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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魚隱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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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魚隱刀(上)

黯被斬首示眾的那一天,晴空萬裏。

——以防萬一,判宗沒有允許群情激憤的貓民旁觀,反倒派各宗精銳弟子裏三層外三層把刑場圍了個水洩不通,仿佛即將赴餐刀的是什麽橫行天下的洪水猛獸,而不是一位重傷不愈、韻力全失的階下囚。

銀白的鎖韻陣化作流淌的上古銘文,像裹屍布一樣覆蓋了罪貓全身,卻遮不住對方負手而立的身形、指點江山的氣度。

若非正邪對壘、不共戴天,只怕有不少心神不寧者會當場跪下來,向他頂禮膜拜。

恪盡職守的三判官分散在陣列裏,眼含戒備、蓄勢待發:那混沌之主畢竟不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獨夫,若是對混沌死心塌地的魔物劫法場,他們有權先斬後奏。

赤衣如血、白眉飛揚的黑貓握著鎏金酒壺,自斟自飲,慢條斯理地品著清酒。

三聲追魂炮響,驚醒一片神情恍惚的京劇貓。森綠瞳孔掃視一周,無情將酒壺磕在小葉紫檀的方案上,不動聲色地提點後輩。

黯在刑臺上垂眼看他,眸光淡漠,如詭譎血月懸在萬古長空。

“來。”

唇齒微啟,依舊居高臨下的號令,像在呼喚一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忠狗。

無情合袖一禮,然後將杯中冷酒盡數傾在地上,提了鬼頭刀穩穩當當地走向刑場。猩紅官袍獵獵作響,胸口正中十方普照——不知要多少勇士前赴後繼,才能用血肉染就這一身錦袍。

長刀披上正大光明的金色韻光,無情高舉霜刃,將刀鋒懸在對方頸上三寸的位置,同時不卑不亢地開口致歉:

“黯大人,失禮了。”

黑貓懶懶散散地點著頭,雄渾的音調裏透著一絲不遮不掩的哼笑。這只罪大惡極的貓,死到臨頭依舊氣定神閑、寬宏大量:“允。”

四下皆默,唯有風聲入耳。

手起刀落,紛紛揚揚的血漿濺了無情滿身,黏稠滾燙。

至始至終都挺拔屹立的身軀栽倒在地,為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舊世代寫下終章。

沒有響徹天地的歡呼,沒有振聾發聵的轟響。訓練有素的弟子們分批離場,暈暈乎乎的面容上凝結著毫不掩飾的不可置信:黯就這麽幹脆利落地死了?綿延十五年的貓土大戰結束了?京劇貓終於大獲全勝了?

但沒人能為他們答疑解惑,一如無人敢妄言天下大勢。

無情踏著血,慢慢跪下身來,捧起他身首兩斷的舊主:白茫茫的鬈發被染作銀紅,緋色邪瞳半睜半閉,仿佛沈入一場永難醒來的浮生大夢。

對方憑一己之力攪動風雲,掀起史無前例、驚天動地的惡戰,馬過生靈齏粉,血流河洛腥膻,如剜肉醫瘡般改盡江山舊。

各方勢力被強行洗牌,強弱尊卑被重新定義——貓土大戰將一盤散沙、各自為政的十二宗再次擰成一股繩:兄弟鬩墻,外禦其侮。

而自己會踏過他的屍骨,為新世界架橋鋪路。

黯大人沒有親朋好友現存於世,那些忠心耿耿的屬下也被十二宗化整為零、逐個擊破,一個個離他而去,或含恨而終,或棄暗投明……竟輪到自己這個從始至終都別有用心的貳臣為他斂屍。

