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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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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虛空中平白打開一扇門,為首黑貓合攏雙袖,赤紅的官服上是不動如山的昭彰明月。與他並肩而立的黑貓同樣官袍鮮紅,掌中一柄如椽巨筆,霜刃般攝人心魄的白。他們身後,一只淺粉輕裘的貓搖了搖紙扇,瑰紫的瞳孔中似有三月春桃花謝花飛。

一踏上身宗領域,駭人的威壓便砸在肩背上,讓三只京劇貓眼中瞬間戰意熊熊。

數十艘大船守在岸邊,身宗弟子眼中焦慮萬分,卻依舊忙前忙後,井然有序地安排貓民登船避難。他們身上覆蓋著薄薄的韻光以抵禦混沌,而風花雪月四大護衛則齊心協力凝起障壁,為船只保駕護航。墨聽、墨提、墨問三位長老早已站上船頭,在巨大的風帆下頹唐立著,滿面塵灰。

深藍的身宗海獸瞪著銅鈴大眼,寸步不離地逡巡在船邊。

穿過熙熙攘攘的沙灘,便是被森白女墻包圍的身宗城。

分明生死存亡之際,兩位藍鎧花盔的守衛依舊手持花槍,在城門前不動如山,並恪盡職守地攔住了無情一行:“請,請三位出示韻力……”

墨守成規至此。倘若句芒在,怕是早就一扇子拍飛了他,還能容他在這裏期期艾艾?!

無情沈著臉亮出黑金令牌。

救兵來了!他們有救了!守衛熱淚盈眶,正要感嘆天無絕人之路,就發現眼前三只貓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需引路,遠處那遮天蔽日的黑霧就是最大的指路牌;無需打探,這場生死危機簡直肉眼可見。

他們俱是貓中龍鳳,僅是腳尖點地便躥出數丈,幾如傳說中縮地成寸的神功秘法。三道韻光破開陰森混沌,如離弦之箭般刺向宗宮。

然而廣場上金戈交擊的厲聲卻成功逼停了他們。

魁梧如山巒般的黑紫巨獸張開血盆大口,漆黑利爪仿佛砍瓜切菜般劃開磚石與宮室,雙管齊下,誓要碾碎那只負隅頑抗的貓!

那是被它恨之入骨的氣息,是讓他怒不可遏的原初之力。

千年前正是那相同的氣息與韻力,將它封入暗無天日的海底……整整千年。

巍峨的紅墻金瓦被齊刷刷切成數塊,剎那間碎石亂磚委落一地。曾經華光萬千的身宗宗宮此時已是一片狼藉、威風掃地,再不覆昔日榮光。

然而滿目瘡痍間,雪白的水袖卻死死護住一角,兩只宮裝小貓齊心協力,鑄成牢不可破的屏障,撥開一切亂石流矢。

□□的勁風割碎了柔軟的水袖,尖銳的沙礫砸在繃緊的脊背上。韻力枯竭、血流如註,然而墨紫與墨青寸步不離、寸步不讓,因為半球形的屏障下,是她們身受重傷動彈不得,甚至毫無自保之力的媽媽。

但風雲莫測的戰局並不體諒她們奮不顧身的孝心——鋼筋般的巨爪如同魔神的屠刀,狠狠揮向她們的頭頂!

墨青死死閉上眼睛。

然而一柄裹挾著雪白韻光的長劍擋住利爪,劍身嗡鳴,如同銀龍破空長吟。

長劍起落處,銀燦的光輝四射,混沌霎時煙消雲散,一如暮雲收盡,清寒逸散。

“舅父……”墨紫口中喃喃低語,她仰頭看向那只氣勢如虹的貓,看著他半披半束的青絲和水藍袍角一起在空中飄浮鼓動,輕盈飄逸得像一只翩翩起舞的靈蝶。

但這個比喻與墨邪毫無契合之處:靈蝶再美,也不過一觸即碎的廢物,而那位三頭六臂的身宗副手雖是身形飄忽,但每一次攻擊都結結實實砸在混沌獸的實體上,爆開一團團黑霧,讓那頭魔獸愈發惱羞成怒。

隨後墨邪身形一頓,刻意漏了破綻,將混沌獸遠遠引開,引向廣場的另一角。

墨紫和墨青依舊跪坐在原地,不知如何自處。杏眸裏緩緩泛起粼粼水光,如煙如霧。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因而三只貓無法插入戰局,只能袖手旁觀。

便是要查明前因後果,也需在塵埃落定之後。如果他們都還有命的話。

借助澎湃翻湧的黑紫濃霧,無情估摸著混沌獸的實力——有黯在,他們當然可堪一戰,也有不少勝算……建立在以命搏命的前提下。

但他要的是萬無一失,要的是黯大人安然無恙。

他要十二宗宗主齊聚一堂,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來一場螳螂捕蟬的死鬥。

他們不會猜出誰才是始作俑者;他們也不得不來,哪怕明知大敵當前。

為什麽?

