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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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哈？！”燭龍難以置信地甩著腦袋，覺得自己長了雙耄耋老貓的耳朵——他年紀輕輕怎麽幻聽到這種地步？
句芒狠狠地扯了他一把，飛快翻出一副碗筷，放在小貓面前。燭龍的臉都憋紅了，卻還是俯首帖耳，將一個柔軟蒲團置於小貓身下，憤憤道：“坐！”
天圓地方的筷子並無雕飾，卻是純銀鑄造，入手很沈。小黑低下頭，靜靜看著骨瓷的碗碟，不知該不該感嘆一句朱門酒肉臭，農夫猶餓死。
燭龍句芒眼睜睜看著無情大人親手為那只小黑貓布膳——就算禮賢下士也不用做到這種地步吧？
就連刑天也上前一步，踟躕道：“大人，不如我來吧。”
“不必多言，本官自有分寸。”
碗中不知名的魚肉，只用筷子輕輕一撥，就如花瓣般層層綻放，散成大同小異的片片雪白。無情甚至屈尊降貴為他斟了一點酒，淺淡通透的緋紅堪堪沒過杯底。
判官令兀自懸浮著，本是歷代判官用於秘密審訊的音壁，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展開。
“黯大……小黑。”無情及時吞下了黯的名字：那個與他一並載入錄宗天書的名字。沒有歌功頌德亦沒有口誅筆伐，甚至不用春秋筆法，歐陽用最冷漠客觀的語調描述了黯掀起的大戰，韻力式微流血漂櫓，隨即是貓土十餘年的動蕩不安，以及後來的國泰民安……不帶任何明褒暗貶，仿佛乾坤無私心。
無論陰霾山谷還是十二宗，沒有誰的爪子是不沾血的。
無情替自己續了一杯桃花釀，同時光明正大地看了小黑許久。虎頭虎腦，還有軟乎乎的毛，與白糖頗有幾分相似，但即使同樣毫無血統，黯大人也絕不會像白糖一樣，用膳還自帶“音效”“香薰”。
小黑謹慎地模仿著無情的一舉一動，從握筷的手勢到咀嚼的頻率，不允許自己有任何失禮。他沒有錯過那個無情險些落口而出的名字，但也不覺得自己的發問會得到任何回應。
食不知味是不可能的，這滿桌佳肴從來只在他的想象裏，有的甚至聞所未聞。只是看著，就讓貓口齒生津。
兩只貓沈默相對，只有偶爾的金屬與白瓷碰撞，發出清脆的嗡鳴。
“母親，舅父！”粉雕玉琢的女孩一身紫綺，雀躍地呼喚著她的至親。那小貓一看就養尊處優，貴氣逼人，嬰兒肥的圓臉上已能預見日後的傾國傾城。
“今年身宗第一一定是阿紫。”墨蘭輕輕地撫摸著女兒的發髻，墨紫矜持地一點頭，轉向她的親親舅父，收獲又一個摸頭，“是啊，以阿紫的實力，不會輸給任何貓的。”
“嗯！不過，為什麽不把妹妹也帶來？”
“青兒還小，過兩年才能參加納宗測試呢。”墨蘭盯著女兒圓乎乎的臉蛋，有些出神。她奔走數年，要為雨師洗刷冤屈——但那罪魁禍首藏得太好，把所有蛛絲馬跡都收拾得一幹二凈。查來查去，她只得出個雨師涉足混沌確有其事的結論。
縱然心底有所猜測，但在尋到如山鐵證之前，畢竟血濃於水。何況，自己百事纏身，疏忽了對女兒們的照顧，想補救時，卻發現她們已經一口一個“舅父”叫得親熱。
她不想傷了阿紫和青兒的心。
幾乎每一只備考的貓瞇都有親人作陪，一張張意氣風發的臉，與飄蕩的宗旗相映成輝。
既然是“幾乎”，必然就有例外，而這兩個例外，分攤了所有閑言碎語。
其一是墨紫。不需要一面迎風招展的長旗來表明她的宗派——就算那兩條流雲水袖不夠引人註目，也沒人能忽視她身邊一身刀馬旦裝束、英姿颯爽的身宗宗主，以及另一只青絲如瀑，長身玉立，面如冠玉的貓。
宗主之女，天皇貴胄又天賦異稟，真是羨煞旁人。
