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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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半日後,飛船抵達回都。

將飛船停在城關外,他們用通關路引進入都城。

沈初霽來到回都不僅是為了和秦子延見面,更重要是第三座神殿就建在這裏。

因此,回都百姓受到影響比較小,相對而言還算繁榮。

“秦國近些年來情況如何?”沈初霽問道。

聞言,薛侓嘆息一聲:“道長有所不知,如今秦國已是內憂外患。”

“陛下閉關這段時間,朝政由我薛家暫代處理。偏遠地區先降天災,再生瘟疫,家畜被感染,糧食供不應求,百姓病的病死、餓的餓死、凍的凍死。這些年邊疆戰事不斷,朝中只能勉強為軍營供給糧草,對受災百姓已然無能為力,因此在國內掀起不少反抗力量。”

薛侓耷拉肩膀,聲音幹澀:“可是我軍抵禦外敵就已精疲力盡,實在沒有精力再去安撫內亂。如今之所以能夠堅持下來,乃是各國情況與秦國不相上下,但又不得不打,一些戍邊將士早已對朝廷心生不滿,擅自到他國奸淫擄掠,這樣的局勢不反抗只會死得更慘。”

沈初霽目光深遠,眼中像蒙著一層薄薄霧氣,看不清真實情緒。

“恐怕不止罷。”沈初霽笑得不真切,“人間界如你這般結成靈核之人,在戰場應是大有用處,強行征兵不曾有過嗎?”

薛侓停頓片刻:“自是有的。”

沈初霽笑了笑,不在多言。

靈力對於他們來說,已然成為一個強大武器,說不清他們是更加懼怕它,還是更加依賴。

無法使用這股力量的人,在靈力侵蝕下放大了欲望;能夠善用這股力量的人,認識到了它的強大之處,最後還能夠舍去嗎?

沈初霽與樓西北、秦少寧二人同乘一輛馬車入宮。

滾滾向前的車輪碾著一地泥塵,馬車輕微晃動,沈初霽掀開眼簾,看著靠坐車壁若有所思的兩人。

“今日為何如此沈默。”沈初霽問道。

樓西北伸個懶腰,將身體靠在他肩上,含糊道:“累了。”

秦少寧目光掠過二人,旋即垂落在膝蓋,問道:“沈兄,怎麽才能阻止這一切?”

沈初霽道:“阻止不了。”

“那這樣下去,遲早有一日他們會死在自己人手裏。”

“阻止不了,但是可以改善。”

“如何改善?”

“將流失在人間界的靈力全部收回,再次封印域海結界,一切歸為原點。”沈初霽頓了頓,“即使如此,人間界亦需要幾十、上百年的時間修覆。”

“你有辦法了,是嗎?”秦少寧問道。

“嗯。”沈初霽看著秦少寧,眼神充滿深意,“但是我需要封神榜才能做到。”

樓西北閉著眼睛小憩,對他們之間的討論充耳不聞。

秦少寧思忖片刻:“我可以幫你把封神榜拿回來。”

聽到這裏,樓西北終於睜開眼睛,漫不經心地說:“不需要,我自會幫他搶回來。”

秦少寧道:“我可以更容易地拿到。”

沈初霽捏了捏樓西北的手指,示意他不要說話。

樓西北略有不滿,反手扣住他的五指,緊緊與他十指相扣。

“秦公子有何辦法?”

秦少寧擡眸,看著二人糾纏在一起的雙手,目光閃爍,說道:“下界之前,謝風清來找過我。他好像知道很多和你有關的事情,他想讓我阻止你收回流向人間界的靈力。”

“你答應了?”沈初霽目光沈沈,看不出情緒。

“嗯。”秦少寧點頭,“但是現在我不想那麽做,靈力帶給凡人的傷害太大了,我想幫你。”

沈初霽問道:“你打算怎麽做?”