因為他們是京劇貓,他們與混沌勢不兩立,他們生來就是要為貓土安危拋頭顱、灑熱血的,他們一往無前。

但十二宗山高地闊、天南海北,除了步宗腳程讓貓望塵莫及,其他各宗縱是有心支援,只怕在跋山涉水時,身宗早已毀於一旦!

明月於中破開,赤袍黑貓從袖中摸出判官令,在淡淡金輝中沈聲傳令:“錄宗歐陽,接應其餘宗主,奔赴身宗。”

然後……無情那低沈嚴穆的嗓音悶悶地響在了黯懷裏。

黯默默掏出了一枚烏木令牌,又面無表情地收回懷裏,正是他許久前從歐陽那裏收繳的。

失策。

無情“嘖”了一聲,卻是面不改色,就像那只明目張膽在錄宗宗主身邊收攏眼線、還被正主當場抓包的貓不是他一樣。

這個插曲轉瞬即逝,但也因此,無情未能及時施以援手。遠處混沌獸卻是游刃有餘,甚至操縱魔物將那只韻光純白的貓團團圍住,卑劣地開啟車輪戰。

墨邪孤軍奮戰,畢竟兩拳難敵四手,漸漸落了下風。

“不必多此一舉,歐陽知道該怎麽做。”黯撂下這句話便沖了上去。雪白椽筆一揮,火紅的“箭”字便喚出漫天箭雨,鋪天蓋地如巨網般向混沌獸撒去。

猩紅如血的貓瞳裏暗流湧動,淩冽的殺意與澎湃的戰意混在一起,竟是明如日星。那個怪物大到頂天立地,強到風雲變色,激起了黯久違的戰意——那才是足以讓他熱血沸騰的對手。

西門緊隨其後,化作十數道虛虛實實的幻影,分擔火力,真身卻繞到混沌獸身後,以扇作刃,刺探這只吞天巨獸的命門:“墨大人,我等助你一臂之力!”

至於判宗宗主……無情乃一文官,舞刀弄槍之事,能免則免。

但顯而易見,這並不是他能袖手旁觀的時候。

於是黑金令牌分化六處,像有生命一般四下飛舞,令人眼花繚亂,見縫插針地攻向混沌獸軟肋。

令牌穿刺之處,一個個空蕩蕩的窟窿久久不能彌合。

……但那些攻擊,對於身形足以吞天沃日的混沌獸而言,依舊不痛不癢。

滿天混沌凝實成無數根削鐵斷金的長刺,如活物般從四面八方發動自殺式攻擊,被他們逐一斬斷,卻是源源不斷,讓三只貓無暇顧及其他。

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黯近乎震怒,猩紅血眸裏有地獄業火綿延。磅礴的韻力匯聚於掌中,震碎了所有襲擊他的不知死活的黑刺,銀白巨筆自天劈下,直接斬斷惡獸一臂。

——他無端端覺得,縱使是貫通天地之氣的混沌獸,也該向他頂禮膜拜。

然而斷落的巨爪並未煙消雲散,而是化成濃郁的黑霧,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慢慢匯聚到一只單打獨鬥、難掩狼狽的京劇貓身邊,貪婪地蠶食著對方周身純白無瑕的韻力。

瑰麗的紫瞳凝視著混沌的軌跡,西門忽而發現,從始至終,他們遭遇的攻擊雖說連綿不絕,卻亦是九牛一毛:相較於身宗墨大人而言。

青藍的外袍幾乎破碎,兩條墨黑水袖一次次斷裂又覆生,長劍與蛇矛砍出道道凹痕。

墨邪精疲力盡地喘息著,被吸入的空氣如同刀刃般割過咽喉,在肺中短暫停留後又被吐出,沾著血味的腥甜。

然而他不敢停。

戰鬥的目的已從取勝變為求生。

沒有貓向他施以援手——他似乎被當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黯的每一擊都切切實實地轟擊著混沌獸的軀體,而西門散出眾多幻影掩護真身,同時發動眼宗瞳術窺測混沌獸的死穴。