其二是小黑。明明就是一只來歷不明的野貓，居然能與判宗宗主同席而食！
……等等，來歷不明？
好事者死死盯著那只小黑貓與判大人相差無幾的毛色。更有眼尖的註意到，一向以冷面無情聞名於外的判大人，居然在和顏悅色地替那只小貓布菜……
“話說，無情大人和鐵面大人的高堂好像前年才因公殉職吧？”時間對的上呀。
“可那兩位老大人怎會允許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有貓對他的胡思亂想嗤之以鼻。
那只貓把聲音壓得更低：“我什麽時候說過……他是‘兩位老大人’的血脈？”
“你是說私……”
這群貓剛想擺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就被一只紫貓嚇得作鳥獸散：“都在胡說八道什麽！德行有虧者，不配做京劇貓！”
都說人言可畏，果然如此！鐵面氣得把拳頭捏的哢哢響，恨不能把這幾只造謠生事的貓都塞進降魔箱裏教訓教訓，可他堂堂督宗京劇貓，總不能隨心所欲、目無王法吧！
所以說，哥你到底在搞什麽鬼啊……不會真想給咱倆認個弟弟吧？
“判大人。”小黑擡起頭，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邊的油光，“考試要開始了。”
“真是只沒禮貌沒家教的野貓！”燭龍皺起眉頭，“咱們大人款待你，你連句謝謝都不會說嗎？”
句芒直接揪過他的龍角把他拎到面前：“話癆，你今天氣性怎麽比老娘還大？不就一頓飯嗎，你還以大欺小起來了？”
“這是本少爺掏的腰包啊！”燭龍欲哭無淚，“何況，他在那大快朵頤，本少爺的肚子可還餓著呢！”
無情用餐巾輕輕拭口：“無妨，回去本官就給你報銷。”
“謝大人~”燭龍瞬間變臉，但不一會又慘兮兮地捂住肚子，“難道我這三判官中的最強者，今天要餓死在這裏嗎？”
句芒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油餅，丟了過去：“老娘看你可憐，這是老娘昨晚照著菜譜做的，喏，便宜你了。”
燭龍趕忙接過來一口咬下，心想不過一塊油餅而已，雖不知句芒廚藝，就算油膩了點，也不至於……
半塊油餅吧嗒一聲掉在地上，燭龍扼住脖子口吐白沫：“男人婆……你想毒死我！”
句芒慌忙抓住無情的袖口：“大人，話癆碰瓷，碰瓷！您可得為奴婢做主啊！”
無情頭疼扶額。
眼見場面一片兵荒馬亂即將失控，小黑迅速低頭告退：“謝過判大人。”
無情目送他遠去，等待他的一舉奪魁。
與黯大人同處一室時，他曾含糊其辭地試圖窺知他的過往，卻被黯大人用寥寥數語帶過，無情便也識趣地不再追問。黯大人緣何從錄宗魁首淪落為碑林掃地貓，又為何亡命天涯，是如何鋃鐺入獄，又如何死裏逃生——
黯大人從來對此諱莫若深。他也只能依稀猜到那段本該意氣風發的少年時光，是何等昏天黑地。
現今的貓律依舊諸多弊病，若想大力整改，首先得讓十二宗心悅臣服。然而十二宗彼此平等，各抒己見各執一詞，而今生今世，再沒有貓能賦予他說一不二的權力。
無情希望小黑成為黯，實力滔天而良心未泯，想為他出謀劃策助他登上最高處，然後借力清洗所有幽暗汙穢，還貓土一個正大堂煌。
但究竟是怎樣駭人聽聞的過往，才能造就一位混沌之主……無情不敢想。
無情又希望小黑一生順風順水，平安喜樂，想為他斬盡路上荊棘，掃除一切明槍暗箭，讓他再不會顛沛流離。
但那樣，他心心念念的全新貓律又會可望不可及。
半大的小貓形單影只地走向宗門，沒有貓為他加油鼓勁，有的只是一道道陰沈的註目禮。
