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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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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沒有人想到楚霽會在這種時候公然表態。

特梅爾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兩分未加掩飾的意外,他挑了下眉,眸光微暗:“哦?楚指揮又有什麽想法?”

身旁的蘇恩斯瘋狂地用手肘往楚霽身上搗,想讓他適可而止,然而下一秒,楚霽卻像是一無所覺般開口道:“我認為馮副主席說得有道理。”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晚飯要吃什麽,一雙眼不卑不亢地同特梅爾平視,嘴角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得體的笑意。

楚霽的軍銜雖然算不上太高,但指揮官這個位置十分特殊,關系到氣泡壘的安危存亡。況且他雖然年輕,身上的軍功卻比不少年長的軍官加在一起還高,因此沒有任何人敢妄加輕視。

在場所有人,除了蘇恩斯外,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權力場裏歷練出來的老狐貍,面對這個場面,沒有一個人會沒有眼色地率先開口。

特梅爾瞇了瞇眼,正要再說點什麽,就在這時,楚霽身側的蘇恩斯心一橫,頂著格蘭上將吃人的眼神,舉手道:“主席,我也認為此法案有所不妥。建立女性聚居區並非小事,主席閣下不妨再與多方商議商議,調查民意後,再做決策。”

媽的,為了兄弟,豁出去了!

楚霽沒有料到他會開口幫自己說話,見他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短暫的意外後,眼底多了兩分笑意。

有他這頭傻二哈這麽一攪局,又是“多方商議”,又是“調查民意”的,這個什麽狗屁的“花蕊保護計劃”,應該短時間內是不會落實的了;更何況既然格蘭家唯一的嫡子開了口,格蘭上將多半也不會再繼續看戲。

果不其然,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過後,坐在左側首位的格蘭·費諾喝了一口保溫杯裏的茶水,不徐不疾地開口道:“犬子口無遮攔,讓主席見笑了。不過倚老賣老地說一句,不才也曾參加過中央氣泡壘城墻的守衛戰爭,擊退過不少變異種。因此不才私以為,中央氣泡壘的軍事防備,或許還沒有弱到需要為女性建立特別保護區的地步,否則的話,楚指揮的底氣也不會那麽足了。

“你覺得呢,楚指揮?”

楚霽點頭道:“格蘭將軍說的對。”

“至於生育率提高的事麽,”格蘭·費諾將目光投到了坐在角落的馮星曙身上,“馮副主席作為女性,想必應該更明白怎樣才能提高女性生育的欲望。不才倒是以為,這件事,或許可以交由馮副主席全權安排。”

格蘭·費諾曾是榮森的舊友,除卻背後根系深厚的格蘭家族,刀山血海裏征戰出來的威望不可小覷。他曾數次力挽狂瀾,救氣泡壘於危難,因此他的話一出口,沈重的分量壓得特梅爾不得不做出退步。

空氣中火.藥味漸濃,兩相對峙下,一些軍銜較低的軍官甚至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然而特梅爾這麽年輕就能爬到這個位置,又豈是省油的燈。

哪怕到了這個份上,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紋絲未動:“格蘭將軍言之有理。不過既然格蘭將軍提出了想法,不妨趁著今天諸位都在這兒,就由馮副主席提出方案,在座各位一起商討商討,看看究竟怎樣的舉措,才能有效提高生育率,如何?”

他的本意原是借此挫挫格蘭·費諾的銳氣,畢竟氣泡壘生育率持續走低,一直是個十分難辦的問題,他不信這一場會議上就能討論出個所以然;

同時借著這個幌子,他也想留條退路,不至於讓“花蕊保護計劃”被全盤擱置。

特梅爾笑容未改地看向格蘭·費諾,沒想到對方卻並不吃他這一套,輕飄飄兩句話就把人擋了回去:“主席,今天在座的都是軍部的人,平時跟槍子兒打的交道比跟人還多,帶兵的粗人不懂這些。不才認為,今天不妨先把軍部的後續事宜安排妥當,至於別的,什麽花蕊花瓣的,還是留給那些文化人操心吧。”

