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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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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來者何人!”青金石般的眼眸裏韻光閃爍,瞳瞳橫起金箍棒,一馬當先地攔在他身前。縱然外表變化得再惟妙惟肖,可各宗韻力在體內的流轉章法卻無法覆刻。在眼宗的火眼金睛下,一切偽裝都無所遁形。

對方尚未開口,武達就勃然色變。

“在下替打宗鞍前馬後數年,如今家主大人是要翻臉不認人?”

指尖用力,便將那黑白交錯的面具捏成粉末。棕貓昂首闊步地向武達逼近,兩眼瞇起,先聲奪人。衣下驀地張開三條長尾,在泠泠赤光中無所顧忌地搖曳起來。

他的外貌也隨之變幻,兩耳彎折,眉宇溫雅,灰蒙蒙的毛色如同山火中升騰的滾滾濃煙。

那貓垂下頭顱,恭恭敬敬地向十二宗主折腰奉禮:“在下晚空,是九尾靈貓一族的族民,亦是武達家主失散多年的孿生弟弟。”

刻意拖長的尾音讓這句自我介紹聽上去分外促狹。但凡是個能動彈能喘氣的,都能聽出他話裏的譏諷之意。

但沒人開口,似乎打定主意要坐山觀虎鬥——晚空此時此刻還穿著錄宗弟子服,若說黯對此事一無所知,就連牙牙學語的小貓也不會信。顯而易見,武達赴了場鴻門宴。

只是不知黯究竟意欲何為……

靈錫從果盤裏挑了塊冰爽怡人的西瓜,一分為二和夫君慢慢品嘗。柔滑的縹色羅綺上月光流淌,手宗宗主安安穩穩地坐在黃梨木的尊位裏,選擇隔岸觀火。畢竟從古至今,手宗京劇貓都潛心貫註研制法器,致力於礦產發掘與技術突破,對驅使異貓這等旁門左道毫無興趣,手上從未流過異貓的血,身正不怕影子斜。

對於各族平權之事,靈錫和忠舉全手全腳支持。

“要是父親聽我勸告,絕不會被你這惡犬反咬一口!”

為了護妻蔭子,對方早已自願與打宗簽下死契,如今卻出爾反爾,甚至倒打一耙?!武達扭斷了碗口粗細的寒鐵哨棒,恨不能讓這雜碎血濺五步。

念及武老家主在抗擊混沌獸時的舍生忘死,銀婆婆扯了扯唇角,鳳頭拐杖在地上點三點,好心好意地提點他:“若不是這只三尾貓以武家次子之名替你鏟除異己,現在代表打宗參加天書大典的,應是虎家褚山君。”

晚空遙遙地向銀婆婆抱拳,卻只收到一聲冷淡的“哼”。

“族民?”長樂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下巴,頂著一張憨態可掬的小醜臉,不動聲色地重覆了對方的話中重點。

“我九尾一族,除卻被武家招安的,大多都隱居在深山老林裏,不隸屬任何勢力範圍。”晚空向他微微頷首,臉上的笑意更深,話裏話外都是投誠,賭上全族的歸宿,只為從今往後那些藏頭露尾的族人能活得堂堂正正。

“我等所求不多,只願能光明正大地活在世間,而不是一露尾巴就被當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眾貓情不自禁地擡眼看他,飄搖的旌旗在他臉上投下幻惑的陰影,金橙的眸色如同兩口在晚煙斜日裏熠熠生輝的銅鐘。

相顧無言的對峙中,唯有聲聲蟲鳴蛙叫,此起彼伏,清脆聒噪。

沒有誰生而有罪。無論是腐草之螢輝,還是江心之皓月,都不應有高下之別、貴賤之分。

他們想活,僅此而已。

同樣被註視著的還有武達,視線裏蘊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或輕蔑、或怨懟、或責備,令他如芒在背,幾欲剜出那些眼睛。他依舊正襟危坐,掌中卻汗意涔涔。情急之下武達猛然想起臨行前父親給他的錦囊,趕忙掏出來,一把扯開系帶。

待他讀完內容,臉上已只剩不顧一切的譏笑。

“只有我打宗黨同伐異無容人之量,在座的各位都是正人君子,是嗎?”武達以掌覆面,犀利的目光從指縫中刺出,如箭矢破空時的霜色,“身宗海漂、念宗虛無、判宗孟塗……十二宗藏汙納垢,讓晚輩拜伏!”