無情心底忽地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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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燭龍難以置信地甩著腦袋，覺得自己長了雙耄耋老貓的耳朵——他年紀輕輕怎麽幻聽到這種地步？
句芒狠狠地扯了他一把，飛快翻出一副碗筷，放在小貓面前。燭龍的臉都憋紅了，卻還是俯首帖耳，將一個柔軟蒲團置於小貓身下，憤憤道：“坐！”
天圓地方的筷子並無雕飾，卻是純銀鑄造，入手很沈。小黑低下頭，靜靜看著骨瓷的碗碟，不知該不該感嘆一句朱門酒肉臭，農夫猶餓死。
燭龍句芒眼睜睜看著無情大人親手為那只小黑貓布膳——就算禮賢下士也不用做到這種地步吧？
就連刑天也上前一步，踟躕道：“大人，不如我來吧。”
“不必多言，本官自有分寸。”
碗中不知名的魚肉，只用筷子輕輕一撥，就如花瓣般層層綻放，散成大同小異的片片雪白。無情甚至屈尊降貴為他斟了一點酒，淺淡通透的緋紅堪堪沒過杯底。
判官令兀自懸浮著，本是歷代判官用於秘密審訊的音壁，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展開。
“黯大……小黑。”無情及時吞下了黯的名字：那個與他一並載入錄宗天書的名字。沒有歌功頌德亦沒有口誅筆伐，甚至不用春秋筆法，歐陽用最冷漠客觀的語調描述了黯掀起的大戰，韻力式微流血漂櫓，隨即是貓土十餘年的動蕩不安，以及後來的國泰民安……不帶任何明褒暗貶，仿佛乾坤無私心。
無論陰霾山谷還是十二宗，沒有誰的爪子是不沾血的。
無情替自己續了一杯桃花釀，同時光明正大地看了小黑許久。虎頭虎腦，還有軟乎乎的毛，與白糖頗有幾分相似，但即使同樣毫無血統，黯大人也絕不會像白糖一樣，用膳還自帶“音效”“香薰”。
小黑謹慎地模仿著無情的一舉一動，從握筷的手勢到咀嚼的頻率，不允許自己有任何失禮。他沒有錯過那個無情險些落口而出的名字，但也不覺得自己的發問會得到任何回應。
食不知味是不可能的，這滿桌佳肴從來只在他的想象裏，有的甚至聞所未聞。只是看著，就讓貓口齒生津。
兩只貓沈默相對，只有偶爾的金屬與白瓷碰撞，發出清脆的嗡鳴。
“母親，舅父！”粉雕玉琢的女孩一身紫綺，雀躍地呼喚著她的至親。那小貓一看就養尊處優，貴氣逼人，嬰兒肥的圓臉上已能預見日後的傾國傾城。
“今年身宗第一一定是阿紫。”墨蘭輕輕地撫摸著女兒的發髻，墨紫矜持地一點頭，轉向她的親親舅父，收獲又一個摸頭，“是啊，以阿紫的實力，不會輸給任何貓的。”
“嗯！不過，為什麽不把妹妹也帶來？”
“青兒還小，過兩年才能參加納宗測試呢。”墨蘭盯著女兒圓乎乎的臉蛋，有些出神。她奔走數年，要為雨師洗刷冤屈——但那罪魁禍首藏得太好，把所有蛛絲馬跡都收拾得一幹二凈。查來查去，她只得出個雨師涉足混沌確有其事的結論。
縱然心底有所猜測，但在尋到如山鐵證之前，畢竟血濃於水。何況，自己百事纏身，疏忽了對女兒們的照顧，想補救時，卻發現她們已經一口一個“舅父”叫得親熱。
她不想傷了阿紫和青兒的心。
幾乎每一只備考的貓瞇都有親人作陪，一張張意氣風發的臉，與飄蕩的宗旗相映成輝。
既然是“幾乎”，必然就有例外，而這兩個例外，分攤了所有閑言碎語。
其一是墨紫。不需要一面迎風招展的長旗來表明她的宗派——就算那兩條流雲水袖不夠引人註目，也沒人能忽視她身邊一身刀馬旦裝束、英姿颯爽的身宗宗主，以及另一只青絲如瀑，長身玉立，面如冠玉的貓。
宗主之女，天皇貴胄又天賦異稟，真是羨煞旁人。
其二是小黑。明明就是一只來歷不明的野貓，居然能與判宗宗主同席而食！
……等等，來歷不明？
