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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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楚霽和變異種打過太多交道,幾乎氣泡壘裏的每一個變異種,他都知道。

但這位酒吧老板,他還是第一次見。

他敏銳地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隱藏在平平無奇的外表之下,並不明顯。

——這位老板的變異形態,多半也是某種具有攻擊性的獸類動物。

老板放下飲料後就離開了,楚霽沒有聲張,只狀似無意地問了一旁的蘇恩斯一句:“這家酒吧在這兒開了多久,你知道麽?”

“開了多久?”蘇恩斯回想片刻,“記不得太清了,但至少有個兩三年了吧。”

“酒吧老板一直是這個人嗎?”

“是啊,怎麽了?”

“沒事。”楚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好奇而已。”

他想起在軍部大樓時,蘇恩斯的抱怨,又問:“你之前說最近煩心事多,就是指2號氣泡壘的事?”

“也不全是吧。這不動力工廠那邊一直在哭訴能源不足嗎?這年頭什麽都缺,尤其是能源,也不知道咱們現在這個緊緊巴巴的狀態還能維持多久。”

蘇恩斯的語氣有些郁悶:“其實你也知道,我一直是個隨波逐流派,沒心沒肺,也沒什麽追求。我就想找個靈魂伴侶結婚,然後開個奶茶店,主打辣條口味的奶茶;要是有一天撞了大運,太陽重新亮起來了,就到處去走走看看,我書房裏現在還珍藏著好幾本災難時代前的雜志呢。”

他說著,端起酒杯悶了一大口:“但沒辦法,我偏偏有個當軍官的父親,自己又在這個位置,很多事情不得不操那個心。唉,有的時候我真佩服你,你好像天塌下來都能保持理智,永遠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能做什麽。”

“怎麽把我說的像個機器似的。”楚霽低笑了一聲,“你這樣也沒什麽不好,有時候我反倒覺得……”

他後半句話嗓音很低,近乎像一句嘆息。蘇恩斯沒有聽清,下意識問了一句:“什麽?”

“……沒什麽。”楚霽搖了搖頭,又呷了口酒,“你也別想那麽多,順勢而為吧。說不定有一天……你期望中的那些事,會成真呢?”

聞言,蘇恩斯從杯中擡起目光,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噙著一點似有似無的笑意,像是剛才說的,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不知為何,蘇恩斯心裏忽然升起一股很奇怪的直覺。他動了動嘴唇,正要開口,卻見楚霽已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起身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了,師母他們還在等我去吃飯。

“過兩天我會抽空去工廠那邊看看,到時候再聯系。”

他一邊說,一邊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不著痕跡地往吧臺後瞥了一眼,剛好對上老板投過來的視線。

楚霽笑了笑,對著老板做了個舉杯的動作:“酒不錯,感謝招待。”

老板先是一頓,接著同樣回以他一個微笑,墨綠色的眼睛掩在帽檐的陰影裏,看不真切:“期待客人下次再來。”

“會的。”

回完這一句,楚霽逆著光,走出了酒吧。

為了節約能源,氣泡壘內的白晝時間並不長,每天早上八點日出,下午五點日落。

現在已經接近五點,頭頂的人造太陽一點點黯淡下去,整條街道籠罩在一片紫橙的色澤裏。路邊的小攤販已經開始售賣晚餐,街上熙攘熱鬧,空氣中漂浮著各種食物的香氣。

楚霽身形沒入熱鬧的人群裏,拿起通訊器,不急不緩地發了條信息:

-替我查個人,“日出”酒吧的老板。

消息發出後沒多久,就收到了對面的回覆:

-沒問題,查到消息第一時間發你。

得到答覆,楚霽收起通訊器,離開喧鬧的主街,拐進路盡頭的一條小巷。

小巷兩側建築物高大,越發顯得巷道逼仄,陽光經年照射不到的墻角,爬滿無數黑綠色的青苔。

道旁開著一家無人售貨的情趣用品店,門頭窄小,掩沒在一片破敗的酒館和小飯館裏,很不起眼。

楚霽面不改色地走了進去,推開店鋪最裏側的一個貨架,一個陰暗狹小的電梯間便顯露了出來。

這臺電梯一看就已經上了年頭,電梯門上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劃痕和色情小廣告。

楚霽按下按鍵,一陣緩慢的“嘎吱”聲後,電梯門磕磕絆絆地在面前打開。

電梯裏沒有按鍵,感應到有人站進來,便自動關門,緩緩向下駛去。

不確定往下行駛了多深,當面前痕跡斑駁的金屬門再次打開時,一股空氣常年不流通的悶腥氣息,夾雜著嘈雜吵鬧的聲潮,一並撲面湧來。

電梯門前原本是一片圓形的空地,然而此刻已經被各種非法攤販占滿。賣腌制食物的、倒賣藥品的、賭博算命的……甚至還有賣充氣娃娃的,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空地後連接著幾條通道,分別通往不同的方向。楚霽穿過人群,往最右側走去,腳下的水泥地板因為長年累月沒有清洗,有一股油汙堆積的黏膩感。

頭頂的白色燈帶不時就會接觸不良地閃爍一下,空氣中混合著汗味、各種腌制食物的氣味和劣質的香水味。

走到半路,一個賣炸蟲的老板認出了楚霽,笑著打了個招呼:“楚指揮,有陣子沒見到您了!怎麽,今天有空了嗎?”

