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關燈
第 45 章

……看不到日月星辰,厚沈的黑紫色混沌充斥了天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在他眼前崩塌,化作一地斷壁殘垣。

蜂窩煤般坑坑窪窪的地面,癱倒在地的生死不知的眾貓,不絕於耳的哀鳴哭嚎。碎石、斷木、亂火、屍骸……一眼望不盡。

“該死……”身後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嘶吼,低沈的聲線耳熟至極。

他尋聲看去,紅棕近黑的血色卻刺痛了他的眼。

金箍棒折為兩段。本該被皮草包裹的胸膛上開了一個大洞,血流如註,鋪了一地的紅。

那雙幽藍的、永遠閃爍著星辰的眸子在他的註視下,慢慢散大。

“瞳瞳……”

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他難以置信地撲了上去,指尖堪堪碰到那具尚且溫熱的軀體,眼前的世界卻在那一刻盡數化為烏有。

——原來,是夢。

——還好,是夢,即便是預知夢。

也正因是預知夢,他才有補救的機會。

“瞳瞳。瞳瞳。”西門口中喃喃念著,爪子攥緊了被角,睜眼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卻是一夜無眠。

夢中那些建築與裝束……似是身宗?

“瞳瞳宗主,在忙什麽?”西門笑容滿面地從他身後探出頭,看他咬著筆桿發呆。

“眼宗太平無事,周圍也沒有魔物猖獗……”瞳瞳百無聊賴地轉著筆桿,“閑死我了。”

“還有,別叫我宗主!當初宗主挑戰賽你沒參加也就罷了,居然在呼呼大睡,從頭到尾都沒看到我的英姿!”瞳瞳想起這個就來氣,硬木的筆桿“啪”的一聲被他捏成兩段。

西門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溫聲道:“嗯嗯,我的錯。不過瞳瞳不愧是眼宗第一,每次比鬥都能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溫潤的嗓音震得他耳中酥麻,像一根絨羽輕飄飄地掃著他。瞳瞳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少貧嘴。”

淺粉的柔軟鬈發在嘴邊輕輕晃蕩,看得瞳瞳爪癢,於是一把揪在掌裏再不肯放:“無情宗主每逢小年休假都在我眼宗訂一桌鬥魚全宴,今年準備好了嗎?”

瞳瞳擺出了一宗之主的做派,頗有些語重心長:“他判宗難得休假,我們總得一盡地主之誼。”

“好好,我這就去看。”西門一邊點頭稱是,一邊把劉海救出魔爪,然後用力薅下一撮金毛作為禮尚往來。

身影在下一秒化為虛無,只留下無數落英繽紛,飄飄蕩蕩宛如暮春。

瞳瞳氣急,抄起金箍棒就追了出去:“西——門!別等本宗主抓到你!”

鬥魚乃是眼宗特產,雖是面目猙獰如般若惡鬼,體型大到塞不進一扇四開大門,然而它的肉質卻極細嫩,尤其在寒冬臘月裏尤為肥美。

然而捕魚殺魚是一項浩大的工程,只能由京劇貓接手,加之五味調和……判宗宗主是公認的老饕,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要做出讓他心滿意足的菜肴,費時又費力。

以故開飯時間遙遙無期。

但五臟廟迫不及待地索求祭品,無情只能自食其力,去冰封湖裏弄幾道開胃小菜。

飛雪入戶,瓊枝無數。高高下下的白色侵染了這方天地,自然也包括那一望無際的冰湖,幾如寒霜侵妝鏡。

黯在岸邊支好了燒烤架,無情釣一條他烤一條。雙面金黃的烤魚均勻地灑上一層研細的井鹽,趁著油聲滋滋大口咬下,好一個“人間有味是清歡”。

兩只貓把幾條烤魚分食殆盡。無情盯著黯大人嫻熟的烤魚動作,有些意動,於是接過黯爪中的半成品,在橘紅的炭火上有模有樣地翻烤起來。

黯托腮凝視著他專心致志的側顏,從袖中摸出一個紙包,猝不及防地往他嘴裏塞了塊竈糖。

嘴裏的麥芽糖暖得發軟,還殘存著那只貓的體溫。表面薄薄的面粉化去後,彌漫在口腔中的是濃郁的、經久不散的甜。

“味道如何?”黯也嚼了一塊,卻久久得不到他的答音。

無情板著張不怒而威的貓臉,不發一語。

四顆尖牙都陷沒在軟乎乎的麥芽糖裏,動彈不得,他又如何發表看法。

黯顯然看出了他的窘境,想笑卻又覺得落井下石,只得後退半步出聲提醒:“你的魚快糊了。”

“……謝黯大人提點。”無情如夢方醒地把魚取下,魚身已是焦香撲鼻,魚頭魚尾卻還是半生的……

事實證明,老謀深算的判大人在廚藝方面,不那麽有自知之明。

無情冷了臉,低沈著嗓音替自己開脫:“句芒連油餅都不會做。”

猩紅的貓瞳眨了眨,當年兩位判官間的雞飛狗跳黯自然記憶猶新。他從無情掌中奪過魚,慢條斯理地吃完,然後眉梢微挑:“難道你會?”