在老父重病不起後才走馬上任的武家新家主自降輩分,仰天大笑了數聲,親昵的目光拂過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像在擁抱與他同流合汙的密黨。

無情端起那捩翠融青的茶盞,用杯蓋撇去浮沫,慢慢飲了一口,讓清苦的茶味在舌尖回甘:“孟塗此貓原是雞鳴狗盜之徒,此番被緝拿歸案,正在地牢服刑……判宗懲奸除惡,何過之有?”

“海漂是我貼身侍女,我待她與其他侍從並無不同。”墨蘭也即刻劃清界線,鳳眸淩厲、柳眉倒豎。

“在你眼裏都是下人,自然是一視同仁。”靈錫不放過任何一個能與墨蘭針鋒相對的機會,尤其是涉及身宗等級制的時候。

忠搭上妻子的肩膀,想勸她以和為貴,但又清楚對方此刻的咄咄逼人全是為自己出頭——為昔日隨訪身宗時受盡冷眼的有名無姓的少年。

那些維護的話語如紫藤一般繞指留香,無遮無攔的愛意令他情不自禁地吻上妻子側顏,卻被對方似怒非嗔地一把推開,只能窺見她通紅的耳尖。

夫妻倆琴瑟和鳴的樣子教墨蘭咬緊了後槽牙,但她沒有立場指摘什麽,只能冷冷地偏過頭去。

無休無止的爭吵中,姮娥已梳成半面妝。猩紅的月輪漸漸覆原,像陰雲被狂風一掃而空,只剩下淺淡的暗色,像紗幔一樣攏住月光。如若在月食結束前,錄宗印章不曾打入天書,本次修改便會功虧一簣。黯凝視著天際的緋色橢圓,而後垂下眼,與無情目光相接。

判宗宗主在默算時間,表情依然八風不動,掌中青瓷的杯釉卻龜裂了,像不堪重負的冰面般片片皆碎。

黯報以一個盡在掌握的微笑,與此同時,足下的玄色法盤華光大作。

——青銅鼎中依舊煙熏火燎、焰光四濺;金紅的大殿依舊巍峨連綿,如臥龍般盤在山間;紫色天書依舊流光溢彩、直刺蒼天。

月亮卻被施了定身術,懸在天上一動不動,為十二宗留出充足的時間,去爭一個子醜寅卯。

果然不出所料……這方天地出自黯大人手筆。無情放下那枚慘不忍睹的茶杯,轉而拾起一塊熟梨糕。白冰般的犬齒被綿軟的米香包裹,切切實實的甜味,和他在這裏經歷了數年的風霜雨雪一樣千真萬確。

眾貓察覺了凝固的月光,齊刷刷看向錄宗宗主,眼底盡是難以置信。

“此乃錄宗天書之能,非我之力。”黯說謊不打草稿地甩鍋天書,雪白的尾尖在身後搖來晃去。

“不愧是修留下的鎮宗之寶,我等嘆為觀止。”納蘭捋著兩縷細須,對月亮時停的原因一清二楚,卻又不得不站出來,笑容滿面地打起圓場,好讓眾貓就坡下驢。

瞳瞳眼裏卻是興致勃勃,見獵心喜地握緊了金箍棒,十分期待與黯一決雌雄。

拖延計告吹,武達不禁咬牙切齒,回顧著錦囊內容,話頭一轉另起波瀾:“諸位不妨猜猜,在京劇貓現世之前,恃強淩弱的會是誰?”