他的氣場實在太強,一邊說,一邊吹了口保溫杯裏浮著的茶沫,甚至連半點餘光都沒有往特梅爾身上分。

然而這番話完全是在打太極——外敵當前,氣泡壘一向軍政合一,他口中所謂的“文化人”,不過是些秘書和研究人員,說出的話分量還不及他的一顆唾沫星子。

特梅爾的臉色至此,終於有些繃不住了。

事情鬧到這個份上,青天白日活見鬼的“花蕊保護計劃”不得不被暫時擱置,幾項與二號氣泡壘幸存者移入有關的後續事宜安排好後,這場鬧劇最終也不了了之。

會議結束,從軍部大樓回去的路上,楚霽被蘇恩斯一把搭住了肩膀。

許是剛才在會議室裏憋狠了,蘇恩斯臉上終於忍不住露出了快活的笑容:“剛才爽死我了,你沒看見特梅爾那臉色變的,要不是場合不對,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不過話說回來,我父親今天可真帥啊。”

楚霽瞥了他一眼:“你今天鬧了這麽一出,逼著格蘭將軍出面和主席對峙,就不怕回家後被罵?”

“罵就罵吧,總不能真讓那個見鬼的計劃實行了吧?”蘇恩斯道,“而且我父親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孰是孰非,他分得清,否則今天在會上也不會說那麽多了。”

“對了,”他想起什麽,又問,“你之前不是說有空去動力工廠那邊看一眼嗎,你去了嗎?”

“去了。工廠那邊的人說,這次發現的那處礦洞可以解一時的燃眉之急,而且冰原探測隊和研究中心的那群人也一直沒有放棄過能源的開發,你就別那麽操心了。”

“那就好。”蘇恩斯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嘆了口氣,“過兩天二號氣泡壘的幸存者要來,馬上就又要忙起來了,趁著今天清閑,再陪我去酒吧坐坐?”

楚霽拒絕道:“不了,今天要去診所陪師母吃飯。”

蘇恩斯遺憾地聳了聳肩,二人於是就此分道揚鑣。

接下來幾天的時間,楚霽都在忙著準備二號氣泡壘幸存者遷入的事。

對於氣泡壘而言,兩千多人絕不是一個小數目,居民區的人口密度本來就已經很大,幾乎沒有空置的房屋,因此很多居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自己的房屋,和即將到來的新居民合住。

十天的時間轉瞬即逝,很快就到了迎接二號氣泡壘幸存居民的日子。

這天一早,楚霽就帶人去了城門。

十米高的城門少見地徹底打開,一輛又一輛巨型載人裝甲車魚貫而入。無數士兵荷槍實彈,嚴守在城門兩側。

城門後留出了一片開闊的空地,從裝甲車上下來的幸存者排成長隊,統一在這塊區域進行登記。

幸存者中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的共同點在於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經過了冰原上的長途旅程,這些失去了自己家園的“外來者”麻木而疲憊地順著人群緩緩向前移動,最後在登記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由核對人員核實無誤後,在分區把他們領到新安排的住所。

遠處,被隔離出的空地外,許多中央氣泡壘的居民紮堆成群,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從數千公裏外遠道而來的幸存者。

——“幸存”意味著經歷過災難,而總有人會試圖從別人的苦難裏,窺探、挖掘出一些對自己未來的示警,亦或是找到一些心理安慰。

又一輛裝甲車駛入城門,車上的幸存者全都下來後,人群裏,一個年輕的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排到了隊伍末尾。

女孩的年紀太小,大抵還對災難和家園的覆滅沒有概念。一下車,她便新奇地四下張望,嘴裏不斷發出天真的驚嘆:“哇,媽媽,這裏就是中央氣泡壘嗎?好大好漂亮!”

女人緊張地捂住女孩的嘴,彎腰把她抱進了懷裏,低聲呵斥道:“安靜,不要亂叫!”

楚霽看向那個方向,微微皺起了眉。

下一刻,便見兩個抱著槍的士兵面容嚴肅地向女人走去。

女人整個人的狀態明顯緊繃起來,她不安地看著不斷朝自己靠近的士兵,後退了幾步,想把讓自己隱入人群之中,卻被身後另一個士兵攔住了去路。

她下意識抱緊了懷裏的孩子,眼珠在眼眶裏神經質地轉動著。終於,其中一個士兵走到她面前,公事公辦地開口道:“女士,麻煩跟我們過來一下。”

他說著,示意另一個士兵去接女人手裏的女孩,卻見女人猛地把女孩往懷裏一扣,聲音因恐懼而顯得異常尖細:“別碰我的孩子!”