楚霽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嗯,剛出完任務回來。”

“辛苦了!”老板說著,拿起兩串炸蝗蟲,十分熱情地遞上前,“剛烤好,還熱乎呢,您嘗嘗!”

“不用了。”楚霽指了指前方,笑著婉拒,“師母他們還等著我去吃飯呢。”

誰知老板聽到“師母”兩個字,更起勁了:“那就更得多帶點了!別的不說,咱們氣泡壘裏,多少人的命都是白醫生救下來的,之前我膝蓋老疼,就是吃了白醫生開的藥才好的!”

他一邊說,一邊又多拿了好幾串炸蟲裝進紙袋,一股腦兒往楚霽手裏塞:“快快快,多帶點回去一起吃。楚指揮您用不著跟我客氣,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

這老板說的倒是實話。

氣泡壘內從多年前就開始實行醫療管制,除了官方下設的醫療中心之外,其他的所有醫院診所,以及針水藥品,一律被打為“黑診所”和“假藥”。

然而醫療中心費用極其昂貴,普通人一藥難求,要是遇到稍微重一點的病,更是幾乎只有等死的份。

——楚霽的師母白微塵的地下診所,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開起來的。

白微塵身為醫療中心的研究主任,是個醫學方面的天才,又因為自身職位的原因,有渠道弄到一些被官方管制的藥品。

她的診所開在混亂不堪的地下城區,藥價卻只是醫療中心的十分之一不到,又醫術高超,實打實地救過不少人的性命。

見老板實在熱情,楚霽也沒再推拒,接過炸蟲後,向老板道了謝,ID卡端口不動聲色地在付款機上掃了一下。

老板樂呵地目送楚霽離開,結果走出數十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雲ID收款,30幣。”

楚霽:“……”

這年頭,任何地方都是當面刷卡,先付後給,設置支付提醒的店家少之又少,他萬萬沒想到還會有這出。

老板洪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楚霽置若罔聞,加快腳步走過了拐角。

白微塵的診所開在地下城的東南角,楚霽到的時候,林晞剛給一個小女孩打完針。

六七歲的孩子都怕打針,林晞放下女孩的袖子,順手從桌子上的鐵皮盒裏拿了顆糖,放進她手裏:“蕓蕓真乖,獎勵你一顆糖。三天後再和媽媽來一次,好不好?”

他笑得溫柔好看,語調也循循善誘,女孩含著眼淚,握住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嗯,謝謝哥哥。”

女孩的母親再三道謝後,帶著女孩離開了。楚霽走過去,將手伸到林晞面前,彎起眼睛:“哥哥,我也要糖。”

年少的時候,楚霽的老師曾多次試圖讓楚霽叫林晞哥哥,但那時候的楚霽出於一種少年人莫名的心態,從沒叫過。

反倒是這兩年,隨著年紀漸長,他開始時不時會拿這兩個字來打趣林晞。

聽到這個稱呼,林晞楞了一下,接著才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等著。”

他走進裏屋,片刻後,拿出了一個更大、也更有年頭的鐵皮盒,從裏面抓了一把糖,放進楚霽手心裏:“檸檬味的,這些都給你了。”

楚霽其實不大愛吃甜,所有糖裏,唯一偏愛的只有檸檬口味。他看著手心裏那滿滿一把淡黃色的糖果,目光稍稍一動,默了片刻,才問道:“師母呢?”

“還在裏面看診呢。”林晞摘下鼻梁上的眼鏡擦了擦,隨口問,“怎麽來那麽早?”

“今天的會議取消了,沒什麽別的事,就提前過來了。”

楚霽話音剛落,一旁診室的門就被推開,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從門後走了出來。

她有一頭非常柔順的黑發,簡單地挽在腦後,一張臉五官並不濃艷,卻別有一番風韻,是個典型的東方美人。

女人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過頭,低聲跟身後的男孩交代著什麽。

看到那個男孩的第一眼,楚霽就下意識皺了下眉。

太瘦了。

那個男孩看上去大概有十六七歲,露出的手腕卻只有正常這個年紀男孩的一半粗細。他面色蠟黃,眼下淤青,嘴唇因為營養不良而起了許多死皮,身上掛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寬大襯衣,空蕩的襯衣越發襯得他的身形過分單薄。

楚霽轉過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這個男孩怎麽了?”

“腎病。”林晞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父親兩年前因為突然變異,被處死了,家裏只剩下他和母親兩個人。為了給他治病,他母親打了三份工,在去黑市賣血的時候剛好被母親遇上,帶來了這裏。但因為暫時找不到適合移植的腎臟,現在還是……唉。”

他們說話間,白微塵和男孩結束了交談。前者回過頭,見到楚霽,淡淡打了個招呼:“小霽來了。”

楚霽微微欠身:“師母。”

循著他的聲音,那個站在白微塵身後的男孩擡眼看了過來。

楚霽剛好將目光再次移了過去,下一刻,他對上了一雙眼窩深陷,瞳孔深處卻燃著光的眼睛。

倏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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