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魚隱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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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魚隱刀（三）
沈悶的響聲滾地而來，猶如萬馬奔騰。機巧城地動山搖，花草樹木瑟瑟發抖，每一塊沙石都起伏振蕩。投影裝置化作雪花般的白斑，靈錫卻無暇去管，穩住身形後第一反應，就是打開廣播，維護宗宮秩序。
渺渺傳來驚慌的呼吼，劈裏啪啦的爆破聲不絕於耳。
藍色的電火花旋轉跳躍，從宗主大人身側翩然繞過，使其炸開全身毛發。靈錫瞬間大怒，急沖沖地回身尋找罪魁禍首。
“成了！成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忠興高采烈地撲過來，帶著滿身機油與晶石碎屑與她撞了個滿懷：“動力模塊裝載完畢，機巧城能動了！”
靈錫激動得抱起丈夫轉了半圈，在察覺到投影裝置中眾貓覆雜難言的面色後忙不疊地把忠放下，正了正神色，紅光滿面地說：
“好消息，現在聯軍有浮空堡壘了。”
忠扶著妻子的肩膀，折起發紅發燙的耳朵，補充一句：“靈鉆的異武鎧大軍請務必交給我們，手宗家門不幸，需要清理門戶。”
他的提案獲得了各宗的一致同意。
無論是為了戰後話語權，還是出於質樸的責任感，既然手宗主動請纓去啃這塊硬骨頭，其他人自然是舉雙手雙腳支持。
繼而，所有目光匯聚到那個尚未發言的渺小身形上。
嘰裏咕嚕攤開細小的爪子，無奈搖頭：“做宗元氣大傷，湊不出像樣的兵力，只能打散後編入各宗行伍。”
比起做宗獨立成軍，這樣的結果讓宗主們喜上眉梢。要知道，與做宗並肩作戰時，在金色韻力的浸潤下，各宗派的弟子都會如虎添翼，越戰越勇。
“老夫這具軀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根本上不了正面戰場。不過，這兒倒也有個好消息……”
老鼠大師笑吟吟地拖長音調，賣起關子來。
白光乍現，一道紫幽幽的身影硬生生擠入投影，大汗淋漓，發出苦惱的長嘆：“幾十道密鑰覆合疊加，害得本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接入通訊，毛都掉成蒲公英了。”
“……”
鐵面的插科打諢沒有起到緩和氣氛的作用，相反，一道道審視的目光將他籠罩在聚光燈下，試圖抽絲剝繭，分析他每一個微表情背後，藏的究竟是陰謀詭計還是肺腑之言。
百裏沙暗自嘀咕：藏頭露尾十三年，依舊一副吊兒郎當不靠譜的樣子，難怪在黯大軍壓境時，會被心腹屬下推翻。
在面對突如其來又疑點重重的督宗宗主時，各宗成功統一戰線。
——他們並非不信任鐵面，既然對方能得到嘰裏咕嚕大師的推薦，就必然會為聯軍盡心盡力。但無論如何，他失聯了太長時間。
鐵面見狀，像模像樣地掬了把辛酸淚：“要是貓土大戰時，咱們也能一致對外，必當戰無不勝吧？”
“夠了。”墨蘭懶得同他彎彎繞繞，單刀直入地問道：“什麽好消息？”
“——元初鑼在本官手上。”鐵面伸縮爪尖，碰撞出金石之音。
忠一時間激動得不能自持，研究之魂熊熊燃燒：“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順帶一提，本官建議，手宗最好在武器裏加裝一鍵廢棄模塊。畢竟，由韻力打造的兵器也可以被魔化，別忘了‘最強兵器’。”
“該死。”靈錫一拍腦袋，惡狠狠地罵了一聲。
-------------------------------------