判宗宗主思忖片刻,命燭龍句芒抱來大批柴草,堆在臺上,一把火燒了個幹幹凈凈。

過往灰飛煙滅,恩怨風吹雲散,惡名昭著的混沌之主命歸黃泉,避之不及的陰霾山谷也只剩斷壁殘垣。

無情坐進太師椅裏,等火燒盡,焰紅的火蛇將那張無悲無喜的面孔照得光怪陸離,飄渺如鬼影。

他就這樣寸步不離地守在旁側,不飲不食,不眠不休。

“大人,這匾……?”句芒指著海水朝日圖上方鐵畫銀鉤的匾額,頗有些猶疑不定。

黑貓踩著四平八穩的官步,慢慢從府門外踱入。一方方龍飛鳳舞的牌匾從頭頂掠過,不偏不倚地懸在橫梁上:明察秋毫、為民做主、斷案如神……諸如此類,感恩戴德。

烏木、紫檀、黃花梨……迥然不同的木料上不約而同地寫滿溢美之詞,昭示著人心所向。

正紅官服上顯出紮染似的大片大片深深淺淺的暗褐色,濕重沈墜,仿若剛掙脫泥潭般滿身狼藉。

公堂正中掛著“正大光明”的匾,黑底金字,飄逸恣肆、入木三分。

無情停在桌案前,擡頭瞻仰,一如曾幾何時,浮沈在飄忽幻惑的紫霧裏,仰望他高高在上的王。

“摘了罷,”忘恩負義的判主垂下眼眉,似謂似嘆:“把那塊‘明鏡高懸’換上。”

虎背熊腰的大貓雙爪抱拳:“刑天得令~吶!”

紅漆雕花的四開大門扇扇闔起,將黑貓身上的最後一層光輝也剝落殆盡。

春蠶食葉的聲響在卷宗上逶迤,無情揉了揉腫脹的太陽穴,在窸窸窣窣的蟲鳴中正襟危坐,繼續筆耕不輟。絲竹亂耳,案牘勞形,但這是他選定的,並非什麽前途無量的康莊大道,而是一條通往大同世界的必經之路。

琉璃燈罩外,一只花白飛蛾盤旋往覆,如同繞樹三匝而無枝可依的雀鳥。

月白風清,簾幕微動。

無情一躍而起,六面令牌淩空飛舞,只聽得金石相擊一聲鏗然,淩厲掌風將書案地板都劈成兩半,只剩漫天碎紙殘卷翩翩。

來者蒙頭遮面,修身的夜行衣下只露出一雙猩紅血眸。

“不知貴客深夜造訪,有失遠迎。”無情頷首致意,眼底倦意上湧,以袖掩面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一點沒有和對方兵戈相見的興趣。

——能避開三判官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判宗宗宮刺殺於他,除了陰霾山谷的殘黨之外不作他想,然而身形面貌卻與那些分道揚鑣的熟人對不上號,反倒欲蓋彌彰,不打自招。

幻夜夫人比起自己,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怎會做無謂的事。如此節外生枝的只會是那只貓,他又何必以大欺小,同後輩計較。

判宗宗主旁若無人地從儲物格裏取了全套茶具、外加一個精雕細琢、價值不菲的酒壺,兀自坐下,煮酒烹茶。

來人哪受過這等輕侮?數道烈焰將空氣燒成翻湧的熱浪,如魔爪鬼手般撲壓而下,誓要將那背信棄義的叛徒焚成劫灰。

無情紋絲不動,自有鐵索沖天而起,橫飛鞭撻,將烈火絞碎。

明槍暗箭被悉數當下,奔流狂風也無功而返,“刺客”越發怒不可遏,紅眸暴突、血絲密布,然而大哭大鬧毫無用處——對她溫言軟語、言聽計從的混沌之主魂歸黃泉,再沒有第二只貓會無底線地縱容她的無理取鬧。

隔著血海深仇卻無能為力,莫大的挫敗感讓她惡向膽邊生。雕梁畫棟的宗主大殿在對方不計代價的攻擊中搖搖欲墜,而判官令展開天羅地網,將一片狼藉的宮宇安然撐起。

一聲喟然低嘆,道破來人身份:“歡歡,能飲一杯無?”