那只毫無血統的野貓分明是區區草芥,卻是居高臨下,睥睨一切,世間蕓蕓眾生都入不了他的眼。

西門的身形盤貫在空中。那只面如冠玉的貓看起來總是溫文爾雅、平易近人,但也許只有自己知道,他唯一在乎的,不過是瞳瞳的生死。

只要瞳瞳能安然無恙,即使天崩地裂他也不在乎。哦,大概還有眼宗的安危。

至於無情……墨邪不蠢,不至於事到如今還看不出,這一切都是誰的手筆。

無情以幾句酒後之言誘他入局,而後全然置身事外,放任他去找原初之力,聽憑他大開殺戒、屠戮草民——無情知道身宗宗主會挺身而出、大義滅親,更預料到她不敵後,會孤註一擲,放出混沌獸。

孤註一擲……不,以從妹墨蘭的心性,未必。

只怕她是順勢而為,想借自己與十二宗位宗主之手,徹底解決混沌獸這個心腹大患,一了百了。

他無限辛勞,卻只是為人作嫁,更甚之,只是充當導火索、墊腳石。

漆黑的長刺沒入肩胛,墨邪悶哼一聲,體內純白的原初之力卻嘶吼著撲上去,將長刺碾碎,灰飛煙滅的那種,因為韻力與混沌勢不兩立。

絕艷的臉上竟有一分淒色,墨邪自嘲地笑了笑,朗聲譏諷道:“若論老奸巨猾,與判大人比起來,墨邪終究是小巫見大巫了。只是不知,終有一日,判大人會不會玩火自焚呢?”

混沌獸出世,無情的目的昭然若揭。可笑他之前還以為“元初鑼樓”不過是判大人酒後吐真言。

那聲音高亢清越,足以被每一只貓聽清。

然而,除混沌獸外,在場的就只有三只貓。黯與無情理所當然地“狼狽為奸”,而西門雖然聽出了些弦外之音,卻並不準備多管閑事……除瞳瞳與眼宗,於他而言,世間萬事,都是閑事。

墨邪閉上眼,攤開雙臂,漫無邊際的混沌中逐漸升起無數個雪白而璀璨的光點,

他本無所謂混沌獸是敵是友,然而原初之力加身,他便註定與這魔物不死不休!不過,轟轟烈烈地死在與上古惡獸的鏖戰中,也不算墮了墨家的威風。

光球逐個貼附上混沌獸的軀體,把它裝扮得如同一株閃閃發光的銀燭樹。

數不勝數的潔白光點於同時爆破,那只猙獰巨獸發出痛不欲生的嘶吼。溫暖的韻光刺穿黑暗,灼燒著聚而又散的陰霾。

墨邪的身軀慢慢地落了下來。殘破的天青色長袍在風中蕩漾如同被撕碎的蝶翼。

潔白的光點從他身上剝落殆盡,而後是幽藍的韻光,同樣凝成大大小小的球形,不顧一切地撲向混沌獸,發出密密麻麻的爆裂聲。

濃稠的黑霧被炸開,散成飄渺的粉塵,最終歸於虛無。混沌獸怒不可遏,厲聲嘶吼,振聾發聵的嘯叫如巨浪般拍擊著脆弱的耳膜。

而墨邪在光中墜落,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輕輕軟軟的,像枯葉又像落櫻。

靈錫他們到場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韻力凝成的大門打開空間,嚴陣以待的宗主們從中魚貫而出,仰視著那個因切膚之痛而陷入癲狂的、碩大無朋的魔物。歐陽滿頭大汗地跟在最後,為了湊齊十二宗宗主共戰混沌,他用傳送門一次次貫通了天南海北,幾乎榨幹了自己的全部韻力。

他擡頭看了看半空中與混沌獸打得虎虎生風的黑貓,心滿意足地癱坐下去:“宗主大人,歐陽幸不辱命。”

而他們不遠處,一只容貌昳麗的貓靜悄悄地躺在地上,臉上的血色尚未褪去,青絲微散,仿若熟睡,然而胸膛再無起伏。

“身宗墨邪,抵禦混沌,肝腦塗地,死得其所。”

無情的嗓音極低,冷漠而肅穆,一如同驚堂木拍下後道出的森嚴判詞般毫無起伏。

黑金令牌驀地從袖中射出,一面繞著混沌獸團團飛舞,一面射出堅硬無比的森寒鐵鏈,將發狂的混沌獸五花大綁,權作拖延,讓其他宗主有消化現況的時間。

十二宗宗主終於齊聚。迎接他們的是滿目瘡痍的身宗城,還有一只殺氣滔天的混沌獸。

無情合了袍袖,琥珀色的眼瞳在天地晦暝中金光熠熠,亮如火炬。他凝視著那頭氣勢洶洶、駭人聽聞的上古魔物,如看囊中之物。

——天當棋盤星當子,誰人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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