判宗城內秩序井然，甚至整齊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無人爭道搶行，無人飲酒鬧事，無人大打出手——至於更甚一步的燒殺搶掠、坑蒙拐騙，早在十年前，就被鐵面森嚴的判大人肅清了。
白糖將城裏的煙火百態盡收眼底，腳步情不自禁地慢下來。
——出唱宗後一路順風順水，他們驕傲自滿了。
路過一處八角玲瓏的朱紅亭子時，白糖頓下腳步，擡爪按上衛兵的肩膀，手下如有千斤力氣，瞬間讓他動彈不得。
“說起來，他們三個是唐明含辛茹苦養大，理當為師父赴那龍潭虎穴，”白糖眨巴著金燦燦的眼睛，攤開爪子，左跨一步，與同伴拉開距離，“可唐明又沒教我多少，還不如班主婆婆待我好，本天才何必為他以身涉險？”
說完，他便盤腿坐下，落地生根，雷打不動。
“……啊？”判宗守衛呆若木雞，說好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呢，這小貓不按常理出牌，出爾反爾啊？
小青又急又氣，難以置信，“丸子！你說什麽胡話！”
而武崧心領神會，一哨棒抵在白糖喉前，配合表演。
“鉤直餌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宗宮定然危機重重。”白糖不緊不慢地挪開哨棒，目不轉睛地看向守衛，蜜蠟般的瞳孔裏閃爍著無機質的光，“若要我們束手待斃，星羅班恕不奉陪；”
“而若是無情誠心誠意要見我們，不妨在宮外會面。”小白貓搖頭晃腦，擡起爪子遙遙一指，“本天才看那個涼亭就不錯，敞亮！”
八角亭頂上鋪著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四根朱紅圓柱攀龍附鳳，內裏雕梁畫棟，亭外更是五顏六色、花團錦簇，的的確確是個好景致。
大飛明白了一二，卻還是皺起眉頭：“要是無情撕票，誰來保證師父的安危？”
“別意氣用事！”白糖怒其不爭，一鈴鐺砸在地上，振聾發聵，塵土飛揚，“比起身家性命，師父更不想看到我們自投羅網！”
一路走來，過五關斬六將，白糖已成為合格的領頭羊：“我們要拯救貓土，絕不能在判宗折戟沈沙。”
小青咬咬嘴唇，眼尾猩紅，終於狠下心腸：“白糖，你說的沒錯。”
武崧擡起下巴，橫眉怒目，看向一臉茫然無措的判宗貓：“楞著作甚，還不傳信？”
“是，是。”守衛馬不停蹄地跑回宗宮。
-------------------------------------
“正大光明”的匾額下，繪著碧海青天紅日，浩浩湯湯，幾乎能聽見濤聲浪聲。
黑貓油光水滑，身姿筆挺，端坐在太師椅上，森綠的官服下擺雲霧繚繞，袖間月光傾瀉流淌。他一邊執起鐵筆蘸了朱砂，在卷宗上勾去幾個死|刑犯的名諱，一邊聽弟子跪在堂下，心驚膽顫地匯報前因後果，末了，緩緩揚起唇角，道一聲：“孺子可教。”
“判大人……？”弟子不明所以，他卻揮揮衣袖，一步跨出門外，六扇大門轟然闔起，拘押了滿堂幽陰。
朗朗白日下的光亮太過刺眼，無情手搭涼棚，瞳孔縮成一線。
太亮了，教人無所遁形。
六尾靈貓無聲無息地在他身後出現，準備與他同去，捉拿星羅班。
無情合起袖間明月，向她深深一揖，眼中的傾佩之情不似作偽：“幻夜夫人公而忘私，下官拜服。”
“……什麽？”幻夜心頭一跳。
“噢，”黑貓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用篤定的語氣斷言，“你不知道。”
他瞇起眼睛，直勾勾地與幻夜對視，幾乎在同病相憐了。
淩冽的殺氣卷地而來，六條長尾遮天蔽日，幻夜全身震悚，妖嬈冷艷的五官扭曲猙獰——那是一位母親所能露出的最駭人的表情。
“——歡歡出事了，你都知道，我不知道。”
她嘶啞著開口，每一個字都發寒發抖。
為報天恩，她從來肝腦塗地，自問忠貞不二，侍奉黯大人，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終於在今日切身體會到：帝王不義，神明無心。
