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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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處心積慮這個詞,天狼用的倒是不算錯。

不過楚霽可以摸著為數不多的良心說,這一次,最多只能算是願者上鉤。

天狼身長接近三米,輕易就能把他整個人圈起來。

楚霽蜷起身,陷進對方腹部柔軟蓬松的長毛裏,狼類天生偏高的體溫包裹著他,先前凍到發疼的冰冷感終於得到了消解。

荒原的鐵腥氣充斥鼻端,他關掉了防護服的探照燈,黑暗再次如潮水般漫過每個角落。

不遠處的石堆後,間或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響,向地底更深處蔓延而去。

天狼的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稍微暖和起來一些後,四肢百骸泛起的疲憊感,讓楚霽的神經一點點松懈了下去。

幾十米遠的山洞外,風雪鋪天蓋地。天狼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得胸腔微微震動:“困就睡會兒,要是再有情況,我會第一時間叫醒你。”

楚霽應了一聲,沒過多久,就安靜地睡了過去。

大概是換了個狼型靠枕的緣故,這是他這次離開氣泡壘以來,睡得最舒服的一覺。

身下的天狼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睡著了,楚霽醒的時候,對方的尾巴正松松搭在他的腰上。

比平時更加悠長平緩的呼吸聲傳到耳邊,楚霽稍稍擡了一下腿,正想不動聲色地起身,就感覺到天狼身體動了一下,跟著醒了過來。

天狼尾巴一掃,聲音裏帶著點剛睡醒的懶:“醒了?”

“嗯。”楚霽問,“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至少三四個小時吧,再之後我也睡著了。”天狼舔了舔爪子,“不過你說的植物紮根的動靜,倒是在你睡著後不久,就沒再響起過。”

楚霽應了一聲,想起什麽,又問:“傷口被我壓疼了嗎?”

“沒有,”天狼頓了頓,“你很輕。”

對於這個評價,楚霽沒有置喙。他笑了笑,打開探照燈,將燃料塗到石塊上後,點燃了火。

暖黃火光徐徐亮起,終於驅散了一點山洞裏的寒意。他轉頭看向天狼,目光真誠:“謝謝你,剛才那覺睡得很舒服。”

幾次下來,天狼其實已經能察覺到,每次這人跟自己說“謝謝”,都是為了更加變本加厲地占自己的便宜。

——但沒辦法,偏偏他就是吃這一套。

並且楚霽也確實救過他的命,不止一次。

他欲蓋彌彰地咳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之前剩下的半具猞猁沒了,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我這裏還剩下一些壓縮餅幹,應該還夠撐一兩天。但兩天後,不管雪有沒有停,我們都得離開山洞,去找食物。”

天狼:“你身上的傷怎麽樣了?”

他問的不只是被落石砸到的地方,還有先前遇到猞猁時後肩受的傷,甚至也包括他最開始咬楚霽的那一口。

楚霽活動了一下右肩,答道:“不影響日常活動。我覺得比起我,你更應該擔心一下你自己。”

“我沒問題,你不用操心。”

楚霽給天狼用的藥,出自楚霽的那位師母之手,她是氣泡壘最好的醫生,藥的效果自然也不會差。何況天狼的恢覆能力本就異於常人,既然他說沒問題,楚霽也就沒再多問。

盡管生起了火堆,但離開了山洞最深處,這裏的溫度對於人類來說,依舊有些偏低。

天狼之前的預感得到了應驗,楚霽道過謝後,接下來的兩個晚上,都是靠在天狼懷裏睡的。

他整個上半身都埋進了天狼柔軟的毛裏,雙膝屈起,輕抵住天狼的肋骨,是一個很放松的睡姿。

四下裏一片黑暗,唯有面前火光明暖。

天狼龐大的身軀將他環在中間,一人一狼依偎而眠,呼吸此起彼伏,襯著洞外呼嘯的風雪聲,竟有那麽兩分相依為命的意思。

直到第三天,楚霽從天狼懷裏醒來,側耳分辨片刻後,低聲問:“外面的雪是不是停了?”

他身上最後一塊壓縮餅幹在昨晚睡前就已經分完,因此不論如何,他們今天都要想辦法出去,弄新的食物回來。

但在雪停後離開山洞,至少要比頂著暴風雪出去輕松得多。

天狼的耳朵同樣立了起來,少頃,答道:“沒停,但應該快了。”

楚霽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我去吧。”天狼在他身前攔了一下,“你那個什麽防護服,不是能源有限嗎?省著點用。”

這次楚霽沒再跟他爭。

天狼剛轉身離開,他便拿出通信器,讓隊伍給他發個位置。

這場暴雪下得很急,雪下以及一些小的遮蔽物附近,多半能找到一些來不及躲避的小動物的屍體,比如雪兔或是北極狐的變異種。

但也不是沒有空手而歸的可能。

為防萬一,必要的時候,他打算讓隊伍在指定地點拋出一兩具猞猁屍體,作為他們的“意外收獲”。

天狼回來時,楚霽剛收到一個定位點,距離這個山洞只有不到七公裏。

天狼的腳步停在身後,問:“你在幹什麽?”