薛侓坐在車前馭馬,不知是否能夠聽見他們的討論之聲。

秦少寧垂在身側的五指不自覺地卷縮,咬著舌尖,說道:“他不知道你打算怎麽收回靈力,所以我想利用這個情報,把封神榜騙過來。”

沈初霽笑問:“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秦少寧一時有些啞然,“對不起,之前是我誤會了你。所以,我現在想補償你。”

沈初霽神色淡淡,說道:“不過,如果你能將封神榜拿回來,就算告訴你也無妨,你們阻止不了。”

“人間界九座神像皆有我布下的陣法,可以將信仰之力轉化為靈力吸收。如今幾百年過去,陣法早已足夠容納人間界所有靈力。那道陣法除我之外無人能夠喚醒,就算神像被破壞陣法依舊存在。”沈初霽聲音微頓,笑了一下,“畢竟信仰之力源於信徒本心,只要他們依舊信奉神像,信仰就會一直存在。”

秦少寧仿佛捕捉到什麽,繃緊身體,問道:“也就是說,只有他們不再信奉神像時,信仰之力才會消失。”

沈初霽深深看著他,沒再言語。

馬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地板發出細碎聲音。

秦少寧低下頭,說道:“我會把封神榜騙回來。”

沈初霽垂眸,莞爾:“那便多謝了。”

馬車停在宮門外,秦少寧借故離開。

良久,樓西北睜開眼睛,在車廂落下一道結界。

他意味深長看著沈初霽,說道:“你故意說給他們聽?”

沈初霽失笑:“他們?”

“秦少寧和薛侓。”

沈初霽臉上依舊帶笑:“不是我故意為之,而是秦少寧故意為之。”

樓西北蹙眉看著他:“你到底想做什麽?”

沈初霽看著他的眼睛,半晌無奈嘆了一聲:“我要杜絕他飛升的可能。”

“那你讓我殺了他不就好了?何必這麽麻煩。”

沈初霽卻搖頭:“你殺不了他,能殺他的只有我。”

“因為神骨?”

“嗯。”

“那你和謝風清……”

沈初霽笑道:“謝風清就是秦肆,亦是秦子延。”

“你何時發現的?”

“秦肆身份我早已知曉,至於謝風情,起初有所懷疑,如今可以確定了。”

樓西北詫異道:“他一人分飾三角?”

“嗯,他習了分魂之術。與薛度回到人間界時,便留下了秦肆。”

樓西北並未聽過分魂之術,想來和小猴子習得的離魂之術差不多。

撫雲頂畢竟是曾經的修真界第一仙門,會一些不為人知的秘術應當不算奇怪。

“那他到底想做什麽?”

“他想做什麽我大抵可以猜到。”

無非是想讓秦少寧飛升。

後面這句話,沈初霽並未說出來。

沈初霽之所以將計就計,只是想知道秦少寧是不是一定要飛升。如果他不惜一切代價都要飛升,那麽,沈初霽就只能殺了他。

“他想做什麽?”樓西北追問道。

樓西北感覺頭頂像罩著揮不開的陰霾,分明已經知曉了不少沈初霽相關的事情,可是沈初霽身上依舊存在著化不開的謎團。

令樓西北感到極度不安。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覺得不安。

沈初霽並未正面回答:“再過不久你就知道了。”

馬車停下時,他們來到一座宮殿前。

薛侓前去通報,片刻後回來,將樓西北在內其他人引到偏殿中,讓沈初霽一人進入了主殿。

告別眾人,沈初霽獨自走進寢殿。

空曠大殿立著幾扇屏風,繞過屏風看見案前香爐冒著縷縷青煙。

兩位青衣宮女站在龍榻兩側,朝沈初霽做了個“請”的手勢。

榻前層層疊疊的床幔擋住視線,沈初霽朝兩人點頭回應,隨後掀開床幔走了進去。

床沿坐著一位青年,肩上披著外袍,臉色蒼白,瘦骨嶙峋,一雙又黑又亮的眸子註視著沈初霽,喚道:“師父,你來了。”

是了,這就是秦子延真實的模樣。

“嗯。”沈初霽走到床前,扣住他的手腕,查探脈搏,十分微弱。

“我提醒過你,分魂之術對身體影響巨大,再這樣下去,你身體就先承受不住了。”

秦子延想說什麽,嘴先張開就忍不住輕咳起來。

到底與自己有著師徒情誼,沈初霽皺住眉頭,說道:“我有位師妹醫術很好……”

“師父。”秦子延拉住他的袖子,“我又不是生病,身體快枯死了而已。”

良久,沈初霽沈嘆一聲:“何必呢?”