無情適時適度地表現出些許關切，板起一張古井無波的貓臉，開口勸道：“下官竊以為，黯大人是怕您關心則亂，左右偌大的陰霾山谷，赫赫十二殤，還會找不到一只離家出走的小貓？歡歡吉人天相，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星羅班實力不可小覷，還請幻夜夫人以任務為重。”
六尾靈貓無心再聽，縱身一躍，化作雪色鴻鵠直插雲霄，寬翼一振，轉眼就消失在天際。
“呵。”
——陰霾山谷人盡皆知，歡歡是幻夜的命。黯大人太過看重九尾靈貓，終於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話說回來，當初襄助打宗緝拿九尾靈貓的，當真是眼宗弟子？能從黑煙滾滾的火光裏一眼戳穿三尾靈貓的偽裝，卻偏偏一葉障目，看不見近在咫尺的廢墟之下，趴著一只身懷六甲的孕貓？
無情輕扯嘴角。
-------------------------------------
令牌擲出，彈出一頂四貓小轎，為宗主代步。燭龍、句芒、刑天則寸步不離地護衛左右，穿過層層殿宇、宮闈森嚴。
轎子晃晃悠悠地出了拱門，邁上林蔭蔽日的石鋪大道。
繁枝密葉裏陰影重重，風凝雲駐，剎那間四道攻勢颯沓而至——
“奔龍/冰玉天翔/炎火重炮/石破天驚！”
異口同聲的厲呵如同一記驚雷劈落在地。璀璨長龍如銀河墜落，瑩藍箭矢卷起狂風暴雪，赤紅彈丸鋪開紅蓮煉獄，巍峨巨石掀起山崩地裂。
三判官猝不及防間便一敗塗地，無情更是徑直從四分五裂的官轎中飛出，一連撞穿數塊太湖石，肝膽俱裂，口吐鮮血。
與此同時，他胸中的混沌枷鎖也四分五裂。森綠衣袍化作鮮紅，袖間弦月則被胸前暖陽取代。
星羅班成功凈化了判宗宗主，至於驅除混沌的過程中夾雜了多少私人恩怨……
相信判大人心胸寬廣，定會一笑而過。
無情咽下喉中的黑紅血塊，艱難起身，滿臉肅穆，鄭重其事地向星羅班躬身施禮：“多謝諸位小友。”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無情宗主。”白糖抱起拳頭，笑瞇瞇地還了一禮，“棋差一招的滋味如何？”
無情面不改色：“此乃貓土之幸，我心甚慰。”
“師父，快帶我們去見師父！”小青激動得語無倫次，剩下兩個也早就迫不及待。
無情慨然一笑，眉眼飛揚：“本官與唐明……實則有幾分交情，兩年來一直派遣醫官為他把脈施診，已卓有成效。”
“且隨本官來。”
“太好了！”星羅班歡呼雀躍。
-------------------------------------
陰雲密布，怪石嶙峋，重嶂幽寂，不似人間世。黑壓壓的古樹怪異如獸形，密葉裏漏不下一顆星辰，灰黃的枯枝敗葉沒過腿深，縱然有身影穿梭其中，也仿佛滯留塵世的幽魂。
公西以一個精巧的平衡，仰躺在斜伸出的枝椏上，蕩悠悠地酣睡著。
他忝列十二殤末席，之前無所事事，只能飽食終日，最近十二宗日漸光覆，正值山雨欲來風滿樓，他便接下一些擾敵任務，帶著十來個窮兇極惡的刑徒，借著絡髯來無影去無蹤的優勢，千裏奔襲。
實話實說，眼下的貓土與十三年前的繁榮富庶相比，可謂是百廢待興，毫無油水可撈，手下們都頗有微詞，只能在出任務時大開殺戒，以緩解心中怨氣。
一只刀疤臉的玳瑁貓一瘸一拐地爬上樹梢，雙手奉上幾枚“新鮮出爐”的絡髯。
“被揍成這樣，你招誰惹誰了……？”公西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老大，小的在巖橋上同那三缺一貓捕狹路相逢，沒來得及讓路，便起了口角……以多欺少，真不要臉！”刀疤臉含糊其辭地解釋了幾句，一想到那三只督宗貓在陰霾山谷招搖過市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他們威風凜凜，咱們卻要龜縮在這鬼地方，小的深為老大打抱不平吶。”
公西摸摸下巴，無聲地嘆口氣。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如今督宗群龍無首，鐵爪五能他們三個倒是魚躍龍門，竟然直接聽命於黯大人，成了風口上一飛沖天的豬玀。
