和塵土的腳印之下,都變得不值一提。

天狼沒有過多停留,只稍稍一頓,便加快腳步,繼續向前跑去。

他不知道楚霽現在在什麽地方,事實上,對這座堡壘的大多數範圍,他都並不熟悉。

他最熟悉的,除了診所之外,只有楚霽的家。

……他和楚霽的家。

他一路步履不停地向著他們的家跑去,跑到家門前時,忽地頓住了腳步。

門上那把被他咬壞了的鎖早就被楚霽叫人來修好了,此時此刻,那道門卻沒有徹底關上,而是開著一條很小的縫。

是之前他們走的時候忘了關好,還是在這場持續十多天的混亂裏,被什麽別的東西破壞了?

……又或者說,是楚霽正在家裏等著他?

最後一種可能在腦海裏生根發芽,揮之不去,天狼的呼吸和心跳重新開始加速,他推開門,快步向著屋內走去。

屋子裏看上去和日光節那天早上,他們離開的時候沒有任何分別。

天狼還記得那天早上,他興沖沖地叫醒了楚霽,然後被那人握著尾巴根,惡劣地調戲了一通。

那是氣泡壘一年裏最盛大的一天,他們一起洗漱收拾,一起在床上玩鬧,出門前,還接了一個極為深長的吻。

滾燙的思念灼燒著他,天狼一步步急切地走向臥室,然後在推開門的那刻,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臥室的窗簾沒拉,明亮的陽光從窗戶間透進來,把整間臥室都照得溫暖敞亮。

楚霽躺在床角的位置,陽光的一角靜靜淌在他的手腕上,他手裏握著通訊器,就這樣睡著了。

他身上還穿著軍裝外套,哪怕在睡眠中,眉頭也微微皺著,看起來十分疲憊。

天狼猜測他應該是回來拿某樣東西,卻因為太累太困了,一不留神就這樣倒在床角睡了過去。

這麽想著,他把腳步放到最輕,一步步走了過去。

十多天不見,楚霽比之前更瘦了,臉上的陰霾也比之前更加明顯。湊近之後,天狼還在他身上聞到了很淺淡的、和藥味混在一起的血腥味。

他不知道這十多天的時間裏發生了什麽,但他看著楚霽現在的樣子,只覺得心裏又麻又疼。

楚霽睡得很熟,甚至對他的靠近一無所覺。

天狼站在床邊細細看著他,忍了兩秒,最後還是沒有忍住,彎腰抱了上去。

……明明之前他從冰原上一路到氣泡壘來找楚霽,他們分開的時間比現在更久,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他卻比之前那次更加思念楚霽。

或許是因為他們同床共枕、彼此相依地度過了一段很好的時光;又或許是因為他身處人類之中,真真切切地經歷過一場人類的浩劫,心裏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觸。

總而言之,此刻各種覆雜的情緒混合在一起,他只覺得自己的胃裏好像關著一群蜜蜂,一邊蟄得他的胃一陣陣發疼,一邊震動著翅膀,想要從喉嚨裏飛出來。

在被他俯身抱住的那一剎,楚霽促然睜開了眼。

身體的戰鬥本能讓他的雙腿瞬間絞住天狼的後頸,以雷霆之力將對方摜倒在地,與此同時,腰間的槍在瞬間拔出上膛,等天狼回過神來的時候,那把槍的槍口已經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天狼的肌肉在極短的時間內繃成一塊硬鐵,某種深入骨髓的危機感瞬間掇住了他,讓他差一點忍不住反擊回去。

然而面前的人是楚霽,他清楚這是他的愛人,他的伴侶。

因此在本能與愛意的拉扯中,後者最終占據了上風。

在看清天狼的臉的那刻,楚霽猛地回過了神,還沒來得及把槍放下,卻被天狼就著這個姿勢,緊緊按進了懷裏。

他稍稍一怔,接著便聽天狼微沈的聲音傳到耳側,因為抱得太過緊密,震得他的胸腔微微發麻。

“……楚霽,你怎麽瘦了那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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