楚霽轉過身,晃了晃手裏的定位器:“試圖跟隊友取得聯系。”

“隊友?”天狼挑起眉,“你還有隊友?”

“冰原上很危險,我當然不可能自己一個人來。”

天狼瞇了瞇眼睛,不知道為什麽,楚霽聯系隊友這件事,讓他有些微妙地不爽:“那你聯系上了嗎?”

楚霽看著他,忽而彎起唇角,反問道:“你希望我跟隊友聯系上嗎?”

天狼的尾巴在身後甩了甩:“你猜呢?”

“我猜啊。”楚霽眼尾勾起一個明顯的弧度,上身前傾,“我猜你不希望,猜對了嗎?”

天狼嘖了一聲,嗓音微沈:“那我的期望落空了嗎?”

楚霽眼底笑意加深:“如你所願,沒有。”

聽到這個答案,天狼剛才落下去的心情,莫名又提起來了些。

他在火堆旁趴了下來,狀似隨意地問:“你之前是怎麽跟你隊友走散的?”

“外面很黑,我沒有意識到自己離斷崖很近,突然發生冰裂,就掉下去了。”

天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從斷崖上摔下來,居然沒事。你命很大。”

“如果命不大,就不會撿到你了。小狼崽子要是凍死在暴風雪裏,豈不是很可憐?”

楚霽笑著說完,伸了個懶腰,轉移話題道:“外面情況怎麽樣?”

“雪已經小了很多,估計三個小時以內會徹底停。我們等雪停了就出發。”

楚霽一點頭:“好。”

時間還久,為了保存體力,他索性靠著天狼又睡了一覺。

這次他醒的時候,外面剛好雪停。

天狼:“把你的東西收拾好,防護服穿上,我們出發。”

洞口的積雪雖然已經把山洞封死,但對於天狼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

他擡起前肢,向前重重一撲,“嘩啦”一陣聲響後,厚重的積雪轟然落下,露出了山洞外的天地。

寒意猛地從洞口灌進來,暴雪後的冰原像一頭沈睡的巨獸,楚霽擡頭向外看去,除了遠處屹立的百丈冰崖,探照燈所照亮的區域,皆是茫茫一片雪白。

天狼抖落一身積雪,回頭對楚霽道:“冰原上容易走散,你坐到我背上來。”

“這麽大方?”

天狼偏頭一瞥:“在你之前沒人騎過。敢上來麽?”

“那我可真是榮幸。”

楚霽笑著說完,抓著他後頸的長毛,翻身而上。

“坐穩。”天狼提醒一聲,又問,“我當時處於昏迷狀態,對這片地形不熟,接下來哪裏走?”

楚霽回想了一下隊伍發來的定位,道:“往東南方向吧,那邊好走一些。”

和北邊的峽谷比起來,東南方向地形的確更為平坦,而且地勢更高,遇到其他避雪動物的概率也更大。

楚霽上身前傾,雙手緊緊抓住天狼後頸處最厚實的一簇毛。地上的積雪已經沒到天狼腿根,但他腳步依舊很穩,每走一步,就會在地上留下一個很深的雪坑。

順著這個方向走了大約七八百米後,視野裏終於出現了一樣區別於茫茫積雪的東西。

遠遠看去,那似乎是某種變異植物,枝頭散發出藍紫色的光芒,在一片黑暗裏格外顯眼。

因為耐寒性的問題,這年頭,冰原上的變異植物遠比變異動物罕見得多,誰想居然接連讓他們碰上了兩次。

天狼馱著楚霽緩緩走了過去,等到湊近後才看清,那是一株十分綺麗的花。

這花不知道融合了什麽物種的基因,植株大約到天狼胸口那麽高。深綠的枝幹上托著一簇簇藍紫的花朵,哪怕在冰原之上,依舊開得無比絢爛。

楚霽從天狼背上跳了下來,走上前去:“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裏看到夜美人,也算是個驚喜了。”

“夜美人?”

“嗯。這種花名叫夜美人,因為花瓣中含有大量的磷,所以接觸到空氣就會發光。

“太陽熄滅後,已經很少能在冰原上看到開花植物,何況不久前才剛下過一場暴雪,真難得。”

楚霽說著,摘下一朵花遞給天狼,笑道:“送給你。”

天狼有些不解:“這個能吃嗎?”

“不能,但很漂亮,不是嗎?”楚霽將花插在了天狼耳後的絨毛裏,“在人類的世界裏,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可以作為禮物。”

因為這個動作,他的臉在頃刻間,與天狼拉得很近。

夜美人幽微的熒光映在那張臉上,隔著一層透明面罩,眉弓和鼻梁的位置形成一塊深邃的陰影,像是盛著一泓深靜的水。

天狼無聲對上他的視線,接著就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向下一彎:“而且因為這種花白天看上去平平無奇,到夜裏卻會散發出攝人心魄的光芒,所以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花語——”

天狼下意識追問:“什麽?”

楚霽看著他的眼睛,輕聲答道:“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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