再想想黯大人對十二宗的懷柔政策……明明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是十二殤，論功行賞時，除了打宗被幻夜那孤兒寡母收入囊中，其餘十一個宗派，皆由魔化的宗主及原班人馬統禦……這和貓土大戰前有什麽區別？
區別在於，那些宗主直接受控於混沌枷鎖，但凡有一絲一毫的異心，都將生不如死，所以比他們這些各有所求的老將更可信？
一想到判宗宗主大奸似忠還偏偏備受重用，他就心緒難平。
滿腹牢騷腐爛發酵，連一星半點都不敢往外冒。公西如蜻蜓點水般落到地上，拔起一株碗口粗細的老樹，舞得虎虎生風。
紛紛揚揚的落葉雨裏，刀疤臉退到安全地帶，靠在樹幹上，翻出一瓶藥油，按|摩起渾身的淤青，忽然伸長腦袋，八卦了一句：
“陰摩羅大人掃地，是興趣使然嗎？”
“……”公西沈默了片刻，答非所問道：“……委實不公。”
那陰摩羅是攻打身宗的主力軍，立下赫赫戰功，整日竟如家奴一般灑掃庭除；幻夜被打宗逼成孤兒寡母，居然奉命潛伏在仇人堆裏，日夜切齒拊心，卻不能報仇雪恨；靈大師是陰霾山谷少有的技術人員，福利待遇倒是可圈可點，即便如此，也沒能去手宗一雪前恥……
十二殤受恩於黯主，理應為他南征北戰，可貓的欲望永無止境，茍全性命了就想吃飽喝足，安居樂業了就想功名利祿——人之常情罷了，也算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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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傳來驚慌的呼吼，劈裏啪啦的爆破聲不絕於耳。
藍色的電火花旋轉跳躍，從宗主大人身側翩然繞過，使其炸開全身毛發。靈錫瞬間大怒，急沖沖地回身尋找罪魁禍首。
“成了！成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忠興高采烈地撲過來，帶著滿身機油與晶石碎屑與她撞了個滿懷：“動力模塊裝載完畢，機巧城能動了！”
靈錫激動得抱起丈夫轉了半圈，在察覺到投影裝置中眾貓覆雜難言的面色後忙不疊地把忠放下，正了正神色，紅光滿面地說：
“好消息，現在聯軍有浮空堡壘了。”
忠扶著妻子的肩膀，折起發紅發燙的耳朵，補充一句：“靈鉆的異武鎧大軍請務必交給我們，手宗家門不幸，需要清理門戶。”
他的提案獲得了各宗的一致同意。
無論是為了戰後話語權，還是出於質樸的責任感，既然手宗主動請纓去啃這塊硬骨頭，其他人自然是舉雙手雙腳支持。
繼而，所有目光匯聚到那個尚未發言的渺小身形上。
嘰裏咕嚕攤開細小的爪子，無奈搖頭：“做宗元氣大傷，湊不出像樣的兵力，只能打散後編入各宗行伍。”
比起做宗獨立成軍，這樣的結果讓宗主們喜上眉梢。要知道，與做宗並肩作戰時，在金色韻力的浸潤下，各宗派的弟子都會如虎添翼，越戰越勇。
“老夫這具軀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根本上不了正面戰場。不過，這兒倒也有個好消息……”
老鼠大師笑吟吟地拖長音調，賣起關子來。
白光乍現，一道紫幽幽的身影硬生生擠入投影，大汗淋漓，發出苦惱的長嘆：“幾十道密鑰覆合疊加，害得本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接入通訊，毛都掉成蒲公英了。”
“……”
鐵面的插科打諢沒有起到緩和氣氛的作用，相反，一道道審視的目光將他籠罩在聚光燈下，試圖抽絲剝繭，分析他每一個微表情背後，藏的究竟是陰謀詭計還是肺腑之言。
百裏沙暗自嘀咕：藏頭露尾十三年，依舊一副吊兒郎當不靠譜的樣子，難怪在黯大軍壓境時，會被心腹屬下推翻。