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度敏感,她咽了口口水,小聲道:“我,我跟你們走……別碰我的孩子。”

這個女人的異常實在太過明顯,為首的那個士兵臉色不善地解釋道:“這是常規檢查,不能帶著小孩去,我們不會對你的孩子做什麽……”

與此同時,另一個士兵不由分說,伸手就要抱過女孩,楚霽一直留意著他們這邊的動向,見狀,瞳孔倏地一縮,擡腿就朝

那個方向趕去:“等等!”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但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在那個士兵的手碰到女孩的那刻,女人爆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叫聲。下一秒,就見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四肢伸長,嘴部凸起,體表在數秒內被一層厚實的白色絨毛覆蓋,原地變作了一只體型龐大的北極狐!

許多隔得遠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而幾個站得較近一些的已經被嚇得跌倒在地,指著人群中突然出現的狐貍,顫聲大喊道:“變……變異種!是變異種!”

“救命!有變異種!”

變異的北極狐呲出獠牙,將女孩護在自己身後。

其實如果細看就能發現,那是一個保護而非進攻的姿態。然而人類對變異種的恐懼與仇恨已經深入骨髓,混亂之中,根本沒有人有心去分辨這點細枝末節。

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空地上頓時亂成一片,尖叫聲、議論聲、腳步聲、推搡跌倒的聲音層出不窮。

原本井然有序的場面瞬間失去了控制,楚霽厲聲鎮壓無果,額角青筋直跳,果斷拔出腰間配槍,向天扣下扳機——

“砰!”

“砰!”

卻有兩聲槍聲響起。

原本驚慌的人群被槍聲震懾,瞬間安靜了下去。

然而在聽到第二聲槍聲響起的那刻,楚霽就知道,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場景終究還是發生了。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後,撥開人群,一路走到了事故的最中央。

那頭北極狐變異種被士兵一槍擊中了頭部,已經倒在了血泊裏。

她額頭上炸開一個猙獰的血洞,眼睛還圓睜著,一動不動地看向被自己環在身體中間的、只有三四歲的小女兒。

所有雜亂的聲音都安靜了下去,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女孩的臉上。

鄙夷的、懷疑的、同情的……

幼小的女孩臉上沾著血跡,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

片刻後,一聲脆亮的哭聲,響徹整片空地。

楚霽在原地怔然站了兩秒,低罵道:“……一群蠢貨。”

-

這場突如其來的插曲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很快。

變異種已被擊斃,現場很快被清理,騷亂的人群不多時又被安撫下來,重新恢覆了秩序。

……至多不過是回想起方才的場面,仍有些心有餘悸。

然而自從那頭變異種被擊斃後,楚霽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居民區管理會的人員帶走了站在血泊裏哭泣的女孩,離開前,楚霽叫住了對方,低聲問:“她會被帶去哪裏?”

“還不確定。”那人回道,“多半是檢查無誤後,送到孤兒院去。”

楚霽默了默,沒再多說。

這之後的一切進行得都還算順利,盡管如此,兩千一百名幸存者的登記還是一直進行到夜幕降臨、人造太陽熄滅後才堪堪結束。

結束了一天工作的楚霽步行回到住處,卻在即將進門時,腳步一頓。

他的門鎖被人動過。

撬鎖的人十分暴力,全然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可言,看上去不像是個慣偷——事實上,在這座氣泡壘裏,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偷到指揮官的頭上。

楚霽看著門把手上那個不太明顯的牙印,挑起眉,在冷意裏浸了一整天的眼底,終於浮現出兩分笑意。

其實早在白天看守城門時,他就察覺到有一道目光隱隱落在自己身上,只是白天的情況太過覆雜混亂,他也無暇他顧。

而此時此刻,他對著那道牙印觀賞了兩秒,裝作一無所覺般,推開了面前的房門。

房間裏沒有開燈,一切都浸透在黑暗中。他帶過門,按下客廳角落裏一盞臺燈的開關,微弱的光線點亮一方空間。

客廳裏空空蕩蕩,他的腳步沒有過多停留,環顧一圈後,徑直推開了臥室的房門。

“吱呀”,一聲輕響。

客廳昏暗的光線在門後投下一小片暗橙的色塊,楚霽摘下軍用手套,往一旁的沙發上隨手一扔,正要開燈,下一秒,被一道巨大的力道摜在了墻上。

粗重的呼吸聲在耳畔響起,男人一手攬過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肩膀,高挺鼻梁埋在他的頸側,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酥麻的電流感順著頸側的肌膚一路蔓延,楚霽下意識吸了口氣,聽到對方含笑的聲音響在耳側,帶著些許急切和眷戀: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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