好事者死死盯著那只小黑貓與判大人相差無幾的毛色。更有眼尖的註意到，一向以冷面無情聞名於外的判大人，居然在和顏悅色地替那只小貓布菜……
“話說，無情大人和鐵面大人的高堂好像前年才因公殉職吧？”時間對的上呀。
“可那兩位老大人怎會允許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有貓對他的胡思亂想嗤之以鼻。
那只貓把聲音壓得更低：“我什麽時候說過……他是‘兩位老大人’的血脈？”
“你是說私……”
這群貓剛想擺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就被一只紫貓嚇得作鳥獸散：“都在胡說八道什麽！德行有虧者，不配做京劇貓！”
都說人言可畏，果然如此！鐵面氣得把拳頭捏的哢哢響，恨不能把這幾只造謠生事的貓都塞進降魔箱裏教訓教訓，可他堂堂督宗京劇貓，總不能隨心所欲、目無王法吧！
所以說，哥你到底在搞什麽鬼啊……不會真想給咱倆認個弟弟吧？
“判大人。”小黑擡起頭，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邊的油光，“考試要開始了。”
“真是只沒禮貌沒家教的野貓！”燭龍皺起眉頭，“咱們大人款待你，你連句謝謝都不會說嗎？”
句芒直接揪過他的龍角把他拎到面前：“話癆，你今天氣性怎麽比老娘還大？不就一頓飯嗎，你還以大欺小起來了？”
“這是本少爺掏的腰包啊！”燭龍欲哭無淚，“何況，他在那大快朵頤，本少爺的肚子可還餓著呢！”
無情用餐巾輕輕拭口：“無妨，回去本官就給你報銷。”
“謝大人~”燭龍瞬間變臉，但不一會又慘兮兮地捂住肚子，“難道我這三判官中的最強者，今天要餓死在這裏嗎？”
句芒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油餅，丟了過去：“老娘看你可憐，這是老娘昨晚照著菜譜做的，喏，便宜你了。”
燭龍趕忙接過來一口咬下，心想不過一塊油餅而已，雖不知句芒廚藝，就算油膩了點，也不至於……
半塊油餅吧嗒一聲掉在地上，燭龍扼住脖子口吐白沫：“男人婆……你想毒死我！”
句芒慌忙抓住無情的袖口：“大人，話癆碰瓷，碰瓷！您可得為奴婢做主啊！”
無情頭疼扶額。
眼見場面一片兵荒馬亂即將失控，小黑迅速低頭告退：“謝過判大人。”
無情目送他遠去，等待他的一舉奪魁。
與黯大人同處一室時，他曾含糊其辭地試圖窺知他的過往，卻被黯大人用寥寥數語帶過，無情便也識趣地不再追問。黯大人緣何從錄宗魁首淪落為碑林掃地貓，又為何亡命天涯，是如何鋃鐺入獄，又如何死裏逃生——
黯大人從來對此諱莫若深。他也只能依稀猜到那段本該意氣風發的少年時光，是何等昏天黑地。
現今的貓律依舊諸多弊病，若想大力整改，首先得讓十二宗心悅臣服。然而十二宗彼此平等，各抒己見各執一詞，而今生今世，再沒有貓能賦予他說一不二的權力。
無情希望小黑成為黯，實力滔天而良心未泯，想為他出謀劃策助他登上最高處，然後借力清洗所有幽暗汙穢，還貓土一個正大堂煌。
但究竟是怎樣駭人聽聞的過往，才能造就一位混沌之主……無情不敢想。
無情又希望小黑一生順風順水，平安喜樂，想為他斬盡路上荊棘，掃除一切明槍暗箭，讓他再不會顛沛流離。
但那樣，他心心念念的全新貓律又會可望不可及。
半大的小貓形單影只地走向宗門，沒有貓為他加油鼓勁，有的只是一道道陰沈的註目禮。
無情心底忽地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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