在面對突如其來又疑點重重的督宗宗主時，各宗成功統一戰線。
——他們並非不信任鐵面，既然對方能得到嘰裏咕嚕大師的推薦，就必然會為聯軍盡心盡力。但無論如何，他失聯了太長時間。
鐵面見狀，像模像樣地掬了把辛酸淚：“要是貓土大戰時，咱們也能一致對外，必當戰無不勝吧？”
“夠了。”墨蘭懶得同他彎彎繞繞，單刀直入地問道：“什麽好消息？”
“——元初鑼在本官手上。”鐵面伸縮爪尖，碰撞出金石之音。
忠一時間激動得不能自持，研究之魂熊熊燃燒：“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順帶一提，本官建議，手宗最好在武器裏加裝一鍵廢棄模塊。畢竟，由韻力打造的兵器也可以被魔化，別忘了‘最強兵器’。”
“該死。”靈錫一拍腦袋，惡狠狠地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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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宗城內秩序井然，甚至整齊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無人爭道搶行，無人飲酒鬧事，無人大打出手——至於更甚一步的燒殺搶掠、坑蒙拐騙，早在十年前，就被鐵面森嚴的判大人肅清了。
白糖將城裏的煙火百態盡收眼底，腳步情不自禁地慢下來。
——出唱宗後一路順風順水，他們驕傲自滿了。
路過一處八角玲瓏的朱紅亭子時，白糖頓下腳步，擡爪按上衛兵的肩膀，手下如有千斤力氣，瞬間讓他動彈不得。
“說起來，他們三個是唐明含辛茹苦養大，理當為師父赴那龍潭虎穴，”白糖眨巴著金燦燦的眼睛，攤開爪子，左跨一步，與同伴拉開距離，“可唐明又沒教我多少，還不如班主婆婆待我好，本天才何必為他以身涉險？”
說完，他便盤腿坐下，落地生根，雷打不動。
“……啊？”判宗守衛呆若木雞，說好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呢，這小貓不按常理出牌，出爾反爾啊？
小青又急又氣，難以置信，“丸子！你說什麽胡話！”
而武崧心領神會，一哨棒抵在白糖喉前，配合表演。
“鉤直餌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宗宮定然危機重重。”白糖不緊不慢地挪開哨棒，目不轉睛地看向守衛，蜜蠟般的瞳孔裏閃爍著無機質的光，“若要我們束手待斃，星羅班恕不奉陪；”
“而若是無情誠心誠意要見我們，不妨在宮外會面。”小白貓搖頭晃腦，擡起爪子遙遙一指，“本天才看那個涼亭就不錯，敞亮！”
八角亭頂上鋪著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四根朱紅圓柱攀龍附鳳，內裏雕梁畫棟，亭外更是五顏六色、花團錦簇，的的確確是個好景致。
大飛明白了一二，卻還是皺起眉頭：“要是無情撕票，誰來保證師父的安危？”
“別意氣用事！”白糖怒其不爭，一鈴鐺砸在地上，振聾發聵，塵土飛揚，“比起身家性命，師父更不想看到我們自投羅網！”
一路走來，過五關斬六將，白糖已成為合格的領頭羊：“我們要拯救貓土，絕不能在判宗折戟沈沙。”
小青咬咬嘴唇，眼尾猩紅，終於狠下心腸：“白糖，你說的沒錯。”
武崧擡起下巴，橫眉怒目，看向一臉茫然無措的判宗貓：“楞著作甚，還不傳信？”
“是，是。”守衛馬不停蹄地跑回宗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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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大光明”的匾額下，繪著碧海青天紅日，浩浩湯湯，幾乎能聽見濤聲浪聲。