如紗似霧的月光從破破爛爛的屋頂上漏下來,仿佛千萬根銀柱擎天。大廈將傾之下,無情鎮定自若地舉杯相邀,而刑天則揉著惺忪睡眼,爬上爬下修修補補。

片刻之前還在針鋒相對的兩只貓,不可能心平氣和地坐而論道。

酒與茶相撞,杯沿齊平。

論輩分論地位論實力,歡歡都沒資格和無情平起平坐。

——但那是一張判大人無法拒絕的臉:銀發潑灑、血眸睥睨、英姿勃發。

盡管對方身上籠著畫虎不成反類犬的驕躁,但一個似是而非的身影,足以將他扯入過往的泥沼。

擊鼓鳴冤、升堂斷案,妻兒老母大義滅親,聲淚俱下地向堂上判官舉報暴起殺人的至親,一字字一句句將嫌疑貓推向死地。

罄竹難書的罪責下,青天老爺卻遲遲不肯擲下死簽,而是不厭其煩地分堂提審,反反覆覆去聽他們逐漸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後語的供詞,再從中歸納蛛絲馬跡,派遣白衣判官將真正的罪貓緝拿歸案。

家財萬貫的老貓在堂下高聲喊冤,卻見刑天睜著銅鈴大眼將物證一字排開,而判宗宗主則如有神助般將犯案過程娓娓道來,重金聘請的證人也見風使舵接連翻供,終是塵埃落定、啞口無言。

死裏逃生的嫌疑貓痛哭流涕,堂下跪倒的老幼婦孺神色各異。

“宰白鴨……這等技倆也想瞞天過海,當本官有眼無珠不成?退堂。”

殺威棒敲著鐵證如山,驚堂木拍下生殺進退,窮兇極惡的罪貓被紫衣女判拽下堂去,狗頭鍘高高舉起,頭顱落地,滿地鮮血尚未沖洗,便被踩上一個深邃的腳印。

“黯大人風霜遠路,蓬蓽生輝。”黑貓施施然起身行禮,幽綠身影如青松挺立。

混沌之主聽慣了他有口無心的阿諛奉承,不以為意,在公案後隨意坐下,掃視著堂下戰戰惶惶卻令行禁止的判宗弟子,漫不經心地翻看卷牘。

無情侍立在側,眉眼低垂,面如沈水。

“貓歷五二八年四月乙亥的那樁案子,你怎麽看?”紙頁摩擦的顫音溫吞輕緩,渾沈喑啞的聲線驀然響起,讓黑貓尾巴發炸。

“莫要緊張,我沒有冤冤相報的意思,就事論事即可。”

當年的狀師衙役皆碎屍萬段,天字號監牢也只剩斷壁殘垣,剝皮囊草的老宗主至今懸在判宗城墻上雨打風吹……黯大人當真是寬宏大量,不計前嫌。

將忿忿不平的腹誹撇到一旁,無情合攏雙袖,俯身一拜:“此案於老宗主而言,本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其一,人情世故官官相護;其二,不費一兵一卒使錄宗自斷一臂;其三,鞏固世家地位,蔭蔽族中子弟。誰曾想……”

您竟死灰覆燃,卷土重來。

“我問的是,你怎麽看。”難辨喜怒的話語一字一頓地敲在頸上,周遭忽而暗下來,鋪天蓋地的紫氣從宗宮蒸騰而起,如驚濤駭浪般覆蓋整座判宗城。

無情將頭頂的森綠官帽扶正,鄭重其事地回答:“本官斷案,一向秉承‘南山可移,判不可搖’。”

混沌之主博古通今、學富五車,自然不會誤讀他的言下之意,心底泛起難得一見的愉悅,若有若無,但又清晰可辨。

風和日麗的安寧令邪靈蛇血眸半閉,懶洋洋地打起瞌睡。黯擡頭仰望堂上“明鏡高懸”的匾額,覺得梁甫與泰山相比不足為道,於是心血來潮地提筆,在對方鋪開的米白熟宣上揮毫潑墨,題下入木三分的“正大光明”,馨香的徽墨滲入纖薄紋理,又被蒙在價值連城的紫檀木上,剔去無謂的空白刻成牌匾,掛上不偏不黨的正堂——似乎只有這四個字,才與光明磊落的判大人相稱。

青袍翠帽的黑貓俯身拜謝,口中感恩戴德,說不盡的赤膽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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