秦子延笑說:“師父不必在意,作為秦肆留在修真界,本就是我的決定。師父阻止過,只是我不聽而已。”

秦子延話中不無試探之意,想知道沈初霽是否看出自己另一個分魂——謝風清。

沈初霽並未拆穿他,問道:“值得嗎?”

“值得。”秦子延不假思索點頭,“至少我幫到了師父。”

秦子延垂下眼睫,神情顯得十分沒落:“如果,子延能像師父一樣飛升就好了,那麽無論師父想做什麽,我都可以幫你。”

“你幫我把秦少寧撫養長大了。”沈初霽溫聲道,“他是個好孩子,你也是。”

秦子延拉住他的袖口,擡起頭,眼中縈繞著霧氣:“師父,那你和寧兒都好好活著,不好嗎?只要他飛升了,你們就可以一起飛升……”

“子延,我應該沒跟你說過,他能帶我一起飛升。”

沈初霽定定看著他。

秦子延神色一怔,喃喃道:“師父我……”

“如果秦少寧來找你,把封神榜給他罷。”

秦子延手指力道驟然收緊:“師父!”

“你知道了?謝風清……”

沈初霽嘆息道:“你想做什麽,我都不會怪你,無論是為了我,還是少寧。”

秦子延眼角垂著淚珠,緊緊攥住他的袖口,問道:“沒有其他辦法嗎?我們一起、所有人一起,至少不要讓你一個人。”

沈初霽神色覆雜,拭去他的眼淚,說道:“當年我爹已入飛升境界,他和師兄師姐合力才勉強修補了結界。你知道嗎?那道破損的結界甚至不如一個拳頭大小,但是他們的魂魄至今被困在暗無天日的域海海底,你覺得僅憑凡人之力,能夠以絕後患嗎?”

“那你就飛升啊!這是凡人應該遭受的劫難,就讓我們自己承受不好嗎?!”秦子延情緒變得激動,捂著胸膛重重咳嗽起來,“就因為你是沈初霽,就因為你能飛升,就要你代替我們去死嗎?”

“師父,師父,你信不信?你信不信?那些信奉你的人,那些蠢貨,他們根本就不值得!我已經讓人散布了假消息,神像會收回他們得到的神力,神像才導致一部分人沒有得到神力,你猜他們會怎麽做?他們一定會毀了你幾百年的心血,你明明在拼死救他們,他們卻憎恨你剝奪了他們的神力!他們的信仰根本不值一提!我就是要讓你看清楚,他們根本不值得!”

秦子延哽咽道:“師父,他們死了終有輪回之日,那你呢?你還有什麽?”

沈初霽沈默擦拭他的眼淚,看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眼中不禁溢出一絲心疼。

“子延,我當年為何活下來你還記得嗎?”

沈初霽坐在塌邊,看著他消瘦的臉頰,竟然有些想不起他幼時的模樣。

秦子延曾是一個乖巧又聽話的孩子,長得白白凈凈,笑起來時臉頰有兩個酒窩,天真無邪。

仔細想想,他已經許久不曾見過秦子延真實的模樣了。

“當年,我爹將我困在結界中,不許我和他們一起犧牲。他說,在他的卦裏,我是人間兩界的一線生機,對我來說,從那時起我就和他們一起死了。”

“我不想他們白白犧牲,不想他們甘願困在海底四百多年最終還是沒能改變結果。我不單單要救世人,我更要救他們,我不在乎值不值得,不需要世人記得我、愛戴我,我只想他們活著。”

“無論好人壞人,痛苦也好,享受也好,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什麽都好,我只想一切恢覆原狀。”

秦子延擡起通紅的眸子,眼中不知是愛、是恨,還是別的。

“那我呢?樓西北呢?撫雲頂那些弟子呢?”

這裏就對應了在蘇仙樂看到大師兄記憶後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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