黑貓油光水滑，身姿筆挺，端坐在太師椅上，森綠的官服下擺雲霧繚繞，袖間月光傾瀉流淌。他一邊執起鐵筆蘸了朱砂，在卷宗上勾去幾個死|刑犯的名諱，一邊聽弟子跪在堂下，心驚膽顫地匯報前因後果，末了，緩緩揚起唇角，道一聲：“孺子可教。”
“判大人……？”弟子不明所以，他卻揮揮衣袖，一步跨出門外，六扇大門轟然闔起，拘押了滿堂幽陰。
朗朗白日下的光亮太過刺眼，無情手搭涼棚，瞳孔縮成一線。
太亮了，教人無所遁形。
六尾靈貓無聲無息地在他身後出現，準備與他同去，捉拿星羅班。
無情合起袖間明月，向她深深一揖，眼中的傾佩之情不似作偽：“幻夜夫人公而忘私，下官拜服。”
“……什麽？”幻夜心頭一跳。
“噢，”黑貓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用篤定的語氣斷言，“你不知道。”
他瞇起眼睛，直勾勾地與幻夜對視，幾乎在同病相憐了。
淩冽的殺氣卷地而來，六條長尾遮天蔽日，幻夜全身震悚，妖嬈冷艷的五官扭曲猙獰——那是一位母親所能露出的最駭人的表情。
“——歡歡出事了，你都知道，我不知道。”
她嘶啞著開口，每一個字都發寒發抖。
為報天恩，她從來肝腦塗地，自問忠貞不二，侍奉黯大人，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終於在今日切身體會到：帝王不義，神明無心。
無情適時適度地表現出些許關切，板起一張古井無波的貓臉，開口勸道：“下官竊以為，黯大人是怕您關心則亂，左右偌大的陰霾山谷，赫赫十二殤，還會找不到一只離家出走的小貓？歡歡吉人天相，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星羅班實力不可小覷，還請幻夜夫人以任務為重。”
六尾靈貓無心再聽，縱身一躍，化作雪色鴻鵠直插雲霄，寬翼一振，轉眼就消失在天際。
“呵。”
——陰霾山谷人盡皆知，歡歡是幻夜的命。黯大人太過看重九尾靈貓，終於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話說回來，當初襄助打宗緝拿九尾靈貓的，當真是眼宗弟子？能從黑煙滾滾的火光裏一眼戳穿三尾靈貓的偽裝，卻偏偏一葉障目，看不見近在咫尺的廢墟之下，趴著一只身懷六甲的孕貓？
無情輕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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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牌擲出，彈出一頂四貓小轎，為宗主代步。燭龍、句芒、刑天則寸步不離地護衛左右，穿過層層殿宇、宮闈森嚴。
轎子晃晃悠悠地出了拱門，邁上林蔭蔽日的石鋪大道。
繁枝密葉裏陰影重重，風凝雲駐，剎那間四道攻勢颯沓而至——
“奔龍/冰玉天翔/炎火重炮/石破天驚！”
異口同聲的厲呵如同一記驚雷劈落在地。璀璨長龍如銀河墜落，瑩藍箭矢卷起狂風暴雪，赤紅彈丸鋪開紅蓮煉獄，巍峨巨石掀起山崩地裂。
三判官猝不及防間便一敗塗地，無情更是徑直從四分五裂的官轎中飛出，一連撞穿數塊太湖石，肝膽俱裂，口吐鮮血。
與此同時，他胸中的混沌枷鎖也四分五裂。森綠衣袍化作鮮紅，袖間弦月則被胸前暖陽取代。
星羅班成功凈化了判宗宗主，至於驅除混沌的過程中夾雜了多少私人恩怨……
相信判大人心胸寬廣，定會一笑而過。
無情咽下喉中的黑紅血塊，艱難起身，滿臉肅穆，鄭重其事地向星羅班躬身施禮：“多謝諸位小友。”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無情宗主。”白糖抱起拳頭，笑瞇瞇地還了一禮，“棋差一招的滋味如何？”