答案顯而易見。

在混沌肆虐的上古貓土,在修參悟原初之力前,立於金字塔頂能以一敵百的,唯有身懷絕技的異貓。

那是貓土史書不曾記載的過往,是非曲直都滾滾而逝,消散在往古來今的時濤中,宇宙若萍浮。

“不論有無霸淩之事,都已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無從對質。難道如今京劇貓屠戮異貓,是在為千百年前的貓民打抱不平?”晚空霍然睜眼,對他的言辭嗤之以鼻。

“不過利字當頭。”

異貓一針見血地點破那個被十二宗諱莫如深的答案。

所謂鏟除異己,只因不能為我所用。

異貓不介意為宗宮效力,用自己的一技之長去謀一個玉食華衣,前提是十二宗願意接納他們,而不是把他們當成奴隸甚至工具,榨幹利用價值後即刻丟棄。

京劇貓們沈默不語,瞳瞳想開口反駁,卻猛然想起數年前打宗遞來的合約,說有棘手的敵人要請眼宗出手相助,那時他正在宗外抓捕幾只窮兇極惡的逃犯,便將此事交與西門全權負責,如今想來……所謂的敵人,竟是九尾靈貓?

不曾魔化亦不曾作惡的避世之族,連個正正當當的罪名都沒有,就要被趕盡殺絕?

三聲清脆的掌聲擊碎死寂,鐵面拍案而起,踏著四平八穩的公府步,冉冉走向祭壇中央:“既然諸公不仁不義,那我們就來談一‘利’字!”

鮮紅的官袍如烏紙上的一抹血色,讓人移不開眼。他從袖中掏出一沓白紙黑字,長臂一揚將其盡數擲出,紙頁如歸巢的候鳥飛向十位宗主,轉眼間便落入應到之處。

紙上的內容各不相同,卻寫盡該宗不可告人之事。

紙張在展開的瞬間就燃著了。細弱的火焰如蠶食蟻嚙,緩慢而無可逆轉地吞噬了字跡,迫使他們不得不一目十行地看完,越看越覺得觸目驚心。

瞳瞳卻輕不可聞地松了口氣,紙上沒有異貓的怨魂申冤無門,也沒有罪貓在他任上逍遙法外。他驀地想起那只整天搖著桃花扇,笑得不顯山不露水的貓,第一次看見那淺笑安然下掩映的一角。

有些是死無對證的陳年舊事,有些是不可見光的隱私醜穢。構陷、貪腐、傾軋、背叛、以強欺弱、蠅營狗茍、草菅人命、發動不義之戰——滿紙刑宗罪典,足以讓京劇貓千百年來積累的聲望轟然倒地,讓十二宗從此身敗名裂,讓他們再無顏面向修傾首。

“怎麽,判宗督宗就光明磊落了?”灰白的紙灰糾纏在藍瑩瑩的指爪間,長樂拍打著塵灰,冷然發問。

鐵面吊兒郎當地笑著,又摸出兩本薄冊來,和無情一貓一本,“當然,若說違法亂紀,督宗判宗絕對數一數二,若不是執掌典憲的貓結黨營私、徇私枉法,也不至於有這麽多冤假錯案。”

他坐回尊位裏,毫無形象地翹起二郎腿,飄逸的眉尾也搖搖晃晃,比起除暴安良的督主,看上去更像位游手好閑的二世祖。

“要本宗主將其昭告天下麽?”鐵面沈聲威脅著,大有把十二宗罪衍統統裝訂成冊,印發個成千上萬本的架勢,最好是貓爪一份。

“慢著!”靈錫面色肅然,“靈鉆堂叔分明是天妒英才暴斃而亡,我還替他披麻戴孝過,督主空口白牙便說他含冤負屈,可有證據?”

“英年早逝?”像是聽到什麽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一聲尖利的長笑驟然響起,打斷了手宗宗主的高聲質問,“原來我那好哥哥,就是用老夫暴病而死來搪塞族長的?”

錄宗大殿朱門頓開,齒輪交錯的哢哢聲讓人不禁側目。只見兩架前所未見的機械巨兵一前一後擡著紅木坐攆,穩穩當當地走出門外。碩大的機甲逼近了他們,漆黑的塗裝幻惑流光,流暢的金屬線條宛如刀鋒,行步間鏗鏗然有龍虎相爭之聲。

一只半機械化的老貓仰躺在坐攆上,懶懶散散地抱了個拳:“老夫半死之身,腿腳不便無法見禮,還望各位宗主多多海涵,海涵。”

“靈大師。”無情起身離席,合了雙袖向他一揖,把禮賢下士的姿態做得堪稱楷模。

靈錫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死而覆生”的貓——即使對方半身不遂、面目全非,她也依舊能認出,那的的確確是她的血脈至親,是曾撫摩過她發頂,讚她“小時了了”的堂叔。

