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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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久無人跡的走廊陰暗森冷。門扉虛掩,透出幾寸幽光。米黃的色澤像極了晨曦和晚輝。空氣中飄著微塵,在薄薄的光明中沈浮不定。

無情本該推門而入,拿了主匣便回去覆命,整套動作一氣呵成——但他立在門口躊躇不前。

一縷奇特的香味撩撥著他的鼻尖。

似甜微苦,清幽襲人。

無情眸色微暗——因判宗管制而在貓土上相對少見的植物,無論新鮮還是幹制,都能讓貓意亂情迷、手足無措,且具備一定成癮性,好在對健康沒有副作用。因此只要獲取許可,允許貓民售賣購買。

這種植物有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貓薄荷。

無情擡頭望去,滿滿一筐貓薄荷,就架在門扉上,簡直像小弟子間幼稚到極點的惡作劇。

無情自然不會粗心大意到落入這種等級的陷阱,黯也心知肚明。

因此,這種事,只能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哪怕黯叫他提頭來見,他也會謹遵上命,這算什麽。

無情輕嘆一聲推開門,墜落的籮筐扣在他頭上,洋洋灑灑淋了他一身貓薄荷。

混沌凝成的明鏡裏,一只端修的黑貓用手巾捂住口鼻,阿嚏連連,衣袍和官帽上都沾滿了草屑,長尾緊緊地繃著,猶如一柄硬弓,隨著胸腔的起伏不停顫抖。

鏡子前,黯興味盎然地托著腮。

無情不是燒喉的烈酒,亦不是甘遠的香茗,貓如其名,就是一杯寡淡寂寥、無色無味的白水,卻偏偏勾起了他的好奇——若是這杯清水被迫混入了酸甜苦辣,又該是何滋味。

一筐貓薄荷下去,總該讓他見些不同以往的模樣吧?

然後黯的得意算盤就被冷酷無情到簡直無理取鬧的現實拆了個稀巴爛。

無情抖了抖身上的貓薄荷碎屑,便走入門中,消失在鏡子裏。除了眼睛微紅、鼻尖濕潤以外,他幾乎毫無異樣!

黯不可置信地盯著鏡子,本以為吸了貓薄荷的無情會露出些難得一見的情態,結果就給他看這個?

無情抱起主匣原路返回,滿身馥郁的清苦香味,聞起來就像他老夫聊發少年狂地跳進貓薄荷叢裏滾了一整天。

黯心緒難平地收了鏡子,然後,門扉被輕扣。

“進。”明明壓抑了怒意,聽起來還是惡聲惡氣。

無情將八角盒放在一邊,依舊恭恭敬敬地跪在黯大人身前。

頓時,濃郁的草香撲面而來。

“……”

黯試圖閉氣,卻忍不住呼吸更多,貓薄荷的香味就像權勢和力量一般令他著迷。瞳仁拉成細長,虹膜卻鮮紅如血,黯情不自禁地靠近了香氣的來源。

無情見黯大人因貓薄荷而失態,十分識趣地俯首告退,但還沒轉身,就被混沌纏住手腳,獻祭一般被奉到黯大人跟前。

“……”無情面無表情。

無情不知道該露出什麽表情。

換成任何一只貓,哪怕是鐵面捉弄他,他都能以袖掩面淡定飲茶,再奉送一句“自作自受,自食其果,自討苦吃。”作為評判,甚至還能扣個“膽大包天,目無王法”的罪名把他丟進地牢裏關個三天五天,直到清醒。

但偏偏是黯。

於是衣冠楚楚的黑貓就只能被另一只黑貓固定在地上,任由對方親親抱抱舔一舔,打滾順毛咬耳朵,無惡不作。

粉紅的舌尖舔食著貓薄荷的碎屑,時不時還咂咂嘴,愉悅地瞇起玫瑰色的貓瞳似在回味。

其實黯大人吃個貓薄荷沒什麽大不了,如果那些該死的草不是沾在他身上。

進食地點從下頷移到脖頸,濕意在咽喉上游移,這是足以一擊斃命的部位,但他無暇在意。耳邊,是他們冗雜的心跳,轟然如雷。

竟賦予他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對那只從一無所有,到萬眾俯首的貓。

無血統,無家世,而入錄宗;

遭排擠,碰四壁,禁於碑林;

聽松風,掃微塵,鶴立雞群;

失密匣,憚凡民,罪名汙身;

入混沌,問九鼎,有並吞八荒之心。

無情跟從他,不止為十二宗統帥之位以便推行貓律……究其根本,在於從心。

——從始至終,他想要的,又豈止是黯的信任。

赤紅的貓瞳竟是迷離的,貓薄荷蠱惑下僅存的理智令黯沒有過分動手動腳,而只是孩子氣地將腦袋埋進對方頸窩,細細咀嚼著那令他渾渾噩噩的貓薄荷。毛絨絨的腦袋無意識地蹭著他,無情默默註視窗欞中投下的陽光,落在紋理分明的地板上,從暖洋洋的橘黃逐漸蛻變為瑰麗的金紫。三兩聲清啼是倦鳥歸林,不絕於耳的蟲鳴是夏夜的跫音。

這種安寧幾乎勝過日久天長。

終於罪魁禍首都被吞入腹中,幻惑的香味也隨之彌散,被窗外的清風驅逐得無影無蹤。游離在九霄雲外的神智匆匆趕回,黯的雙眼也逐漸恢覆清明。他盯著那只近在咫尺的、被混沌五花大綁的、神情莫測的黑貓,難得的手足無措。

恍惚間,黯覺得,自己身下的,不是無情,而是他碎成一地的威嚴。

黯有些尷尬地起身,命混沌放開對方,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麽、做什麽,只是像日晷一樣杵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個呆瓜。

“若黯大人無事,下官就先行告退了。”無情攏起散亂褶皺的衣袍,眉眼低垂,轉身退下。臉上的風平浪靜,就像方才兩貓只是在正大光明地坐而論道,而非糾纏著一室荒唐,做盡不君子之事。

松綠的官袍曳地而行,黯並沒有出聲挽留。

但是無情無論如何也打不開那一扇薄薄的木門。

“……”於是他回轉身來,俯首問:“黯大人有何吩咐。”

黯的聲音透著莫名的郁悶:“你,對貓薄荷有抗性?”

無情頷首:“這是判宗弟子的必修課。”言下之意就是身為判宗宗主的他,哪怕拿貓薄荷泡澡,都不會像黯一樣儀態全失。

月牙狀的細白呆毛濕漉漉地垂下來,無情意有所指地拉起衣領,遮住頸間的潮濕狼狽。

“去沐浴吧。”腦中走馬燈般回放著自己在貓薄荷蠱惑下的失態,黯難為情地甩了甩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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