無情面不改色：“此乃貓土之幸，我心甚慰。”
“師父，快帶我們去見師父！”小青激動得語無倫次，剩下兩個也早就迫不及待。
無情慨然一笑，眉眼飛揚：“本官與唐明……實則有幾分交情，兩年來一直派遣醫官為他把脈施診，已卓有成效。”
“且隨本官來。”
“太好了！”星羅班歡呼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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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雲密布，怪石嶙峋，重嶂幽寂，不似人間世。黑壓壓的古樹怪異如獸形，密葉裏漏不下一顆星辰，灰黃的枯枝敗葉沒過腿深，縱然有身影穿梭其中，也仿佛滯留塵世的幽魂。
公西以一個精巧的平衡，仰躺在斜伸出的枝椏上，蕩悠悠地酣睡著。
他忝列十二殤末席，之前無所事事，只能飽食終日，最近十二宗日漸光覆，正值山雨欲來風滿樓，他便接下一些擾敵任務，帶著十來個窮兇極惡的刑徒，借著絡髯來無影去無蹤的優勢，千裏奔襲。
實話實說，眼下的貓土與十三年前的繁榮富庶相比，可謂是百廢待興，毫無油水可撈，手下們都頗有微詞，只能在出任務時大開殺戒，以緩解心中怨氣。
一只刀疤臉的玳瑁貓一瘸一拐地爬上樹梢，雙手奉上幾枚“新鮮出爐”的絡髯。
“被揍成這樣，你招誰惹誰了……？”公西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老大，小的在巖橋上同那三缺一貓捕狹路相逢，沒來得及讓路，便起了口角……以多欺少，真不要臉！”刀疤臉含糊其辭地解釋了幾句，一想到那三只督宗貓在陰霾山谷招搖過市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他們威風凜凜，咱們卻要龜縮在這鬼地方，小的深為老大打抱不平吶。”
公西摸摸下巴，無聲地嘆口氣。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如今督宗群龍無首，鐵爪五能他們三個倒是魚躍龍門，竟然直接聽命於黯大人，成了風口上一飛沖天的豬玀。
再想想黯大人對十二宗的懷柔政策……明明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是十二殤，論功行賞時，除了打宗被幻夜那孤兒寡母收入囊中，其餘十一個宗派，皆由魔化的宗主及原班人馬統禦……這和貓土大戰前有什麽區別？
區別在於，那些宗主直接受控於混沌枷鎖，但凡有一絲一毫的異心，都將生不如死，所以比他們這些各有所求的老將更可信？
一想到判宗宗主大奸似忠還偏偏備受重用，他就心緒難平。
滿腹牢騷腐爛發酵，連一星半點都不敢往外冒。公西如蜻蜓點水般落到地上，拔起一株碗口粗細的老樹，舞得虎虎生風。
紛紛揚揚的落葉雨裏，刀疤臉退到安全地帶，靠在樹幹上，翻出一瓶藥油，按|摩起渾身的淤青，忽然伸長腦袋，八卦了一句：
“陰摩羅大人掃地，是興趣使然嗎？”
“……”公西沈默了片刻，答非所問道：“……委實不公。”
那陰摩羅是攻打身宗的主力軍，立下赫赫戰功，整日竟如家奴一般灑掃庭除；幻夜被打宗逼成孤兒寡母，居然奉命潛伏在仇人堆裏，日夜切齒拊心，卻不能報仇雪恨；靈大師是陰霾山谷少有的技術人員，福利待遇倒是可圈可點，即便如此，也沒能去手宗一雪前恥……
十二殤受恩於黯主，理應為他南征北戰，可貓的欲望永無止境，茍全性命了就想吃飽喝足，安居樂業了就想功名利祿——人之常情罷了，也算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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