靈鉆是個徹徹底底的怪才,在家塾裏向來是大錯不犯小錯不斷,遲到早退都是常有,抑或在宵禁期間夜不歸宿,有時甚至整日整夜地泡在實驗室裏,對師長的問詢不管不顧。夫子們教不了他,但他的技藝裏卻又集百家之長,教人又愛又恨。

隨後便是一個在世家大族裏再尋常不過的故事:面對循規蹈矩卻庸庸碌碌的長子,出類拔萃卻無法無天的次子,為了家族的榮光,族長情不自禁就起了廢長立幼的心思。

彼時手宗秉承中庸之道抱陳守舊,嚴禁弟子進行貓體改造及最強兵器的研究,違者宗法處置。

靈鉆再特立獨行也不至於蠢到以身試法,便只在秘密實驗室裏偷偷摸摸地搞,但靈錫的父親斬釘截鐵地向他立了戰書。一向規行矩步的兄長竟也為最強兵器不顧一切,靈鉆這種科研狂又怎會甘於人後,直到某次試炮時不慎導致機械自爆,整座峰頂都被夷為平地,兄弟倆的比試才終於大白人前。

本該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靈鉆也早有心理準備,卻不想判宗貓橫插一腳,將他倆帶到了公堂之上,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論處。

他和兄長一起熬刑,倒有幾分同病相憐之感。當然,兄長所研制的兵器與靈鉆的廢品相比都不堪一擊,所受的刑罰自然比他輕許多,雖說傷筋動骨,卻也沒到動彈不得的程度。

而靈鉆只能滿身狼藉地癱倒在地,等父親板著那張恨鐵不成鋼的臉把他拎回去。

但最終他沒有等到父親,卻等來一場有始無終的牢獄之災。

他這才知道兄長早已與判宗老宗主私通款曲、暗相勾結,哪怕自損八百也要把他打落泥塵,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不知道判宗宗主亂判葫蘆案是因為財迷心竅,還是為了扼殺外宗青年才俊好讓判宗獨掌大權,只知道高燒和劇痛讓他渾渾噩噩,知道鬼門關對面就是永久的解脫,可他不顧一切地想活。

黑咕隆咚的牢獄裏沒有窗,只通過一個小口提供飯食,稀少慘淡卻又吊著他不死。白色的蛆蟲蠶食腐肉,死一般的靜默裏,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被吞吃的聲音。

在他險些魂歸西天的時候,牢門開了,那位赤衣如血的判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自己不會為他沈冤昭雪——

但判大人到底是嘴硬心軟,廉謹仁慈、愛民如子。

靈鉆跳下坐攆,向判宗宗主真心實意地一鞠躬,以謝再世之恩。

耳中唯有獵獵風聲。

半輪血月下,天書中的每一個字都熠熠生輝,承載著無情半生的祈願。

世之權衡,時之準繩,定輕重、正曲直,極政教之源,盡至公之要,囊括區宇,化成天下——這才是他心心念念的貓律。

沒有普適的正義,沒有徹底的平等,這一點他向來心知肚明。

他們能做的,只有確保法律面前公平公正。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

“咱們不翻舊賬,那些老掉牙的罪孽,從今往後塵歸塵,土歸土。”鐵面將那本記錄了簿冊付之一炬,繼續威逼利誘著,綠眸裏的笑意讓人不寒而栗,“只不過,還願日後各宗能夠秉公執法,畢竟……青天在上。”

“督主大可不必如此咄咄逼人。”靈錫將上一輩的恩怨情仇擱置一邊,率先向歲月的史書奉上自己的韻力贈禮,“十二宗可沒有你以為的那麽不堪入目。”

話音未落,銀灰色韻光便匯入天書,像川流入海般與之融為一體。

“就是,這種利國利民的事情,怎麽少的了本宗主!”深藍的眼宗韻力不甘落後。

納蘭、銀婆婆、長樂、墨蘭等貓也紛紛獻禮,五光十色的韻力凝結成絢爛的光束,而後悄無聲息地融入天書中。

最後獻上韻力的,是滿面迷茫不知所措的武達。

也許……是他錯得徹頭徹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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