“……”無情拂袖而起揮滅了炭火,聲音冷硬,“君子遠庖廚。”

之後黯與無情就“治大國如烹小鮮”這一話題展開辯論,唇槍舌劍聽得眼宗宗主頭昏腦漲,於是號令宿雪以最快的速度上菜,他不信堵不住這兩只貓的嘴!

“宗主先回去吧。”西門擡高爪子,仰頭看了看瞳瞳高他半頭的身高,楞怔片刻後略帶僵硬地拍上他的肩膀,“我來招待。”

……他為什麽下意識覺得,那一下該拍在瞳瞳頭頂呢?明明瞳瞳比他高。

西門眨眨眼,好說歹說把瞳瞳勸了回去,然後緩步上前,向兩只貓躬身行禮:“眼宗弟子西門,見過判大人……”

“見過錄宗宗主。”目光掃過另一身官袍上的繡紋,西門心下了然。一只沒有血統的貓能坐上錄宗的宗主之位,怕是身手不凡。

珍饈百味擺上桌來,西門站在一旁,恪盡職守地一一解說。然而,一雙鮮紅如血的貓瞳時不時瞥向他,似乎嫌他礙眼?

原以為兩位宗主只是志同道合、親如手足,誰曾想……

又恰好都是正紅的官服官帽,一會就算是拜堂成親都不必更衣的。

——西門只有一直胡思亂想,才能沖淡腦中不斷回放的、瞳瞳那鮮血淋漓的慘狀。

錦袍之下,他的背後依舊寒毛倒豎,像在預知即將到來的噩運。

然而其他貓對此一無所覺,兩位宗主也在大快朵頤,僅此而已。

黯夾了一塊炸酥的魚骨,忽而問道:“三判官何在?”

“本官不知,今日判宗的確休假。”無情面不改色,只是默默咬重了“的確”二字。

正說著,身著蔚藍短襖的宿雪端了一盤晶瑩剔透的魚鱗凍上前,半球形的膠狀物顫巍巍地躺在白瓷的盤子裏,閃耀著溫柔的金棕色。

倏忽間天地變色。

鬥魚腹甲慢火熬成的魚鱗凍和磁盤一起摔成粉碎。尖銳的瓷片四濺,魚凍也摔得稀巴爛,在雪地間翻滾著如同瑪瑙的殘片。但沒有貓去管。

所有眼宗弟子都齊齊看向那遙遠的天際——像一滴濃墨落進杯裏,頃刻把整杯清水都染作烏黑。

駭人的威壓哪怕遠隔萬裏都讓弟子們雙腿發顫,那種驚駭宛如心臟落入惡鬼手中,然後那只鋒利如刃的鬼爪在他們的註視下慢慢收緊。

琥珀般的金眸輕輕闔起,無情捏緊了黑金令牌,啞聲道:“出世了。”

混沌獸。

沒有貓能聽出他話中異樣,都只當無情感嘆“出事了”。

的確,任誰都能看出:出事了。

那個方位……是身宗。西門笑得很苦,明明頭頂依舊風日流麗,他卻只看到一片天昏地暗。

絕不能讓瞳瞳去身宗!絕不能讓瞳瞳殞命!西門狠狠揮爪,厲聲喝道:“宿雪,備雪橇!”

“是!”宿雪登即領命,疾速飛向雪橇的停靠處。

——“不必。”黯出聲阻止了她。

西門回眸,卻見那只黑貓大筆一揮,碩大的“門”字立刻浮現在眼前,然後緩緩打開,露出門後的無盡幽暗。

“通知瞳瞳宗主。”無情沈聲下令——黑金令牌可供號令十二宗,正用在危急存亡之時。

西門瞬間定住領命而行的宿雪,幽藍的眼中竟染上絲絲赤紅:“無需通報宗主!有我即可!”

那雙金眸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他,然後無情點頭,在對方惴惴不安卻又狠厲難言的註視中。

“走吧。”黯尊重無情的決議,只是搖了搖尾巴,將門放大。

韻光凝成的門吞噬了三只貓頎長的身影,而慢人一步的瞳瞳卻被傳送門排斥在外。他立刻駕上雪橇奔赴身宗……然而眼宗與身宗相處天南海北路遠山遙,待他趕到,迎接他的會不會只剩下屍橫遍野呢?

瞳瞳抓緊了韁繩,銳利的指爪刺入掌心,幾乎流出血來。

“西門,別等我抓到你……”

嘶啞的低吼裏五味雜陳,擔憂、憤懣、悔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